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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火裡的褶皺 第373章 修車鋪的輪胎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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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暴雨像一塊被撕碎的灰布,從鏡海市的天空傾瀉而下,砸在“西門修車鋪”褪色的藍白招牌上,濺起的水花在水泥地上彙成蜿蜒的小溪,帶著鐵鏽味的雨水順著屋簷滴落,在門口那輛待修的永久牌自行車車座上敲出“噠噠”的聲響。西門?用袖子擦了擦布滿水汽的眼鏡,指尖觸到鏡片邊緣的裂痕——這是上週幫小柱子修自行車時,被失控的三輪車蹭到摔碎的,此刻裂痕裡卡著的水珠,讓她看什麼都像蒙著一層模糊的淚。

鋪子深處,一個老舊的鐵盒被她藏在貨架最底層,裡麵除了礦難相關的物件,還有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年輕的西門?和兩個穿著工裝的男人站在一起,左邊是張偉,右邊是王建軍,三人手裡舉著剛修好的自行車,笑容燦爛。那時她剛接手修車鋪,張偉和王建軍是她最早的常客,也是她在這座陌生城市裡為數不多的朋友。可如今,物是人非,隻剩下這張照片和滿鋪子的回憶。

“師傅,能修嗎?”

一個沙啞的男聲突然從雨幕裡鑽出來,驚得西門?手裡的扳手“當啷”一聲掉在工具箱裡。她抬頭望去,隻見一個穿著深藍色工裝褲的男人站在雨簾中,褲腳沾滿了泥點,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用塑料袋層層包裹的東西,雨水順著他濕透的黑發往下淌,在下巴尖聚成水珠,砸在胸前的工牌上——那是“鏡海煤礦”的紅色工牌,照片上的男人笑容燦爛,隻是現在他的眉頭皺得像擰成一團的鐵絲,眼神裡藏著某種不敢言說的急切。

西門?彎腰撿起扳手,金屬的冰涼透過橡膠手套傳到手心,她指了指旁邊的舊藤椅:“先進來躲躲雨,什麼東西這麼金貴?”她的目光在男人身上多停留了幾秒,總覺得他有些眼熟,卻又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男人猶豫了一下,邁著沉重的腳步走進修車鋪。鋪子不大,靠牆的貨架上擺滿了各種型號的零件,生鏽的齒輪、磨損的刹車片、卷邊的內胎,在昏黃的日光燈下泛著陳舊的金屬光澤。牆角的舊木箱上,放著小柱子上次落下的奧特曼貼紙,旁邊是半盒沒吃完的餅乾——那是小柱子偷偷塞給她的,說“師傅修自行車辛苦,要補充能量”。

男人把懷裡的東西放在工作台上,小心翼翼地解開塑料袋,露出一本泛黃的硬殼筆記本,封麵上用鋼筆寫著“礦下日誌”四個字,字跡被水洇得有些模糊,但筆畫間的力道卻清晰可見。西門?的目光突然頓住了——筆記本封皮的右下角,有一道月牙形的劃痕,和她上週在小柱子自行車車座下發現的那張貼著月亮圖案的信紙邊緣的劃痕,一模一樣。

“這是……”西門?的聲音有些發顫,她伸手想去碰那本日誌,卻被男人猛地按住了手。

“彆碰!”男人的手指冰涼,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這是我哥的,他……三年前在礦難裡失蹤了,這是他唯一留下的東西,剛才騎車過來時不小心掉進了水坑,裡麵的紙都濕了,我怕……”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被淹沒在窗外的雨聲裡,隻有肩膀不住地顫抖,像寒風中搖曳的枯枝。

西門?的心猛地一沉。三年前的鏡海煤礦礦難,她記得清清楚楚——那天小柱子的爸爸也是穿著這樣的工裝褲,揣著給兒子買的橡皮,走進了那座永遠沒有再出來的礦井。小柱子後來告訴她,爸爸說“等這次下井回來,就帶他去公園看月亮”,可最後回來的,隻有一張蓋著紅章的失蹤證明,和一雙沾滿煤塵的勞保鞋。那天,她關了修車鋪,陪著小柱子在礦井口坐了一夜,看著來來往往的救援人員,卻始終沒有等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你哥叫什麼名字?”西門?輕聲問,她抽出被男人按住的手,從抽屜裡拿出一塊乾淨的抹布,小心翼翼地擦拭著筆記本封麵的水漬。

