煙火裡的褶皺 第423章 藥鋪的蟬蛻新生
鏡海市老城區的青石板路,被清晨的露水浸得發亮。東方龢的“康記中藥鋪”就坐落在這條街的中段,黑底金字的招牌在晨光裡泛著溫潤的光澤,木質門框上的銅環被歲月磨得鋥亮,每次推開都會發出“吱呀——”一聲悠長的輕響,像老夥計在打招呼。
鋪子裡飄著濃鬱的藥香,當歸的醇厚、薄荷的清涼、陳皮的陳香交織在一起,鑽進鼻腔,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櫃台後的藥櫃高達屋頂,每一格都貼著朱紅色的藥名標簽,“當歸”“黃芪”“防風”……字跡是東方龢父親當年親手寫的,筆鋒遒勁,曆經幾十年依然清晰。陽光透過臨街的木格窗,灑在藥櫃上,在地麵投下斑駁的光影,細小的塵埃在光柱裡飛舞,像一群沉默的舞者。
東方龢穿著一身月白色的棉麻褂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結實的手腕。他正站在櫃台後,手裡拿著戥子,小心翼翼地稱著一味藥材。他的頭發是利落的短發,兩鬢有些許霜白,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隨著他低頭的動作輕輕晃動。眼角有幾道細密的皺紋,但眼神明亮,像浸在藥汁裡的枸杞,透著沉穩與溫和。
“東方老闆,來兩錢金銀花。”門口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是住在隔壁街的王奶奶。她拄著柺杖,慢慢走進來,身上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斜襟棉襖,領口和袖口都縫著補丁,卻洗得乾乾淨淨。
東方龢抬起頭,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王奶奶,您來啦。今天怎麼自己過來了?孫子沒陪您?”
“那小子上學去咯,我自己來就行,又不是什麼重活。”王奶奶走到櫃台前,眼睛掃過櫃台上擺著的藥包,“最近天氣乾燥,煮點金銀花水喝,敗敗火。”
東方龢點點頭,熟練地從藥櫃裡取出金銀花,放在戥子裡稱量。“您慢走,喝完要是覺得管用,下次我再給您配點菊花,一起泡著喝,效果更好。”
“哎,好嘞,謝謝你啊東方老闆。”王奶奶接過藥包,小心地揣進懷裡,拄著柺杖慢慢走了出去。
就在這時,鋪子裡的門又被推開了,這次進來的是一個穿著白色大褂的年輕人。他看起來二十七八歲的樣子,身高一米八左右,身材挺拔。頭發是整齊的寸頭,露出飽滿的額頭。五官清秀,鼻梁高挺,嘴唇薄而有力。眼睛很亮,像盛著一汪清泉,透著一股專業與乾練。他的白大褂上彆著一個胸牌,上麵寫著“兒科醫生不知乘月”。
不知乘月走進來,目光在鋪子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東方龢身上。他走上前,語氣恭敬地說:“您是東方龢先生吧?我叫不知乘月,是市兒童醫院的兒科醫生。”
東方龢放下手裡的戥子,打量著不知乘月,疑惑地問:“不知醫生,找我有事嗎?”
“我是特地來拜訪您的。”不知乘月從隨身的包裡拿出一個陳舊的小盒子,遞給東方龢,“您還記得這個嗎?”
東方龢接過盒子,開啟一看,裡麵是一枚小小的蟬蛻,還有一顆乳牙。蟬蛻已經有些發黃,但儲存得很完整,乳牙也小巧玲瓏,帶著歲月的痕跡。他的眼神瞬間變得複雜起來,手指輕輕撫摸著蟬蛻和乳牙,聲音有些沙啞:“這……這是當年那個啞童的東西?”
不知乘月點點頭,眼眶有些發紅:“沒錯。我就是當年被啞童救下的那個孩子。當年我在河邊玩耍,不小心掉進了水裡,是啞童跳下來把我救了上來。後來他還把自己珍藏的蟬蛻和乳牙送給了我,說能保佑我平安。這麼多年,我一直把它們帶在身邊。”
東方龢的思緒回到了幾十年前。那時他還年輕,啞童經常來藥鋪門口玩耍。啞童不會說話,但很懂事,有時會幫著打掃藥鋪門口的衛生。有一次,他看到啞童在河邊救了一個落水的孩子,也就是眼前的不知乘月。後來啞童還把自己撿來的蟬蛻和換下來的乳牙送給了不知乘月,說是家鄉的習俗,能保平安。
“時間過得真快啊,沒想到當年的小不點,現在都成了兒科醫生了。”東方龢感慨道。
“是啊,這些年我一直想找到您,還有啞童,當麵說聲謝謝。”不知乘月的語氣裡帶著一絲遺憾,“可惜我打聽了很久,都沒找到啞童的下落。聽說他後來去了外地,您知道他現在在哪裡嗎?”
