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火裡的褶皺 第419章 茶館的醒木驚雷
鏡海市老城區的“忘憂茶館”,青瓦覆著昨夜的雨痕,簷角銅鈴浸了水汽,搖出的聲響都帶著幾分濕潤的沉鬱。朱紅木門虛掩,門楣上“忘憂”二字是宗政?祖父手書,墨色在歲月裡暈出淺褐,像極了老茶客嘴角化不開的茶漬。
院內老槐樹的枝椏斜斜探進二樓窗欞,新抽的槐葉是嫩得能掐出水的碧色,混著青磚地上青苔的腥氣,和屋內飄出的祁門紅茶香纏在一起。牆角的老藤椅藤條泛著油光,椅腳邊散落著幾片昨夜被風刮落的槐花瓣,粉白得像被揉碎的月光。
茶館正廳裡,八仙桌擦得鋥亮,桌麵隱約映出屋頂懸掛的走馬燈——燈上畫著“琴棋書畫”四景,轉軸處纏著的紅繩褪成了淺粉,被穿堂風一吹,燈影在牆麵晃出細碎的斑駁。宗政?正用一塊帕子擦拭著案上的醒木,那醒木是老梨木所製,包漿厚重,邊角被歲月磨得圓潤,正中央刻著“茶根人生”四個字,筆畫間還嵌著些許茶漬,像是把幾十年的茶湯都吸進了木頭紋理裡。
“宗老闆,來壺祁紅!”門口傳來粗啞的嗓音,李伯拄著柺杖邁了進來,深藍色卡其布中山裝的袖口磨出了毛邊,領口彆著枚褪色的**像章,是他年輕時在工廠得的獎狀附贈的。他頭發花白,梳得一絲不苟,額前幾縷碎發被發膠固定住,露出的額頭布滿溝壑,左眉骨下方有一道淺疤,是當年替宗政?父親頂罪時,在獄裡被人打的。
緊隨其後的是他的獄友老陳,老陳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夾克,拉鏈壞了,用根麻繩係著,牛仔褲膝蓋處磨出兩個破洞,露出裡麵的秋褲。他頭發亂蓬蓬的,像團曬乾的蒲公英,下巴上的胡茬青黑一片,隻有眼睛亮得驚人,看人時總帶著幾分警惕,手指習慣性地摩挲著褲縫——那是他在獄裡養成的習慣,總覺得口袋裡藏著什麼能防身的東西。
“伯,陳叔,今天來得早啊。”宗政?抬頭笑了笑,他穿一件淺灰色亞麻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串星月菩提,是他母親去世前給他串的。他眉眼溫和,鼻梁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裡總帶著笑意,隻有在擦拭那方醒木時,指尖的動作才會透出幾分鄭重。
李伯在常坐的位置坐下,柺杖靠在桌腿旁,發出“咚”的一聲輕響。“這不剛從醫院回來嘛,醫生說我這老骨頭還能撐幾年,就想著來你這兒喝口茶,聽聽你倆琢磨的劇本。”他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筆記本,封麵寫著“茶根人生”,裡麵的字跡歪歪扭扭,有些地方還被水洇過,是他和老陳這幾個月一點點攢出來的台詞。
老陳在李伯對麵坐下,身子往前傾了傾,壓低聲音:“昨天我去菜市場,聽見有人說咱這劇本要是演了,指定能火!”他說話時,牙齒有些漏風,因為年輕時在獄裡打架,被人打掉了兩顆門牙,後來裝了副假牙,說話總帶著點含混的氣流聲。
宗政?端著茶壺走過來,滾燙的熱水注入茶杯,祁門紅茶的香氣瞬間彌漫開來,茶湯紅得像琥珀,在杯底晃出細碎的漣漪。“火不火的不重要,”他把茶杯推到兩人麵前,“重要的是你們想講的故事,能有人聽。”
就在這時,門口的銅鈴突然“叮鈴鈴”響得急促,一個穿著米白色連衣裙的女孩走了進來。女孩約莫二十出頭,頭發長及腰際,發尾微微捲曲,像被風吹過的麥浪。她臉上化著淡妝,眉毛細長,眼尾微微上挑,鼻梁小巧,嘴唇塗著豆沙色的口紅,笑起來時嘴角會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她身上背著一個淺棕色的帆布包,包上掛著一個小小的木質書簽,上麵刻著“不知乘月”四個字——這是她的名字,取自唐詩“不知乘月幾人歸”。
不知乘月走進來,目光在茶館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案上的醒木上。她走到桌前,聲音清脆得像剛剝殼的荔枝:“請問,這裡是在排演《茶根人生》的劇本嗎?我是市話劇團的編劇,叫不知乘月,想來看看。”