“張偉,”男人的聲音帶著哽咽,“大家都叫他老張,他是礦上的技術骨乾,那天本來輪休,是替……替一個家裡有急事的工友去的。”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照片,照片上的兩個男人勾著肩膀站在礦井口,左邊的正是張偉,右邊的男人眉眼間竟和小柱子有幾分相似——那是小柱子的爸爸,王建軍。

西門?的呼吸驟然停滯。她想起上週修小柱子的自行車時,在車座下發現的那張畫著月亮的信紙,背麵的字跡雖然潦草,卻能看清“等我回家”四個字,當時她隻當是小柱子爸爸留下的念想,卻沒想到,這背後還藏著這樣的關聯。更讓她震驚的是,照片上的張偉比她記憶中蒼老了許多,或許是常年在礦下工作,臉上布滿了風霜。

“我叫張強,是張偉的弟弟,”男人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低聲解釋道,“我哥失蹤後,我就從老家來鏡海市找他,在礦上乾了三年,每天都在礦道裡轉,希望能找到點線索,直到昨天,我在整理他的舊物時,發現了這本日誌,裡麵夾著一張……一張自行車的草圖,上麵寫著‘小柱子的車,要修牢點’,我打聽了好久,才找到這裡。”

西門?的眼睛突然熱了。她轉身從貨架最上層取下一個鐵盒子,開啟時,裡麵的東西嘩啦啦地響——那是她這三年來收集的,和礦難相關的物件:小柱子爸爸的舊礦燈、張偉的工牌複製品、其他遇難礦工的安全帽碎片,還有那張畫著月亮的信紙。她把信紙拿出來,放在日誌旁邊,兩張紙上的字跡雖然不同,卻都帶著同一種對家人的牽掛。

就在這時,修車鋪的門被“吱呀”一聲推開,一股冷風夾雜著雨水灌了進來。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男人走了進來,他戴著墨鏡,看不清表情,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請問,這裡是西門修車鋪嗎?”男人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威脅。

西門?和張強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警惕。“我是這裡的師傅,請問有什麼事?”西門?站起身,擋在張強和工作台前。

男人走到工作台前,目光落在那本礦下日誌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聽說,你們有一本關於鏡海煤礦礦難的日誌?我是來收購的,開個價吧。”

張強猛地站起來,拳頭緊握:“你是誰?這不是用來賣的!”

男人摘下墨鏡,露出一雙陰鷙的眼睛:“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本日誌對你們沒有任何好處,隻會帶來麻煩。如果你們識相點,拿著錢離開這裡,不然……”他的話沒有說完,但威脅的意味不言而喻。

西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這本日誌裡可能藏著礦難的真相,而眼前的男人,很可能是當年礦場的相關人員,想要銷毀證據。她麵臨著一個兩難的選擇:是拿著錢離開,保住自己和張強、小柱子的安全,還是堅守正義,保護這本日誌,揭開礦難的真相?

“我們不會賣的。”西門?堅定地說,“這本日誌是逝者的遺物,也是真相的見證,我們不能讓它落入壞人手中。”

男人臉色一沉,從公文包裡掏出一把匕首,放在工作台上:“彆給臉不要臉!我再問一遍,賣不賣?”

張強擋在西門?身前,眼神決絕:“有本事你就衝我來!想拿日誌,先過我這關!”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修車鋪的門再次被推開,小柱子舉著一把破傘,渾身濕漉漉地跑了進來,懷裡抱著一個用布包著的東西。“西門師傅!”他的聲音帶著孩童特有的清脆,卻因為跑得太急而有些喘,“我找到爸爸的東西了!”

小柱子的出現打破了緊張的氣氛。穿黑色風衣的男人皺了皺眉,收起匕首,冷哼一聲:“你們最好想清楚,彆自找麻煩。”說完,他轉身走出了修車鋪,消失在雨幕中。

西門?和張強鬆了一口氣,看著小柱子,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小柱子把懷裡的東西放在工作台上,解開布包,露出一個鏽跡斑斑的金屬飯盒,飯盒上印著“勞動模範”四個字,蓋子上貼著一張小小的月亮貼紙——和日誌封麵上的圖案一模一樣。張強看到飯盒的瞬間,突然捂住了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淚水從指縫裡滲出來,滴在飯盒上,發出“嗒嗒”的聲響。

“這是……我哥的飯盒,”張強哽咽著說,“他當年得了勞動模範,礦上獎勵的,他總說要留給小柱子,說等他長大了,要做個像爸爸一樣的男子漢。”

小柱子歪著頭,看著張強,又看了看西門?,小聲問:“叔叔,你認識我爸爸嗎?”

