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火裡的褶皺 第369章 茶館的茶根江湖
鏡海市的晨霧總帶著股潮濕的煤煙味,像被雨水泡軟的舊報紙,沉甸甸地貼在百福巷的青石板路上。宗政?淩晨三點半就醒了,窗外的天還是墨藍色,隻有巷口那盞昏黃的路燈,在霧裡暈出一圈模糊的光。她摸黑穿上藏青色的對襟衫,指尖劃過衣襟上外婆繡的山茶花紋,那針腳細密得像茶根上的紋路,是二十年前外婆親手縫的,如今邊角已經磨得發毛,卻依舊帶著股淡淡的皂角香。
推開房門時,銅環碰撞木門的“當啷”聲,在空蕩的巷子裡撞出三兩個迴音,又被厚重的霧水嚥了回去。灶房裡的黑鐵鍋已經涼透,宗政?蹲下身,從灶膛邊的竹筐裡拿出鬆木柴,一根根碼進去。火柴擦燃的瞬間,橙紅色的火苗竄起,舔著鍋底的鏽跡,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斑駁的土牆上,像幅晃動的皮影戲。她往鍋裡添了井水,水碰到熱鍋底,發出“滋啦”的輕響,隨後便漸漸歸於平靜,隻剩下火苗“劈啪”啃噬木柴的聲音。
等水冒泡時,她從櫃台下的樟木箱裡取出一塊老普洱,茶餅上裹著的棉紙已經泛黃,邊角卷著毛邊。這是外婆留下的存貨,已經存了十五年,拆開紙時,一股陳香撲麵而來,混著樟木的香氣,在空氣裡慢慢散開。她用茶刀小心翼翼地撬下一塊,投入壺中,沸水衝下去的瞬間,茶葉在壺裡翻滾,茶湯漸漸變成深褐色,像融化的琥珀。
“宗老闆,來壺頭道茶!”
粗啞的嗓門刺破霧氣,李伯拄著棗木柺杖出現在門口,藏青色的對襟褂子沾著露水,袖口磨出的毛邊在晨光裡泛著白。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先把柺杖穩穩地紮進青石板路的縫隙裡,再挪動腳步,褲腳掃過地麵,帶起細小的水花。身後跟著個穿卡其布工裝的年輕人,背著半舊的帆布包,褲腳沾著泥點,眼神裡帶著點侷促的打量——是剛從監獄出來的李伯兒子李建軍,三年前因替人頂罪入獄,昨天剛拿到減刑通知。
宗政?把醒木往八仙桌上一拍,“啪”的一聲脆響,驚飛了屋簷下躲霧的麻雀,它們撲棱著翅膀,消失在晨霧裡。“李伯您這腳程,比巷口賣早點的王嬸還快。建軍也來了?快坐,剛沏的普洱,還熱乎著。”她轉身從櫃台下摸出個粗陶碗,碗沿缺了個小口,是李伯常年用的那隻,內壁結著厚厚的茶垢,像圈深褐色的年輪,指尖摸上去,能感覺到凹凸不平的質感。
李建軍侷促地坐在長條凳上,帆布包放在腿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包帶,指甲縫裡還殘留著監獄裡的水泥灰。他看了眼牆上掛著的茶根醒木——那是宗政?用李伯泡了三年的茶根壓成的,深褐色的木頭上布滿細密的孔洞,像老人手背的皺紋,上麵用紅漆刻著“平安”二字,筆畫裡還嵌著沒洗乾淨的茶渣,在晨霧裡泛著暗啞的光。
“宗老闆,這醒木……”李建軍的聲音有點沙啞,像是長時間沒怎麼說話,喉嚨裡像卡著砂紙,“我爸說,是用他泡了三年的茶根做的?”