李伯和老陳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驚訝。老陳下意識地把筆記本往桌下藏了藏,李伯則清了清嗓子:“姑娘,我們就是瞎琢磨,登不上什麼台麵。”
不知乘月笑了笑,在旁邊的空位坐下,從帆布包裡掏出一個筆記本和一支鋼筆:“我聽朋友說,這裡有兩個老人在寫一個關於救贖和原諒的劇本,特彆有意思,就想來學習學習。”她說話時,手指輕輕敲著筆記本封麵,那本筆記本是皮質的,上麵印著細碎的花紋,看起來很精緻。
宗政?給她倒了杯茶:“乘月姑娘,彆聽他們謙虛,這劇本裡藏著他們一輩子的故事,比那些編出來的戲生動多了。”
不知乘月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眼睛亮了起來:“這茶好香!是祁門紅茶吧?我爺爺以前也愛喝這個,他總說,好的紅茶,喝起來像有陽光的味道。”
提到爺爺,她的眼神暗了暗,又很快恢複了明亮:“我爺爺也是個老工人,年輕時也犯過錯,後來用了一輩子去贖罪。所以我特彆想寫這樣的故事,告訴大家,再難的路,隻要肯回頭,就不算晚。”
李伯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筆記本封麵:“姑娘,你要是不嫌棄,我們給你念念幾段?”
不知乘月連忙點頭:“好啊好啊!”
李伯清了清嗓子,翻開筆記本,老陳也湊了過來,兩人一唱一和地唸了起來。李伯的聲音粗啞,帶著歲月的滄桑;老陳的聲音含混,卻透著一股執拗。他們唸到當年在獄裡的日子,唸到出獄後如何互相扶持,唸到對家人的愧疚,唸到對生活的期許。
不知乘月聽得很認真,時不時在筆記本上記著什麼,偶爾抬頭,眼裡閃著淚光。陽光透過窗欞照在她身上,米白色的連衣裙泛著柔和的光,像一尊被鍍了金的雕像。
就在這時,茶館的門被猛地推開,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走了進來。男人約莫四十歲,頭發梳得油光水滑,臉上帶著一副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眼睛裡滿是不屑。他手裡拿著一個公文包,走到桌前,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發出“砰”的一聲響。
“李建國,陳衛東,你們還敢在這兒丟人現眼!”男人的聲音尖利,像指甲劃過玻璃,“當年你們做的那些醜事,還有臉寫成劇本演給彆人看?就不怕被人戳脊梁骨嗎?”
李伯和老陳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李伯握緊了拳頭,指節泛白:“趙立明,我們的事,跟你沒關係!”
趙立明冷笑一聲,從公文包裡掏出一疊照片,往桌上一扔:“跟我沒關係?你們彆忘了,當年你們挪用工廠公款,我可是受害者之一!現在你們想靠賣慘博同情,門都沒有!”
照片散落在桌上,上麵是李伯和老陳年輕時在工廠的照片,還有一些他們當年挪用公款的證據。不知乘月撿起一張照片,看著上麵年輕的李伯和老陳,又看了看眼前這兩個頭發花白的老人,眼裡滿是疑惑。
宗政?皺起眉頭:“這位先生,有話好好說,彆在這裡大吵大哄。”
趙立明轉過頭,上下打量著宗政?:“你就是這茶館的老闆?我勸你少管閒事,不然我連你這破茶館一起告!”
不知乘月突然開口:“趙先生,我是市話劇團的編劇不知乘月。我覺得李伯和陳叔的故事很有意義,它不是在賣慘,而是在告訴大家,人都會犯錯,但重要的是要有贖罪的勇氣。”
趙立明嗤笑一聲:“勇氣?他們那叫不知廉恥!當年他們挪用公款,害得多少家庭妻離子散,現在一句‘贖罪’就想把一切都抹掉?沒門!”
老陳突然站起來,聲音顫抖:“我們沒有!當年那筆錢,我們是為了給工廠裡的老工人發工資,他們家裡都快揭不開鍋了!我們本來想等工廠效益好了就還回去,可誰知道……”
“可誰知道你們後來被抓了,就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趙立明打斷他的話,“我告訴你,陳衛東,我今天來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你們的真麵目!”