東方龢搖了搖頭,歎了口氣:“我也不知道。他十幾年前就離開鏡海市了,之後就再也沒有聯係過。不過他走之前,給我留了一盤錄音帶,說是給當年他救過的那個孩子的。我一直沒找到你,就把錄音帶儲存了下來。”
說著,東方龢從櫃台後的抽屜裡拿出一個陳舊的錄音帶,遞給不知乘月。“你聽聽吧,這是他給你的留言。”
不知乘月接過錄音帶,激動得手都有些發抖。他從包裡拿出一個行動式錄音機,把錄音帶放了進去。按下播放鍵後,裡麵傳來一陣輕微的沙沙聲,接著是一個模糊的、帶著些沙啞的聲音,雖然不清晰,但能聽出是啞童在用儘力氣發出的聲音:“小……小弟弟,你……你要好好長大,要……要做個好人,幫……幫助更多的人……”
不知乘月聽到這裡,眼淚再也忍不住流了下來。他捂住嘴,努力不讓自己哭出聲,肩膀卻在不停顫抖。
就在這時,不知乘月帶來的一個小男孩突然指著“康”字藥櫃,大聲說:“爸爸,這裡有聲音!”
小男孩看起來四五歲的樣子,穿著一件藍色的小外套,頭發是軟軟的卷發,眼睛大大的,像兩顆黑葡萄。他的手指著“康”字藥櫃,臉上帶著好奇的表情。
東方龢和不知乘月都愣住了,他們順著小男孩指的方向看去,隻見“康”字藥櫃的抽屜微微震動著,裡麵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動。
東方龢走到藥櫃前,慢慢開啟抽屜。裡麵整齊地擺放著各種藥材,而在抽屜的角落裡,那枚蟬蛻和乳牙正在微微震動,發出細微的“嗡嗡”聲。
“這……這是怎麼回事?”不知乘月驚訝地說。
東方龢皺著眉頭,仔細觀察著蟬蛻和乳牙,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他說:“難道是因為你的聲音?啞童當年救了你,你們之間有一種特殊的羈絆。現在你回來了,他留下的東西感受到了你的氣息,所以才會震動。”
不知乘月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他蹲下身,對小男孩說:“寶寶,你再仔細聽聽,是什麼聲音?”
小男孩湊到藥櫃前,側著耳朵聽了一會兒,說:“好像是……好像是小蟲子在叫。”
東方龢笑了笑,說:“這蟬蛻是蟬褪下來的外殼,雖然已經沒有生命了,但它承載著啞童的心意。也許,這是啞童在以另一種方式回應我們。”
就在這時,鋪子裡突然進來了一群人。為首的是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他看起來四十多歲,身材肥胖,臉上帶著一副金絲眼鏡,眼神銳利,透著一股不好惹的氣息。他的身後跟著幾個穿著黑色衣服的保鏢,個個身材高大,肌肉發達,看起來很不好惹。
“東方老闆,好久不見啊。”黑西裝男人走到櫃台前,語氣傲慢地說。
東方龢認出了他,是附近一家醫藥公司的老闆,叫張富貴。張富貴一直想收購東方龢的藥鋪,把這裡改造成連鎖藥店,但東方龢一直沒有同意。
“張老闆,你來乾什麼?”東方龢的語氣冷淡下來。
“我來當然是想和你談談收購藥鋪的事情。”張富貴拍了拍櫃台,“你這藥鋪也開了這麼多年了,設施陳舊,生意也一般。不如賣給我,我給你一筆豐厚的報酬,你可以拿著錢去享清福。”
“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我不會賣藥鋪的。”東方龢堅定地說,“這藥鋪是我父親傳下來的,承載著我們家幾代人的心血,我不能把它賣了。”
“東方龢,你彆給臉不要臉!”張富貴的臉色沉了下來,“你以為你能撐多久?我已經打聽好了,你這藥鋪的房租下個月就要漲了,而且漲得不少。到時候你交不起房租,還是得把藥鋪賣了。不如現在賣給我,還能落個好價錢。”
“就算房租漲了,我也有辦法應對,不用你操心。”東方龢毫不退讓。
張富貴冷笑一聲,對身後的保鏢使了個眼色。一個保鏢立刻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掀櫃台。
“住手!”不知乘月突然站了出來,擋在櫃台前,“你們想乾什麼?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藥鋪裡撒野!”