宗政?給他們倒茶,茶湯注入粗陶碗的“嘩嘩”聲裡,她點了點頭:“你爸當年天天來泡老茶,說茶根越泡越香,人越活越明白。後來你出事,他把那些茶根攢著,裝在個鐵皮盒子裡,每天都要拿出來曬曬太陽,說要壓成醒木,等你出來那天,給你說段《茶根人生》。”
李伯“哼”了一聲,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汁沾在他花白的胡茬上,像掛了層霜。“這小子,當年要是有茶根一半的韌勁,也不會腦子一熱替人頂罪。”他抬手敲了敲桌角的醒木,“啪”的一聲,震得桌上的茶碗都顫了顫,濺出幾滴茶湯,落在青石板上,暈開深色的印記,“今天叫你過來,是讓你聽聽當年的事,彆總把自己當個罪人。”
就在這時,巷口傳來“噔噔噔”的腳步聲,急促而沉重,像是有人在拚命奔跑。個高的身影撞開晨霧——是當年拉著李建軍頂罪的獄友老周,穿著件洗得發白的夾克,左臂空蕩蕩的,袖口用彆針彆著,針腳歪歪扭扭,臉上一道淺疤從眉骨劃到下頜,在晨光裡泛著淡紅色。他手裡攥著個油紙包,油汪汪的紙滲著香氣,走到桌前把紙包一放,裡麵是剛出鍋的糖火燒,還冒著熱氣,燙得他手指不停搓著褲腿。
“李伯,宗老闆,建軍。”老周的聲音很低,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像怕驚擾了什麼,“我聽巷口的張大爺說建軍出來了,就買了點糖火燒,剛出鍋的,還熱乎。”
李伯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柺杖往地上一頓,“篤”的一聲,震起幾點泥星子,落在老周的褲腳上。“你來乾什麼?當年要不是你拉著建軍替人頂罪,他能坐三年牢?現在還有臉來!”他的聲音越來越大,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花白的頭發也跟著顫。
老周的臉瞬間漲紅,像被煮熟的蝦子,左手攥得發白,指節泛著青紫色,空蕩蕩的袖口在風裡晃了晃,露出裡麵磨破的襯裡。“李伯,當年的事是我不對,但我也是沒辦法——我媽得了肺癌,急需錢做手術。那夥人說隻要建軍頂罪,就給我媽交醫藥費。我……”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細不可聞,像蚊子哼哼,“這三年在裡麵,我天天都在後悔,夜裡一閉眼,就看見建軍被警察帶走的樣子。”
宗政?把另一碗茶推到老周麵前,茶湯在碗裡晃出細小的漣漪,映著老周泛紅的眼睛。“老周,先喝口茶暖暖身子。當年的事,建軍心裡有數,你也彆太自責。”她拿起茶根醒木,在手裡掂了掂,木頭的重量帶著歲月的沉實,“這醒木是用李伯的茶根做的,茶根這東西,泡得越久越有味道,人呐,犯了錯不可怕,怕的是一輩子泡在悔恨裡,成了沒味的白開水。”
李建軍突然站起來,帆布包“咚”地砸在地上,裡麵的東西滾了出來——是本泛黃的筆記本,封麵上寫著“獄中日記”,紙頁已經卷邊,還有個用麻繩係著的小布包,裡麵是他在監獄裡用茶根雕的小菩薩,眉眼間有點笨拙的虔誠,菩薩的衣褶裡還嵌著細小的茶渣。“爸,老周哥,當年的事不怪他,是我自己願意的。”他的聲音有點激動,眼眶泛紅,淚水在裡麵打轉,卻強忍著沒掉下來,“我知道老周哥是為了救他媽,換成我,我也會這麼做。再說,當年那夥人找的是我,老周哥隻是……隻是幫我傳了句話。”
李伯愣住了,手裡的茶碗停在半空,霧氣在他老花鏡的鏡片上結了層薄霜,模糊了他的視線。他抬手擦了擦鏡片,再看向李建軍時,眼神裡滿是複雜——有心疼,有憤怒,還有點釋然。晨霧漸漸散了,陽光透過茶館的木窗欞,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落在那本獄中日記上,照亮了扉頁上的字:“茶根泡三遍,苦水就淡了;人活一輩子,錯了就改,彆讓心裡的苦水醃透了自己。”
就在這時,巷口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刹車聲,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茶館門口,車窗降下,露出一張油光鋥亮的臉——是拆遷辦的趙主任,穿著熨帖的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手裡夾著個黑色的公文包,身後跟著兩個穿黑西裝的年輕人,麵無表情地站在車旁,像兩尊冷冰冰的石像。