李伯深吸一口氣,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銀行卡,放在桌上:“這裡麵有五十萬,是我和老陳這幾十年攢下來的,雖然不多,但也算是我們的一點心意。我們知道,當年的事給大家造成了很大的傷害,我們這輩子都在懺悔。”
趙立明看著銀行卡,眼裡閃過一絲貪婪,但很快又被不屑取代:“五十萬?就想打發我?當年你們挪用的可是兩百萬!”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幾個穿著製服的警察走了進來。為首的警察走到趙立明麵前,出示了證件:“趙立明先生,我們接到舉報,你涉嫌敲詐勒索,請跟我們走一趟。”
趙立明臉色大變:“你們弄錯了!是他們挪用公款在前,我隻是來要回屬於我的東西!”
警察麵無表情:“有沒有弄錯,到了警局就知道了。”說完,就把趙立明帶走了。
茶館裡恢複了平靜,李伯和老陳癱坐在椅子上,渾身都在發抖。不知乘月遞過一張紙巾:“李伯,陳叔,你們沒事吧?”
李伯搖了搖頭,拿起桌上的銀行卡:“這錢,我們還是想捐給那些當年受影響的老工人。”
老陳點了點頭:“對,就算我們這輩子都還不清,也要儘力去彌補。”
宗政?看著他們,眼裡滿是敬佩:“你們放心,這事我幫你們辦。”
不知乘月突然說:“李伯,陳叔,我有個想法。我們可以把你們的故事改編成話劇,在全市巡演,然後把門票收入捐給那些老工人。這樣既能讓更多人知道你們的故事,也能實實在在地幫助到彆人。”
李伯和老陳對視一眼,眼裡都露出了希望的光芒。李伯激動地說:“真的嗎?姑娘,那太好了!”
老陳也說:“我們做夢都想為那些老工人做點什麼,要是能通過話劇幫到他們,我們就算死也瞑目了。”
不知乘月笑了笑:“那我們就開始準備吧!我明天就帶團隊過來,我們一起打磨劇本。”
接下來的幾天,不知乘月帶著話劇團的成員每天都來茶館,和李伯、老陳一起打磨劇本。他們一遍遍地修改台詞,一遍遍地排練場景,茶館裡充滿了歡聲笑語和討論聲。
宗政?則忙著聯係劇場,安排演出事宜。他還請了市裡最好的舞美設計師,為話劇設計了精美的舞檯布景。茶館裡的老茶客們也都很支援,紛紛表示到時候一定會去看演出。
演出的日子很快就到了,劇場裡座無虛席。李伯和老陳坐在觀眾席的第一排,緊張得手心都在冒汗。不知乘月穿著一身紅色的連衣裙,站在舞台上,向觀眾們介紹著《茶根人生》的創作背景。
話劇開始了,演員們用精湛的演技,將李伯和老陳的故事演繹得淋漓儘致。當演到他們在獄裡互相扶持的場景時,台下的觀眾們都流下了感動的淚水;當演到他們出獄後努力生活、積極贖罪的場景時,台下又響起了陣陣掌聲。
演出結束後,觀眾們都站了起來,掌聲經久不息。李伯和老陳走上舞台,對著觀眾們深深鞠了一躬。李伯激動地說:“謝謝大家,謝謝大家能聽我們講完這個故事。我們知道,我們當年犯了錯,這輩子都在贖罪。但我們也想告訴大家,不管你曾經做過什麼,隻要你肯回頭,就永遠都不算晚。”
老陳也說:“我們希望通過這個話劇,能讓更多的人明白,原諒和救贖的力量。也希望那些當年被我們影響的老工人,能感受到我們的歉意。”
不知乘月走上舞台,拿著一張支票:“各位觀眾,這次演出的門票收入一共是五十萬,我們決定把這筆錢全部捐給當年受影響的老工人。”
台下再次響起了熱烈的掌聲。這時,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走上舞台,他穿著一件藍色的中山裝,手裡拿著一個舊飯盒。老人走到李伯和老陳麵前,激動地說:“建國,衛東,我是老王啊!當年你們給我發的那筆工資,我一直記在心裡。這些年,我也一直在找你們,想跟你們說聲謝謝。”
李伯和老陳看著老王,眼裡滿是驚喜和愧疚。李伯握住老王的手:“老王,對不起,當年是我們連累了你。”
老王搖了搖頭:“不,你們沒錯。當年要是沒有你們,我們全家都得餓死。這些年,我一直跟孩子們說,你們是好人。”
三個老人相擁在一起,哭得像個孩子。台下的觀眾們也都被這一幕感動了,紛紛擦拭著眼淚。