張富貴上下打量了不知乘月一番,不屑地說:“你是誰?這裡沒你的事,趕緊給我滾開!”
“我是市兒童醫院的兒科醫生不知乘月。”不知乘月亮出自己的胸牌,“這家藥鋪是合法經營的,你們不能在這裡胡作非為。如果你們再這樣,我就報警了。”
張富貴愣了一下,他沒想到不知乘月會是醫生。但他很快又恢複了囂張的氣焰:“醫生又怎麼樣?我告訴你,在這一片,我說了算。你要是識相,就趕緊給我讓開,不然彆怪我不客氣!”
不知乘月沒有退讓,他緊緊地盯著張富貴,語氣堅定地說:“我不會讓開的。你要是敢在這裡哄事,我現在就報警。”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的時候,門口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隻見一群穿著校服的孩子湧了進來,為首的是一個紮著馬尾辮的小女孩,她手裡拿著一張紙,大聲說:“東方爺爺,我們是來參加中藥文化沙龍的!”
這些孩子是附近小學的學生,之前東方龢在學校裡舉辦過中藥文化講座,孩子們對中藥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所以今天特地來參加藥鋪舉辦的中藥文化沙龍。
張富貴看到突然湧進來的孩子們,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他知道,在孩子們麵前哄事影響不好,而且一旦哄大了,引來警察,對他也沒有好處。
“哼,算你運氣好。”張富貴狠狠地瞪了東方龢一眼,“東方龢,你給我等著,這事沒完!”說完,他帶著保鏢悻悻地走了。
孩子們看著張富貴等人離開的背影,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那個叔叔好凶啊。”
“他為什麼要欺負東方爺爺?”
“幸好有這個醫生叔叔保護東方爺爺。”
東方龢感激地看著不知乘月,說:“不知醫生,今天真是謝謝你了。”
“不用客氣,這是我應該做的。”不知乘月笑了笑,“這些孩子是來參加中藥文化沙龍的吧?正好,我也可以給他們講講中藥在兒科治療中的應用。”
東方龢點點頭,對孩子們說:“孩子們,這位是不知醫生,是市兒童醫院的兒科醫生,他今天會和我們一起參加中藥文化沙龍,給大家講講中藥的知識。”
孩子們立刻歡呼起來,圍在不知乘月身邊,好奇地問這問那。
不知乘月耐心地回答著孩子們的問題,還從包裡拿出一些常見的中藥藥材,給孩子們講解它們的功效和用法。孩子們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發出驚歎聲。
就在這時,啞童突然出現在了藥鋪門口。他看起來比以前蒼老了一些,頭發有些花白,臉上布滿了皺紋,但眼神依然清澈。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外套,手裡拿著一個布包,慢慢地走了進來。
東方龢看到啞童,驚訝地說:“啞童,你……你怎麼回來了?”
啞童沒有說話,隻是對著東方龢笑了笑,然後從布包裡拿出一個錄音筆,遞給不知乘月。
不知乘月接過錄音筆,按下播放鍵,裡麵傳來啞童清晰的聲音:“乘月,我知道你一直在找我。這些年我一直在外地,也在關注著你。聽說你成了一名兒科醫生,我很開心。當年我救你,隻是做了我應該做的事。希望你能一直堅守初心,幫助更多的孩子。我這次回來,是想把這個錄音筆交給你,裡麵有我這些年收集的一些兒科疾病的中醫治療方法,希望能對你有所幫助。”
不知乘月聽完錄音,眼淚再次流了下來。他走到啞童麵前,深深鞠了一躬,說:“謝謝你,啞童哥哥。我一定會好好利用這些治療方法,幫助更多的孩子。”
啞童拍了拍不知乘月的肩膀,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又看向東方龢,指了指藥鋪裡的孩子們,又指了指自己,然後做了一個“講課”的手勢。
東方龢明白了啞童的意思,笑著說:“你是想給孩子們講講你這些年的經曆,還有中藥的知識嗎?”
啞童點點頭,走到孩子們麵前,雖然不能說話,但他用手語和豐富的表情,給孩子們講述著自己這些年的經曆,以及中藥在他生活中的應用。孩子們雖然看不懂手語,但在東方龢的翻譯下,也聽得十分入迷。
藥鋪裡的氣氛變得溫馨而熱哄,藥香、孩子們的笑聲、啞童的手語、不知乘月的講解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充滿生機與希望的畫麵。
不知乘月看著眼前的一切,心裡充滿了感慨。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蟬蛻和乳牙,又看了看啞童和孩子們,突然覺得,這枚蟬蛻和乳牙不僅僅是當年的救命信物,更是一種傳承,一種對善良、對責任、對希望的傳承。
就在這時,他懷裡的手機響了起來。他接起電話,電話那頭傳來醫院同事焦急的聲音:“不知醫生,不好了,醫院來了一個急症患兒,情況很危急,你能趕緊回來嗎?”