趙主任邁著方步走進茶館,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篤篤”響,打破了茶館裡剛剛緩和的氣氛。“宗老闆,好久不見。”他皮笑肉不笑地坐在八仙桌旁,公文包往桌上一放,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震得桌上的茶碗又顫了顫,“今天來,是想和你談談茶館拆遷的事。開發商給出的條件很優厚,三倍賠償,還能優先選新房,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宗政?手裡的茶壺頓了一下,熱水濺在桌上,燙出個淺褐色的印子,像塊小小的胎記。“趙主任,這茶館我開了二十年,百福巷的老主顧都在這喝茶,我不能搬。”她把茶壺放在灶台上,火苗已經小了下去,鍋裡的茶湯泛著細小的泡沫,“再說,這房子是我外婆傳下來的,房梁上還刻著她的名字,有感情了。”
“感情不能當飯吃啊,宗老闆。”趙主任從公文包裡掏出份合同,推到宗政?麵前,紙張在桌上滑出“刺啦”的聲音,“你看,這是賠償明細,隻要你簽字,明天就能拿到錢。這百福巷遲早要拆,你何必頂著不走呢?”他的手指在合同上敲了敲,指甲蓋泛著青白色,“彆敬酒不吃吃罰酒,開發商的脾氣可不好,到時候強拆,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李伯突然把醒木往桌上一拍,“啪”的一聲,嚇得趙主任身後的兩個年輕人往前跨了一步,手不自覺地摸向腰間。“趙主任,你這話說的什麼意思?強買強賣啊?這茶館是宗老闆的根,你說拆就拆?”他拄著柺杖站起來,身體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氣得,胸口劇烈起伏著,“我告訴你,我們這些老主顧,都站在宗老闆這邊!你要是敢拆,我們就躺在茶館門口,看你們怎麼推!”
陳老也合上了鳥籠,畫眉在裡麵“撲棱”著翅膀,發出焦躁的叫聲。“趙主任,這百福巷的房子,大多是老祖宗傳下來的,不是你說拆就能拆的。再說,開發商給的那點賠償,夠買個廁所嗎?”他推了推老花鏡,鏡片反射著窗外的陽光,晃得趙主任眯起了眼,“我們已經聯名給區裡寫了信,要求保留百福巷的老建築,你還是回去吧,彆在這白費口舌。”
趙主任的臉沉了下來,像烏雲密佈的天空,手指攥成了拳,指節泛白,咯咯作響。“你們彆敬酒不吃吃罰酒!”他突然提高了嗓門,聲音尖利得像刮玻璃,“我實話告訴你們,下週推土機就會開進百福巷,到時候不管你們簽不簽字,這茶館都得拆!”他身後的兩個年輕人往前站了站,擺出要動手的架勢,茶館裡的氣氛瞬間緊張起來,下棋的老人們停了手,手裡的棋子捏得緊緊的,學生們也嚇得縮到了角落,眼睛裡滿是驚恐。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個爽朗的聲音:“喲,趙主任這是在欺負人啊?”
眾人回頭,隻見個穿藏藍色中山裝的老人走了進來,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用發油固定著,手裡拎著個藤條籃,裡麵裝著剛買的新鮮蔬菜,還沾著泥土。是剛從鄉下回來的老中醫張大夫,以前總在茶館裡給人免費看病,和宗政?是老相識。他走到趙主任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像在看個不懂事的孩子。
“趙主任,我記得你小時候總跟著你媽來這茶館喝茶,那時候你纔到我腰這麼高,抱著個粗陶碗喝得滿臉都是茶漬,還哭著哄著要吃我帶的糖糕。”張大夫的聲音裡帶著點調侃,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怎麼,現在長大了,當了個小主任,就忘了這茶館的情分了?忘了你媽當年沒錢看病,是宗老闆的外婆墊的醫藥費?”
趙主任的臉一下子紅了,像被人當眾揭了短,耳朵尖都燒了起來。“張大夫,我……我也是按規定辦事。”他的聲音弱了下去,沒了剛才的囂張,眼神躲閃著,不敢看張大夫的眼睛。
“規定?規定也得講人情吧?”張大夫把藤條籃放在桌上,裡麵的西紅柿滾了出來,在桌上轉了個圈,“這茶館是百福巷的魂,拆了它,百福巷就不是百福巷了。你要是敢拆,我就去區裡找你爸評理,你爸當年可是這茶館的常客,最喜歡喝宗老闆泡的普洱,還說這茶館是他的半個家。”
趙主任的氣勢一下子弱了下去,像被紮破的氣球。他爸是區裡的退休老乾部,最看重人情世故,要是知道他強拆茶館,肯定饒不了他,說不定還會把他的工作給擼了。“張大夫,我……我再和開發商商量商量。”他拿起公文包,狼狽地往門口走,腳步都有些踉蹌,“宗老闆,你也再考慮考慮,有什麼條件可以提,咱們好商量。”
看著趙主任的車消失在巷口,茶館裡的人都鬆了口氣,下棋的老人重新擺起了棋子,學生們也敢從角落裡走出來,嘰嘰喳喳地討論著剛才的事。李伯把醒木往桌上一拍,“好!張大夫這幾句話,比我的醒木還管用!”