張強蹲下身,輕輕摸了摸小柱子的頭,他的手掌粗糙,帶著常年握礦鎬留下的老繭,卻異常溫柔:“認識,你爸爸是個英雄,他和我哥一起,在礦下救了很多人。”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用塑料紙包著的糖,塞進小柱子手裡,“這是你爸爸當年最愛吃的水果糖,他總說,等出井了,要給你買一大罐。”

小柱子接過糖,剝開糖紙,把糖放進嘴裡,甜絲絲的味道在舌尖散開,他突然笑了,眼睛彎成了月牙:“真甜!就像爸爸給我買的糖一樣!”

西門?看著眼前的一幕,鼻子一酸,轉身走到貨架旁,拿出那輛待修的永久牌自行車——這是張偉當年騎的車,三年前礦難後,被礦上的人送到這裡來修,卻一直沒人來取。她掂了掂手裡的扳手,深吸一口氣:“張強,小柱子,我想,我們可以一起把這輛車修好,作為對張偉和王建軍的紀念。”

她的話音剛落,修車鋪的門突然被再次推開,這次進來的是一群穿著雨衣的人,為首的是礦上的工會主席,他的臉上帶著焦急:“西門師傅,不好了!礦下發現了疑似失蹤礦工的遺物,但是井口被塌方堵住了,需要人手幫忙清理!”

張強猛地站起來,眼神裡閃過一絲決絕:“我去!我哥可能還在下麵!”

小柱子也拉著西門?的衣角,仰著小臉說:“師傅,我也想去,我想找爸爸!”

西門?看著他們,又看了看工作台上的日誌、飯盒和信紙,突然覺得手裡的扳手變得沉甸甸的。她麵臨著一個艱難的選擇:如果去礦場,可能會遇到危險,而且那個穿黑色風衣的男人還在暗處盯著,隨時可能出現;如果不去,就可能永遠失去找到張偉和王建軍遺體的機會,也無法揭開礦難的真相。

最終,她點了點頭:“好,我們一起去。但小柱子,你不能進去,太危險了,你在礦場門口等我們,好嗎?”小柱子雖然有些不情願,但還是點了點頭,他知道,自己不能給大家添麻煩。

暴雨還在下,三個身影消失在雨幕中,隻留下修車鋪裡昏黃的燈光,照著那些靜靜躺著的物件,彷彿在訴說著一個關於愛與等待的故事。而在礦道深處,一場與時間的賽跑,正悄然拉開序幕。

雨勢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礦場入口處拉起了黃色警戒線,雨水順著警戒線的塑料繩往下淌,在泥地上積成一個個渾濁的水窪。工會主席指著不遠處被碎石和泥漿封堵的井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發顫:“早上巡場的人發現這裡有異常,清理表層泥土時看到了半塊礦燈的玻璃罩,和三年前失蹤礦工用的型號一模一樣。”

張強快步走到井口邊,蹲下身撥開地上的碎石,指尖觸到一塊帶著煤塵的金屬片——那是礦帽上的卡扣,邊緣還留著被撞擊的凹痕。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是我哥的,他礦帽上的卡扣這裡有個缺口,我記得清清楚楚。”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礦場門口,那個穿黑色風衣的男人從車裡走了出來,身後跟著幾個凶神惡煞的保鏢。“我警告過你們,彆多管閒事!”男人走到張強麵前,眼神陰鷙,“現在離開還來得及,不然彆怪我不客氣!”

張強站起身,怒視著男人:“這是我哥的事,我必須管!你到底是誰?為什麼要阻止我們?”

男人冷笑一聲:“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井口不能開啟!裡麵的東西,不是你們能碰的!”

西門?走到張強身邊,看著男人:“裡麵有什麼?是不是當年礦難的真相?你是當年礦場的負責人,對不對?你怕我們找到證據,揭露你的罪行!”