不知乘月臉色一變,立刻說:“好,我馬上回去!”
他掛了電話,對東方龢和啞童說:“醫院有急症患兒,我必須馬上回去。今天真是謝謝你們了,以後我會常來拜訪的。”
“去吧,救人要緊。”東方龢說。
啞童也對著不知乘月做了一個“加油”的手勢。
不知乘月抱著孩子,快步走出藥鋪。陽光灑在他的身上,給他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芒。他的白大褂在風中飄動,像一隻展翅飛翔的白鴿,朝著醫院的方向飛去。
東方龢和啞童站在藥鋪門口,看著不知乘月遠去的背影,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孩子們也跑到門口,揮舞著小手,大聲喊著:“不知醫生,再見!”
藥鋪裡的“康”字藥櫃,抽屜裡的蟬蛻和乳牙依然在微微震動,彷彿在為不知乘月加油,為這份跨越兩代的緣分和傳承祝福。而鋪子裡的藥香,也隨著風飄向遠方,帶著希望與溫暖,彌漫在鏡海市的大街小巷。
突然,藥鋪的屋頂傳來一陣“劈裡啪啦”的聲響,緊接著,幾片瓦片掉了下來,砸在地上碎成了幾片。東方龢抬頭一看,隻見屋頂的椽子竟然開始斷裂,整個屋頂似乎隨時都會塌下來。他臉色驟變,大聲喊道:“不好,屋頂要塌了!孩子們,快出去!”
孩子們嚇得尖叫起來,四處亂跑。啞童立刻衝過去,一把抱住一個嚇得不知所措的小女孩,朝著門口跑去。東方龢也趕緊拉著幾個孩子,往外麵疏散。就在最後一個孩子跑出藥鋪的瞬間,“轟隆”一聲巨響,藥鋪的屋頂塌了下來,揚起漫天的灰塵。
東方龢和啞童站在門口,看著倒塌的藥鋪,臉色蒼白。孩子們也嚇得哭了起來,緊緊地拉著東方龢和啞童的衣服。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警笛聲和救護車的聲音,越來越近。不知乘月竟然帶著醫院的同事和警察趕了回來。他看到倒塌的藥鋪,以及驚魂未定的東方龢、啞童和孩子們,心裡一緊,立刻跑了過來:“東方先生,啞童哥哥,孩子們,你們沒事吧?”
東方龢搖了搖頭,聲音有些沙啞:“我們沒事,幸好孩子們都跑出來了。隻是……藥鋪沒了。”
不知乘月看著倒塌的藥鋪,心裡也很不好受。但他很快振作起來,對東方龢說:“東方先生,您彆難過。藥鋪雖然塌了,但我們可以重新建起來。而且,我相信,隻要我們心中的那份對中藥的熱愛和傳承還在,藥鋪就永遠不會消失。”
啞童也用力地點了點頭,對著東方龢做了一個“加油”的手勢,然後又指了指周圍的孩子們,眼神裡充滿了堅定。
東方龢看著不知乘月和啞童,又看了看身邊的孩子們,臉上慢慢露出了笑容。是啊,藥鋪雖然塌了,但人還在,那份傳承還在。隻要大家齊心協力,一定能重建藥鋪,讓中藥文化繼續傳承下去。
陽光透過漫天的灰塵,灑在每個人的身上,雖然帶著一絲狼狽,但每個人的眼神裡都充滿了希望。而在倒塌的藥鋪廢墟中,那枚蟬蛻和乳牙靜靜地躺在瓦礫堆裡,彷彿在見證著這一切,也在等待著新的開始。
警笛聲與救護車的鳴笛聲漸漸平息,消防員檢查完現場,確認沒有二次坍塌風險後,留給東方龢一張事故鑒定單——屋頂年久失修,椽子腐朽導致坍塌。張富貴派來的保鏢遠遠站在街角,見此情景,悄悄縮了縮脖子,轉身溜走了。
不知乘月把懷裡的孩子交給趕來的家長,又回頭對東方龢說:“東方先生,重建的事您彆擔心。我已經聯係了醫院工會,還有之前認識的建築設計師朋友,他們都願意過來幫忙。”他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手機,調出一張照片,“您看,這是我朋友設計的仿古藥鋪圖紙,保留了老藥櫃的格局,還加了防火和防潮層,孩子們以後來參加沙龍也更安全。”