張大夫笑了笑,拿起桌上的粗陶碗,給自己倒了碗茶,茶湯醇厚,入口回甘。“我也就是碰上個巧,知道他爸的脾氣。不過這拆遷的事,估計沒這麼容易完,開發商肯定還會來哄,你們得有個心理準備。”他喝了口茶,眉頭突然皺了起來,“對了,我剛纔在巷口看到幾個陌生的人,鬼鬼祟祟地盯著茶館,像是開發商派來的,你們最近多注意點。”
宗政?點了點頭,心裡泛起一絲不安。她走到窗邊,看著巷口晨霧散儘的方向,陽光已經把青石板路曬得發亮,遠處傳來賣早點的王嬸的吆喝聲,還有自行車鈴鐺的“叮鈴”聲,一切都顯得那麼平靜,可平靜之下,卻像是藏著洶湧的暗流。“不管他們來多少次,這茶館我都不會搬。”她的眼神很堅定,像淬了火的鋼,“這是我外婆的心血,也是百福巷老人們的念想,我不能讓它毀在我手裡。”
中午的時候,茶館裡的人漸漸少了,老主顧們都回家吃飯了,隻剩下幾個學生還在角落裡寫作業,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宗政?坐在櫃台後,翻看著賬本,泛黃的紙頁上記著密密麻麻的數字,是二十年來茶館的收支明細,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是外婆傳下來的習慣。突然,她的手指頓了一下,在一頁記著“茶根醒木,成本5元”的字跡旁,發現了一行用鉛筆寫的小字,因為年代久遠,字跡已經有些模糊,她湊近了看,才認出是外婆的字跡:“茶根裡藏著老周的情,彆讓孩子知道。”
宗政?心裡咯噔一下,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她想起老周早上空蕩蕩的左臂,想起李伯說過老周替李建軍頂罪的事,難道這裡麵還有什麼隱情?她轉身從櫃台下摸出個舊木盒,盒子是紫檀木的,表麵已經包漿,帶著溫潤的光澤。裡麵裝著外婆留下的東西——幾張老照片,照片裡的外婆穿著旗袍,笑得溫婉,一枚銅製的頂針,上麵還殘留著絲線的痕跡,還有個用藍布包著的小本子。
她開啟小本子,裡麵是外婆的日記,字跡娟秀,記著茶館裡的日常瑣事,“今日李伯來喝茶,說兒子最近學業進步,很是開心”“王嬸送了把青菜,炒了吃很香甜”……翻到最後幾頁,裡麵夾著張泛黃的紙條,是張欠條,上麵寫著:“今借到宗秀蓮(宗政?外婆)5000元,用於母親手術費,借款人:周大海(老周的本名),2019年3月15日。”
原來當年老周母親做手術的錢,是外婆借給他的。宗政?的眼眶有點發熱,淚水在裡麵打轉。她想起外婆生前總說“茶根雖苦,泡透了就甜了”,原來外婆早就知道老周的難處,卻從來沒說過,甚至還幫他瞞著所有人。可老周的左臂是怎麼沒的?和當年那夥人有關嗎?一連串的疑問在她心裡冒了出來。
“宗老闆,忙著呢?”