男人臉色一變,隨即恢複了鎮定:“既然你們這麼不識抬舉,那就彆怪我了。”他朝身後的保鏢使了個眼色,保鏢們立刻朝著張強和西門?圍了過來。

現場的礦工們見狀,紛紛放下手中的工具,擋在張強和西門?身前。“你們想乾什麼?光天化日之下,還想打人不成?”一個老礦工怒聲說道。

雙方劍拔弩張,一場衝突一觸即發。張強看著眼前的情景,心裡很是糾結:如果和他們硬拚,肯定會有人受傷;如果退縮,就永遠找不到哥哥的遺體,也無法揭開礦難的真相。就在這時,他想起了哥哥的日誌,想起了哥哥對他的期望,他握緊了拳頭,決定不能退縮。

“你們彆想阻止我們!”張強大聲說道,“今天,我們一定要開啟井口,找到真相!”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的時候,遠處傳來了警笛聲。穿黑色風衣的男人臉色大變,他沒想到,西門?在來礦場之前,已經悄悄報了警。“算你們狠!”男人說完,帶著保鏢們匆匆離開了礦場。

警笛聲越來越近,幾輛警車停在了礦場門口。警察下車後,向工會主席和西門?瞭解了情況,隨即對礦場進行了封鎖,並組織人員對井口進行清理。

小柱子緊緊拉著西門?的手,小臉上滿是認真:“師傅,爸爸會不會也在裡麵?他說過要教我騎自行車的,他肯定在等我。”西門?蹲下來,輕輕擦掉小柱子臉上的雨水和泥點,聲音溫柔卻堅定:“會的,我們一定會找到他。”

現場的礦工們很快自發組織起來,有人拿來鐵鍬,有人扛著撬棍,在泥濘中排成一條長龍,將清理出的碎石塊往後傳遞。張強搶過一把鐵鍬,狠狠插進塌方的泥土裡,每一次揮動都用儘了全身力氣,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淌,在下巴尖聚成水流。西門?則找來幾塊木板,和幾個年輕礦工一起搭建臨時通道,防止二次塌方。

“小心!”突然有人大喊一聲。一塊磨盤大的石頭從塌方頂部滾落,直奔張強而去。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個穿著橙色雨衣的男人猛地衝過來,將張強推開,自己卻被石頭擦到了胳膊,雨衣瞬間被劃開一道口子,滲出血跡。

“李叔!”張強爬起來,扶住那個男人,“你怎麼來了?”

被稱作李叔的男人擺了擺手,露出胳膊上猙獰的疤痕——那是三年前礦難時留下的:“我在礦上聽說這裡有動靜,就趕過來了。當年若不是你哥和建軍把我從廢墟裡拖出來,我這條命早就沒了。”他的聲音頓了頓,眼眶有些發紅,“這些年,我總覺得對不起他們,總想著能為他們做點什麼。”

李叔的話讓張強心裡很是感動,但同時也有些疑惑。他記得哥哥生前說過,當年礦難時,李叔因為害怕,自己先跑了,是哥哥和王建軍救了其他人。可現在李叔的說法,卻和哥哥的話不一樣。張強麵臨著一個選擇:是相信哥哥的話,對李叔保持警惕;還是相信李叔的話,把他當作自己人?

西門?看著眼前的一幕,突然想起工作台上那本礦下日誌。她轉身對工會主席說:“日誌裡可能有礦道的結構圖,或許能幫我們找到其他入口!”工會主席眼睛一亮,立刻安排人去修車鋪取日誌。

沒過多久,日誌被取了回來。張強小心翼翼地翻開濕透的紙頁,雖然大部分字跡已經模糊,但在最後幾頁,果然畫著礦道的簡易結構圖,其中一條廢棄的通風巷被圈了出來,旁邊寫著“緊急通道,可通主礦道”。

“就是這裡!”李叔指著圖紙,“這條通風巷因為年久失修,早就被封了,但如果能開啟,就能繞到塌方的另一邊!”