演出結束後,李伯、老陳、不知乘月和宗政?一起回到了茶館。他們坐在八仙桌旁,喝著祁門紅茶,聊著演出的點點滴滴。
不知乘月看著桌上的醒木,突然說:“宗老闆,你能不能用這方醒木,為我們的話劇敲下最後一下?就當是給這個故事一個圓滿的結局。”
宗政?拿起醒木,看了看李伯和老陳,又看了看不知乘月,然後用力地敲在了案上。
“咚——”
醒木落下的瞬間,茶館的梁柱突然微微震動起來,像是在共鳴。窗外的老槐樹沙沙作響,槐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了下來,飄進了茶館,落在了他們的身上。
不知乘月看著眼前的一切,笑著說:“你們看,連老天都在為這個故事祝福呢。”
李伯和老陳也笑了,眼裡滿是釋然和希望。宗政?看著他們,又看了看案上的醒木,心裡突然明白,這方醒木敲打的不是台麵,而是人心底最軟的地方。它不僅記錄了李伯和老陳的故事,也記錄了無數普通人的悲歡離合,記錄了人性中的善良與溫暖。
就在這時,不知乘月的手機響了。她接起電話,聽了幾句後,臉色突然變得蒼白。她掛了電話,聲音顫抖地說:“不好了,話劇團的倉庫著火了,我們的劇本和道具都在裡麵!”
所有人都愣住了,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不見。李伯猛地站起來,柺杖“咚”的一聲撞在地上:“怎麼會這樣?我們的劇本……”
老陳也急得團團轉:“那可是我們一輩子的心血啊!要是沒了劇本,我們怎麼繼續演出,怎麼幫那些老工人啊?”
宗政?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家彆慌,我們先去看看情況。說不定還有救。”
他們匆匆趕到倉庫,隻見倉庫裡火光衝天,濃煙滾滾,消防員們正在奮力撲救。不知乘月看著熊熊燃燒的倉庫,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完了,一切都完了。我們的劇本,我們的道具,全都沒了。”
李伯拍了拍她的肩膀:“姑娘,彆難過。劇本沒了,我們可以再寫;道具沒了,我們可以再做。隻要我們的心還在,這個故事就不會消失。”
老陳也說:“對,我們還有記憶,我們可以憑著記憶,把劇本一點點複原。就算再難,我們也要堅持下去。”
不知乘月看著李伯和老陳堅定的眼神,心裡又燃起了希望。她擦乾眼淚:“好,我們一起努力,把劇本複原出來。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難,我們都不會放棄。”
就在這時,一個消防員跑了過來,手裡拿著一個燒焦的筆記本:“請問,這是你們的東西嗎?我們在倉庫裡找到的,還能看清一些字跡。”
不知乘月接過筆記本,開啟一看,裡麵正是《茶根人生》的劇本,雖然有些地方被燒焦了,但大部分字跡還能辨認。她激動地說:“是我們的劇本!太好了,我們的劇本還在!”
李伯和老陳也湊了過來,看著燒焦的劇本,眼裡滿是激動和慶幸。李伯說:“太好了,有了這個,我們就能把劇本複原出來了。”
老陳也說:“是啊,老天還是眷顧我們的。”
宗政?看著他們,笑著說:“好了,既然劇本還在,我們就趕緊回去,把能辨認的字跡先抄下來。然後再一點點回憶,把缺失的部分補全。”
他們拿著燒焦的筆記本匆匆回到忘憂茶館,八仙桌上很快鋪滿了宣紙和筆墨。宗政?找來了透明膠帶和塑封袋,小心翼翼地將蜷曲的紙頁撫平,生怕稍一用力就碰碎那些脆弱的字跡。不知乘月握著鋼筆,逐字辨認著焦黑邊緣下的文字,偶爾遇到模糊不清的地方,李伯和老陳就湊過來,憑著記憶輕聲回憶。
“這裡應該是‘我對不起家裡的娃’,當年我寫這句時,手都在抖。”李伯指著一處被煙熏得發黑的段落,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老陳點點頭,補充道:“對,後麵還有‘但我不後悔幫那些老夥計’,那時候咱們雖然蹲在號子裡,心裡卻亮堂得很。”