門口傳來腳步聲,是剛送完貨的快遞員小馬,穿著橙色的工作服,額頭上滲著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在下巴尖聚成一滴,砸在青石板上。他手裡拿著個包裹,外麵裹著一層防水袋,上麵沾著點泥點,遞給宗政?,“這是你的快遞,從外地寄來的,寄件人叫……林小滿?我看地址寫的是百福巷茶館,應該是你的沒錯。”
宗政?接過包裹,指尖觸到防水袋的涼意,心裡有點疑惑——她不認識叫林小滿的人。包裹不算重,捏在手裡能感覺到裡麵是個方方正正的東西。她拆開防水袋,裡麵是用牛皮紙包著的物件,上麵貼著張郵票,蓋著外地的郵戳,日期是半個月前。
撕開牛皮紙,裡麵是本線裝的小冊子,封麵是用粗布做的,上麵用毛筆寫著“茶根故事集”,字跡娟秀又帶著點韌勁。翻開第一頁,裡麵夾著張黑白照片——是個穿碎花裙的小姑娘,梳著兩條麻花辮,手裡拿著個舊收音機,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照片邊緣已經有些磨損。照片背麵用鋼筆寫著幾行字:“宗老闆,我是林小滿,公冶龢的朋友。去年在廢品站看到你茶館的茶根醒木,覺得很有緣分,就想著把我太奶奶的茶根故事寫下來,寄給你。太奶奶說,茶根裡藏著人的情分,就像你茶館裡的醒木一樣,泡得越久,情分越濃。”
公冶龢?宗政?愣了一下,這個名字有點耳熟,好像是外婆生前提起過的一個老茶客,聽說後來去了外地,再也沒回來。她繼續翻看著小冊子,裡麵用鋼筆寫滿了字,記著林小滿太奶奶的故事:
“太奶奶年輕時在江南的一家茶館當夥計,茶館叫‘忘憂茶社’,老闆是個和藹的老太太。那時候,常來個穿長衫的先生,戴副圓框眼鏡,手裡總拿著本書,每次來都點壺老普洱,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看就是一下午。先生話不多,卻總愛和太奶奶聊天,聊茶葉的好壞,聊巷子裡的趣事,聊遠方的風景。
後來,先生和太奶奶慢慢熟了,他告訴太奶奶,他叫沈硯之,是個教書先生,因為戰亂才來到這裡。他每次喝普洱,都會把茶根攢起來,放在一個小鐵盒裡,說要等攢夠了,壓成一塊醒木,等和太奶奶結婚那天,用它說一段《茶緣》。
太奶奶聽了,臉一下子紅了,像茶館裡泡開的紅茶。從那以後,太奶奶每天都會特意給先生留一壺最釅的普洱,看著他把茶根小心翼翼地收好。可沒過多久,戰亂越來越厲害,沈先生說要去前線參軍,保家衛國,等戰爭結束了,就回來和太奶奶結婚,用攢好的茶根做醒木。
太奶奶把自己攢了很久的私房錢都給了先生,還連夜給他縫了件棉衣。先生走的那天,天很冷,飄著雪,太奶奶送他到巷口,先生抱著她說:‘等我回來,一定用茶根醒木給你說最動聽的故事。’
可太奶奶等啊等,等了一年又一年,卻再也沒等到沈先生回來。後來,她從彆人口中得知,沈先生在一次戰鬥中犧牲了,連屍骨都沒找到。太奶奶把那個裝著茶根的鐵盒藏了起來,每天泡一壺普洱,就像沈先生還在身邊一樣。直到去世前,她還摸著那些茶根說:‘茶根泡了這麼多年,先生也該回來了。’”
宗政?合上書,眼眶已經濕潤了。原來這世上,有這麼多人和她一樣,把情分藏在茶根裡,藏在那些不起眼的日常裡。這些茶根,就像一個個時光的容器,裝著人們的思念、遺憾和等待。
“宗老闆,我能借你的茶館用用嗎?”
門口傳來個怯生生的聲音,是個穿校服的女孩,背著個粉色的書包,書包上掛著個毛絨兔子掛件,手裡拿著個畫板,畫板上還夾著幾張畫紙,上麵畫的都是百福巷的風景。她叫丫丫,是附近小學的學生,每天放學都會來茶館門口畫畫,畫巷子裡的青石板路,畫茶館的木門,畫牆上的茶根醒木,有時候還會畫正在喝茶的老主顧。
“當然可以,進來吧。”宗政?笑著說,擦了擦眼角的淚水,“要不要喝杯涼茶?剛沏的薄荷茶,很解暑。”
丫丫點了點頭,小步走到八仙桌旁坐下,把畫板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開啟,拿出鉛筆和橡皮。她抬頭看了眼牆上的茶根醒木,又低頭看了看畫紙,筆尖在紙上“沙沙”地動著,陽光透過窗戶,落在她的畫紙上,把鉛筆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條細細的線。
“宗老闆,你說……茶根醒木裡,是不是真的藏著人的情分?”丫丫突然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滿了星光,“我媽媽說,我爸爸去外地打工了,要等我考上大學纔回來,我把想對他說的話都畫在畫裡,那畫裡是不是也藏著我的情分?”