眾人立刻改變方案,朝著通風巷的方向跑去。小柱子也想跟著去,卻被西門?拉住了:“小柱子,這裡太危險,你在外麵等我們,好嗎?我們找到你爸爸,就立刻出來。”小柱子咬了咬嘴唇,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畫著月亮的信紙,塞進西門?手裡:“師傅,把這個帶給爸爸,告訴他我在等他,等他回來教我騎自行車。”西門?接過信紙,緊緊攥在手心,那紙張上的褶皺彷彿也帶著小柱子的期盼,硌得她掌心發燙。

通風巷的入口被厚厚的鐵板封住,鐵板邊緣鏽跡斑斑,還纏著幾圈早已腐朽的鐵絲。張強和幾個年輕礦工輪流用撬棍撬動,金屬摩擦的“咯吱”聲在雨夜裡格外刺耳,每一次發力,都伴隨著鐵板輕微的晃動,揚起的鐵鏽粉末混著雨水落在他們的臉上。

“再加把勁!”張強吼了一聲,額頭上的青筋暴起,手臂上的肌肉因為用力而緊繃。終於,“哐當”一聲巨響,鐵板被撬開一條足以容人通過的縫隙,一股帶著煤塵味的冷風從裡麵灌出來,夾雜著潮濕的黴味,讓人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我先進去探路!”張強拿起一盞礦燈,率先鑽了進去。巷子裡漆黑一片,積水沒過腳踝,每走一步都能聽到“嘩啦”的水聲,腳下的碎石子硌得腳底生疼。礦燈的光束在前方晃動,照亮了牆上斑駁的安全標識,有些標識上的字跡已經模糊不清,隻留下淡淡的紅色印記,像是凝固的血跡。

走了大約十分鐘,前方突然傳來“滴答、滴答”的滴水聲,在寂靜的巷子裡格外清晰。張強加快腳步,轉過一個拐角,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僵住——在礦道的儘頭,靠著牆壁坐著兩個身影,雖然被厚厚的煤塵覆蓋,但依稀能看出身上穿著的深藍色工裝褲,正是三年前礦難時礦工們的統一著裝。

他顫抖著走過去,礦燈的光束緩緩移到其中一個人的臉上。那是一張被煤塵掩蓋的臉,眉眼間卻依稀能辨認出熟悉的輪廓。“哥……”張強的聲音哽咽,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他伸出手,輕輕拂去張偉臉上的煤塵,指尖觸到的麵板早已冰涼僵硬。

張偉的懷裡緊緊抱著一個布包,布包被煤塵染黑,卻依然完好無損。張強小心翼翼地開啟布包,裡麵是一本嶄新的兒童繪本,封麵上畫著一輪彎彎的月亮和一輛小小的自行車,扉頁上用鋼筆寫著一行工整的字:“給小柱子,等你長大,舅舅教你騎自行車。”字跡清晰,彷彿是昨天才寫上去的。

就在這時,西門?和李叔也趕了過來。李叔看到另一個身影,腳步猛地頓住,礦燈從手中滑落,“哐當”一聲砸在地上,光束在地上亂晃。他踉蹌著走過去,雙膝一軟,跪在了地上,聲音哽咽:“建軍……是你嗎?”

王建軍的手裡握著一支早已沒有墨水的鉛筆,旁邊放著一張畫紙,紙上畫著一個小男孩騎著自行車,旁邊是一輪發光的月亮,畫的右下角,是一個月牙形的劃痕,和日誌、飯盒上的一模一樣。畫紙的邊緣有些破損,卻被小心翼翼地摺好,彷彿藏著主人最後的念想。

“他們……是為了保護這本日誌和畫紙,才沒能及時撤離的。”西門?拿起掉在地上的日誌,輕輕翻開。之前被雨水浸濕的紙頁已經有些風乾,在最後幾頁,除了礦道結構圖,還有幾行清晰的字跡:“礦道有隱患,已上報,但恐來不及。若我出事,希望有人能找到日誌,提醒大家注意安全,照顧好小柱子和張強。”字跡的末尾,還畫著一個小小的月牙,像是一個約定。

突然,礦道頂部傳來“簌簌”的聲響,細小的碎石不斷往下掉落。“不好!要二次塌方了!”李叔猛地站起來,一把拉住張強,“快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張強卻不肯動,他想把張偉的遺體揹出去,可礦道狹窄,加上遺體僵硬,根本無法移動。“我不能丟下我哥!”張強紅著眼睛,用力推開李叔的手。

“現在不是任性的時候!”西門?上前一步,抓住張強的胳膊,“你哥肯定也希望你能活著出去,把真相告訴大家!如果我們都被困在這裡,誰來替他們討回公道?誰來照顧小柱子?”