啞童湊過來看了看手機,突然眼睛一亮,拉著東方龢的袖子,指了指圖紙上的“康”字招牌位置,又指了指自己的布包。他從包裡掏出一卷泛黃的宣紙,展開來,竟是當年東方龢父親親手寫的“康記中藥鋪”原跡,邊角雖有磨損,金字卻依舊亮眼——原來他當年離開時,偷偷把父親藏在橫梁上的招牌底稿帶走了,一直貼身儲存到現在。
東方龢接過宣紙,手指撫過熟悉的字跡,眼眶微微發紅:“好小子,你倒是比我還細心。”
孩子們的家長也圍了過來,住在隔壁街的王奶奶拄著柺杖,顫巍巍地說:“東方老闆,重建藥鋪缺人手儘管說,我們這些老街坊都能來搭把手。我家那孫子放了學,也能來幫忙掃地、整理藥材。”其他家長也紛紛附和,有的說可以捐木料,有的說認識賣磚瓦的商戶,一時間,倒塌的藥鋪前竟熱哄起來,絲毫沒有廢墟的頹敗感。
不知乘月看著眼前的景象,突然想起什麼,從車裡抱出一個保溫箱,裡麵裝著剛從醫院帶來的急救藥材:“這些先放在旁邊的臨時棚子裡,街坊鄰居有個頭疼腦熱的,還能像以前一樣來拿藥。等新鋪子建好,咱們再把老藥櫃裡沒被壓壞的藥材整理出來,接著用。”
東方龢點點頭,目光落在廢墟裡那枚靜靜躺著的蟬蛻和乳牙上。他小心地走過去,用手撥開瓦礫,把它們撿起來,輕輕拂去上麵的灰塵。蟬蛻依舊完整,乳牙也還帶著當年的溫度,彷彿從未經曆過這場坍塌。他把這兩樣東西遞給不知乘月:“你拿著吧,這是啞童當年的心意,現在也該由你繼續帶著,就像帶著一份傳承。”
不知乘月接過蟬蛻和乳牙,緊緊握在手裡,突然覺得心裡沉甸甸的,又暖洋洋的。他低頭對身邊的兒子說:“寶寶,以後咱們常來幫東方爺爺建藥鋪,好不好?”小男孩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伸手摸了摸蟬蛻,小聲說:“爸爸,它還會震動嗎?”
“會的。”不知乘月笑了笑,“等新藥鋪建好,它一定會像以前一樣,為我們加油。”
幾天後,重建藥鋪的工程正式開工。不知乘月隻要不值班,就會帶著兒子過來幫忙搬磚、遞工具;啞童每天都早早過來,用手語指揮工人搭建藥櫃的框架,時不時從布包裡掏出當年記下的藥材擺放位置圖,生怕記錯了一格;老街坊們輪流送來茶水和點心,孩子們放學後也會跑來,在安全的地方幫忙分揀瓦片裡的藥材碎屑。
三個月後,一座嶄新的“康記中藥鋪”出現在青石板路上。黑底金字的招牌掛在門頭,比以前更亮;木質門框上的銅環換成了新的,推開時依舊是“吱呀——”一聲熟悉的輕響;櫃台後的藥櫃還是原來的格局,每一格都貼著重新寫的朱紅藥名標簽,旁邊還多了幾格專門放兒童常用中藥的小抽屜。
開業那天,鋪子裡擠滿了人。王奶奶第一個來買金銀花,不知乘月也帶著醫院的同事過來道賀,孩子們圍著啞童,聽他用手語講當年救不知乘月的故事。東方龢站在櫃台後,重新拿起戥子,稱藥材的手法依舊熟練。陽光透過木格窗,灑在藥櫃上,細小的塵埃在光柱裡飛舞,和幾十年前一模一樣。
不知乘月把那枚蟬蛻和乳牙放在一個新的小木盒裡,擺在藥櫃最顯眼的位置。偶爾有風吹過,木盒會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嗡嗡”聲,像是啞童當年的叮囑,又像是中藥文化傳承的聲音,在鋪子裡久久回蕩。
而藥鋪外的青石板路上,藥香依舊濃鬱,隨著風飄向遠方,帶著老街坊的溫情、孩子們的笑聲,還有兩代人對善良與責任的堅守,彌漫在鏡海市的每一個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