宗政?愣了一下,然後笑著點頭,走到丫丫身邊,摸了摸她的頭:“是啊,就像你畫裡的巷子一樣,藏著你的喜歡,藏著你的念想。茶根也一樣,藏著喝茶人的故事,藏著他們的情分。你爸爸看到你的畫,一定能感受到你的思念,就像那些茶根能記住喝茶人的心意一樣。”
丫丫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低下頭繼續畫畫,嘴角帶著甜甜的笑。宗政?看著她認真的側臉,想起了自己小時候,外婆也是這樣,坐在茶館裡,教她認茶葉,教她沏茶,教她把情分藏在茶裡。那時候,外婆總說:“政?啊,這茶館不僅僅是賣茶的地方,更是藏著人心的地方,隻要人心在,茶館就永遠不會散。”
傍晚的時候,巷子裡的人又多了起來。下班的工人穿著沾滿灰塵的工裝,手裡拎著剛買的菜;放學的學生背著書包,嘰嘰喳喳地討論著今天的作業;買菜回來的老人拄著柺杖,慢慢悠悠地走著,和熟人們打招呼。他們都聚集在茶館裡,喝著茶,聊著天,把一天的疲憊都泡在茶湯裡。
李伯和李建軍坐在八仙桌旁,李伯正在給建軍說《茶根人生》的段子,手裡拿著醒木,時不時往桌上一拍,“啪”的脆響引得周圍的人都看過來。“想當年,我在茶館裡喝茶,看到個小夥子和你一樣,犯了錯,不敢回家,躲在巷口哭。我就給他泡了壺老普洱,告訴他,茶根泡三遍,苦水就淡了;人活一輩子,錯了就改,彆讓心裡的苦水醃透了自己。後來那小夥子聽了我的話,回去給家裡人認錯,現在開了家小飯館,生意紅火得很。”
李建軍坐在旁邊,手裡拿著個粗陶碗,認真地聽著,時不時點點頭。他的眼神裡已經沒有了早上的侷促,多了幾分堅定。這三年的牢獄生活,讓他明白了很多道理,也讓他更加珍惜現在的生活。
老周坐在另一張桌子旁,手裡拿著個粗陶碗,默默地喝著茶。他看著李伯和建軍,臉上露出了愧疚的表情,左手無意識地摸著空蕩蕩的袖口。過了一會兒,他像是下定了決心,站起身,走到李伯和建軍麵前,從口袋裡掏出個信封,放在桌上,裡麵裝著幾張皺巴巴的紙幣,還有一張銀行卡。
“李伯,建軍,當年的事是我對不起你們。”老周的聲音有點哽咽,“這三年在監獄裡,我每天都在打工,攢了點錢,雖然不多,但也能幫你們點忙。這信封裡是我攢的現金,還有一張銀行卡,裡麵有五萬塊,密碼是建軍的生日。你們彆嫌少,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李伯把信封推了回去,臉上的表情緩和了很多:“老周,這錢你自己留著。你媽還需要人照顧,你也不容易。當年的事,過去了就過去了,彆總放在心上。我們都是苦命人,沒必要揪著過去不放。”他拿起醒木,往桌上一拍,“啪”的脆響裡帶著股釋然的力道,“以後常來茶館喝茶,陪我這老頭子說說話,比啥都強。你要是不嫌棄,以後就來茶館幫忙,管你飯,還能給你開點工資,總比你到處打零工強。”
老周的眼圈紅了,捏著粗陶碗的手指微微發顫,滾燙的茶湯入喉,卻暖得從喉嚨一直熱到心口。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又說不出來,隻能一個勁地點頭,淚水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粗陶碗裡,濺起細小的水花。
宗政?端著剛煮好的綠豆湯從灶房出來,綠豆湯熬得很糯,碧綠的豆子浮在琥珀色的湯裡,撒上點白糖,甜香瞬間漫開來,蓋過了茶湯的香氣。“天熱,喝點綠豆湯解解暑。”她把碗一一放在眾人麵前,最後把碗放在丫丫手邊,小姑娘剛畫完畫,畫板上的茶根醒木沾著夕陽的金邊,旁邊歪歪扭扭寫著“百福巷的情”,還有一個小小的愛心。
“宗老闆,你看我畫得好不好?”丫丫舉著畫板,眼睛裡閃著期待的光,像隻等待表揚的小貓咪。