張強看著哥哥冰冷的臉,又想起小柱子在礦場門口期盼的眼神,心裡像被刀割一樣疼。他知道西門?說得對,可他實在不忍心把哥哥留在這裡。就在這時,礦道頂部的碎石掉落得越來越密集,“轟隆”一聲,一塊巨石砸在不遠處,堵住了一半的通道。

“沒時間了!”李叔用力拽著張強,西門?也幫忙攙扶著他,三人朝著通風巷入口跑去。身後,礦道的坍塌聲不斷傳來,煤塵彌漫在空氣中,嗆得人喘不過氣。

當他們跑出通風巷時,外麵的雨已經小了很多,陽光透過雲層,在礦場的地麵上灑下一道道金光。小柱子看到他們出來,立刻跑了過來,拉著西門?的衣角問:“師傅,找到爸爸了嗎?”

西門?蹲下身,輕輕摸了摸小柱子的頭,眼眶泛紅:“小柱子,爸爸他……他變成了天上的月亮,一直在看著你呢。”她把那張畫著月亮的信紙遞給小柱子,“這是爸爸留給你的,他一直都很愛你。”

小柱子接過信紙,緊緊抱在懷裡,雖然不太明白西門?的話,但他能感受到爸爸的溫暖,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信紙上,暈開了淡淡的墨跡。

這時,警察和救援人員已經趕到了通風巷入口,開始組織人員清理坍塌的礦道,準備將張偉和王建軍的遺體運出來。那個穿黑色風衣的男人和他的保鏢也被警察控製住,經過審訊,他承認自己是當年礦場的負責人之一,當年為了節省成本,隱瞞了礦道的安全隱患,導致了礦難的發生。礦難後,他又銷毀了相關證據,試圖掩蓋真相,看到張強和西門?追查此事,便想用錢收買,甚至動用暴力阻止。

幾天後,張偉和王建軍的遺體被妥善安葬。礦場的負責人受到了應有的法律製裁,礦場也進行了全麵的安全整改,確保每一位礦工的生命安全。

修車鋪裡,西門?把張偉的永久牌自行車修好了,車身被重新刷了一層深藍色的油漆,車座上貼著小柱子畫的月亮貼紙,車把上掛著那個鏽跡斑斑的“勞動模範”飯盒。張強把張偉的礦下日誌和王建軍的畫紙放進一個玻璃罩裡,擺在貨架的最顯眼處,旁邊放著那張泛黃的舊照片——照片上,年輕的西門?、張偉和王建軍舉著自行車,笑容燦爛。

小柱子每天都會來修車鋪,有時候坐在舊藤椅上,看著玻璃罩裡的東西發呆,有時候會幫西門?遞遞工具,學著修理自行車。張強則留在了鏡海市,在礦場找了一份安全監督的工作,他每天都會仔細檢查礦道的每一個角落,確保沒有任何安全隱患,他說,要完成哥哥和王建軍的心願,守護好每一個下井的礦工。

又是一個雨天,西門?正在修一輛自行車,小柱子趴在工作台上,用鉛筆臨摹著爸爸畫的月亮。張強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嶄新的金屬飯盒,上麵印著“安全標兵”四個字,他把飯盒放在小柱子麵前:“這是礦上獎勵我的,送給你。就像當年你爸爸和我哥那樣,希望你以後也能做一個正直、勇敢,能保護彆人的人。”

小柱子接過飯盒,開心地笑了,眼睛彎成了月牙。他開啟飯盒,把自己臨摹的月亮畫放了進去,然後抬頭看著張強和西門?:“等我長大了,也要像爸爸和舅舅一樣,做個英雄!”

西門?看著眼前的一幕,嘴角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窗外的雨漸漸停了,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修車鋪,照在工作台上的零件和玻璃罩裡的物品上,泛著溫暖的光澤。門口的永久牌自行車靜靜停在那裡,車胎在水泥地上留下淡淡的印記,彷彿一條連線著過去與未來的路,承載著愛、責任與希望,一直延伸下去,沒有儘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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