窗外的槐樹葉隨著晚風輕輕晃動,月光透過窗欞灑在桌上,給燒焦的筆記本鍍上了一層銀輝。不知乘月筆下的字跡越來越快,偶爾抬頭時,能看到宗政?正用手機仔細拍攝每一頁殘稿,說是留作備份,以防再出意外。茶館裡沒有了往日的喧囂,隻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三人偶爾的低語,像是在與過去的自己對話。
不知不覺天就亮了,第一縷陽光照進茶館時,他們已經整理出了大半劇本。李伯揉了揉發酸的肩膀,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祁紅茶喝了一口,突然笑了:“想當年在獄裡,哪敢想有一天能坐在這麼亮堂的地方,和這麼多人一起琢磨咱們自己的故事。”老陳也笑了,伸手拍了拍李伯的胳膊:“可不是嘛,那時候咱們最大的念想,就是出來後能給那些老工人道個歉,現在不僅道歉了,還能幫上忙,值了。”
不知乘月放下鋼筆,伸了個懶腰,眼裡滿是笑意:“等咱們把劇本補全,就再演一場,這次咱們去工廠的禮堂演,讓那些老夥計們都來看。”宗政?點點頭,補充道:“我已經聯係了之前的舞美設計師,道具可以重新做,而且這次咱們多做幾份備份,分彆放在茶館和話劇團的保險櫃裡,萬無一失。”
接下來的日子,茶館又恢複了往日的熱哄。老茶客們聽說劇本失而複得,紛紛帶著自家的筆墨紙硯來幫忙,有的幫著抄錄文字,有的則坐在一旁,聽李伯和老陳講當年的故事,偶爾還能補充一兩句細節。有個當年在工廠食堂做飯的張嬸,還特意帶來了自己醃製的鹹菜,說要讓他們補補身子,就像當年給廠裡的工人送飯一樣。
半個月後,《茶根人生》的劇本終於完全複原,甚至比之前更加豐滿。不知乘月帶著團隊再次開始排練,這次李伯和老陳也加入了進來,偶爾會親自上台指導演員,告訴他們當年的心情是怎樣的,一個眼神、一個動作都要到位。宗政?則忙著聯係工廠的禮堂,還特意在門口掛了橫幅,上麵寫著“致那些年我們一起走過的日子”。
演出那天,工廠禮堂裡擠滿了人,除了來看話劇的觀眾,還有很多當年的老工人,他們大多頭發花白,拄著柺杖,卻早早地就來了,坐在第一排,眼神裡滿是期待。當話劇演到李伯和老陳為了給工人發工資而挪用公款時,台下沒有指責的聲音,隻有輕輕的歎息;當演到他們出獄後打零工、撿廢品,一點點攢錢想彌補過錯時,台下的老人們紛紛擦起了眼淚。
演出結束後,李伯和老陳再次走上舞台,這次,台下的老工人們紛紛站起來,鼓起了掌,掌聲比上次在劇場裡還要熱烈。當年的工會主席王大爺走上台,手裡拿著一個泛黃的賬本,聲音哽咽地說:“建國,衛東,當年你們挪用的那筆錢,後來工廠效益好了,已經補上了,你們不用再愧疚了。這些年,我們都知道你們不容易。”
李伯和老陳看著王大爺,又看了看台下的老夥計們,突然就紅了眼眶。他們深深鞠了一躬,久久沒有直起身。不知乘月走上台,拿著新籌集到的捐款,笑著說:“這次的捐款,我們會用來給工廠的老人們建一個活動室,裡麵放些桌椅和書籍,讓大家平時能聚在一起聊聊天,喝喝茶。”
台下再次響起熱烈的掌聲,連禮堂外的槐樹上,都有幾隻麻雀嘰嘰喳喳地叫著,像是在為他們歡呼。
後來,《茶根人生》又在全市演了很多場,每場都座無虛席。李伯和老陳也成了茶館的“常客編劇”,每天都會來茶館坐著,喝著祁紅茶,和來往的茶客聊天,偶爾還會把聽到的故事記下來,說要寫一個新的劇本。不知乘月也經常來,有時候會帶話劇團的演員來體驗生活,有時候就隻是坐在窗邊,喝著茶,看著茶館裡的人來人往。
宗政?依舊每天擦拭著那方醒木,隻是現在,醒木上除了“茶根人生”四個字,似乎又多了幾分溫暖的氣息。每當有新的茶客來,他總會笑著說:“來壺祁紅吧,咱們這的茶,喝著有故事的味道。”
而那本燒焦的筆記本,被宗政?裝裱起來,掛在了茶館的牆上,旁邊還貼了一張照片,照片裡,李伯、老陳、不知乘月和他站在茶館的八仙桌旁,笑得格外燦爛,窗外的槐花瓣落在他們的肩頭,像是撒下的一地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