“畫得好,比巷口的畫匠畫得還傳神。”宗政?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餘光瞥見門口站著個熟悉的身影——是趙主任,這次沒穿西裝,換了件半舊的襯衫,領口有點皺,手裡拎著個水果籃,裡麵裝著蘋果和香蕉,侷促地站在門檻外,腳尖時不時蹭著地麵。
“宗老闆,我……我來賠個不是。”趙主任走進來,把水果籃放在角落,聲音有點不自然,“上午是我態度不好,回去我爸把我罵了一頓,說我忘了本,忘了這茶館對我們家的恩情。這拆遷的事,我跟開發商談過了,他們同意把茶館劃進‘曆史建築保留名錄’,不拆了。以後要是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宗老闆你儘管開口。”
茶館裡瞬間安靜下來,接著爆發出一陣歡呼,下棋的老人拍著桌子,棋子都差點掉在地上;賣菜的王嬸笑得合不攏嘴,手裡的青菜都忘了擇;學生們圍著趙主任問東問西,好奇地打聽著拆遷的事,剛才的緊張氣氛一掃而空。
張大夫端著茶碗走過來,拍了拍趙主任的肩膀,語氣裡帶著點欣慰:“這就對了嘛,做人不能忘了根,這茶館就是百福巷的根,沒了根,再新的房子也空落落的。你能想明白,說明你還沒完全忘本。”
趙主任紅著臉點頭,拿起桌上的粗陶碗,給自己倒了碗普洱,茶湯入口,醇厚的香氣裡帶著點歲月的味道,和他小時候喝的一模一樣。那時候,他總跟著媽媽來茶館,外婆總會給他一塊糖,再倒碗甜絲絲的茶湯,讓他坐在旁邊的小凳子上喝。“宗老闆,以後我常來喝茶,您可彆嫌我煩。我也想多聽聽你們說的那些故事,找回點小時候的感覺。”
“歡迎還來不及呢。”宗政?笑著說,轉身把外婆的日記和那張欠條放回木盒,輕輕扣上蓋子。茶根裡的秘密,不用特意說破,就像這茶湯裡的暖意,慢慢滲透在每個人的心裡。有些情分,藏在心裡,比說出來更有分量。
暮色漸濃,夕陽把天空染成了橘紅色,茶館裡點起了昏黃的燈,燈泡用的是老式的鎢絲燈,燈光透過木窗欞,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像一幅流動的水墨畫。李伯還在給大家說《茶根人生》,醒木的脆響和笑聲、茶湯的“嘩嘩”聲、畫眉的鳴叫聲混在一起,成了百福巷最動聽的暮色。
宗政?坐在櫃台後,看著眼前的一切——李伯拿著醒木說得眉飛色舞,李建軍和老周湊在一起小聲聊著天,丫丫趴在桌上給畫上色,趙主任和張大夫邊喝茶邊討論著養生之道,下棋的老人們為了一步棋爭得麵紅耳赤,賣菜的王嬸在旁邊勸著架……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笑容,眼裡都閃著光。
她突然明白外婆說的“茶根江湖”是什麼意思——不是刀光劍影,不是爾虞我詐,是藏在茶根裡的情分,是老主顧間的扶持,是犯錯後的悔改,是守住根的堅持。就像那枚茶根醒木,泡得越久,越有味道;這江湖,守得越久,越暖人心。
她拿起醒木,在手裡掂了掂,深褐色的木頭上,“平安”二字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那些細密的孔洞裡,彷彿藏著無數個故事,等著被人傾聽。窗外,賣早點的王嬸收攤路過,笑著打招呼:“宗老闆,明天早點我多給你留兩籠包子,剛出鍋的,熱乎著!”
“好嘞!”宗政?應著,把醒木輕輕放在桌上,茶湯還在鍋裡“咕嘟”冒泡,香氣飄出茶館,和巷子裡的煙火氣融在一起,成了永遠不變的、屬於百福巷的味道。這味道裡,有茶的香,有飯的暖,更有人情的暖。隻要這味道還在,這茶館就永遠不會散,這茶根江湖,就永遠不會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