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火裡的褶皺 第301章 魚塘泡泡映桂香
鏡海市東南隅,念囡塘水波粼粼。晨霧如輕紗,籠著塘邊的蘆葦,銀灰色的葦絮沾著露珠,風一吹,便簌簌落在水麵,漾開一圈圈淺綠的漣漪。
塘中央的老槐樹枝椏遒勁,墨綠的葉子間掛著幾串淡紫色的槐花,香氣混著水汽飄來,甜得發膩。岸邊的木棧道被露水浸得發潮,踩上去吱呀作響,棧道旁的野菊開得正盛,鵝黃、淺白、淡紫,像撒了一地的星星。
軒轅龢蹲在塘邊,手裡拿著個改造過的魚護——原本用來裝魚的網兜,如今縫上了透明的塑料膜,成了個簡易的氣泡機。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藏青色工裝,袖口捲到小臂,露出結實的胳膊,上麵還沾著些泥土和魚鱗。
頭發花白,隨意地用根皮筋紮在腦後,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了眼角的細紋。他按下氣泡機的開關,一串串晶瑩的泡泡從網兜裡冒出來,浮在水麵上,映著晨光,泛著七彩的光。
“囡囡,你看,泡泡裡有你的笑臉呢。”軒轅龢對著水麵輕聲說,聲音有些沙啞。他的妻子三年前因病去世,女兒囡囡則在五歲那年,跟著奶奶去趕集時走丟,再也沒找回來。
這念囡塘,就是他為了紀念女兒取的名字。氣泡機的出泡口係著一根紅繩,紅繩上掛著個小小的銀質發卡——那是他妻子生前最喜歡的飾品,上麵刻著一朵小小的桂花。
每次氣泡從發卡旁冒出來,炸裂時都會散出淡淡的桂花香,那是囡囡生前最愛的味道,她總說,媽媽的桂花魚湯,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
“軒轅叔,早啊!”一個清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軒轅龢回頭,看到是村裡的小姑娘阿瑤,她穿著件粉色的連衣裙,紮著兩個羊角辮,手裡提著一個竹籃,裡麵裝著剛采的野菊花。
阿瑤的父母在外地打工,她跟著奶奶生活,經常來塘邊幫軒轅龢喂魚。“阿瑤來啦,今天怎麼這麼早?”軒轅龢笑著說,眼角的細紋擠在一起,透著幾分慈祥。
“奶奶讓我給你送點菊花,說泡在水裡,魚會更喜歡。”阿瑤把竹籃遞過來,蹲在軒轅龢身邊,看著水麵上的泡泡,“軒轅叔,這些泡泡真好看,像小燈籠一樣。
”
“是啊,囡囡小時候也喜歡看泡泡。”軒轅龢的眼神暗了暗,隨即又笑了,“對了,阿瑤,你有沒有見過一種魚,身上有像桂花一樣的花紋?
”
阿瑤搖搖頭:“沒有呢,不過我聽村裡的老人們說,念囡塘裡有一條神魚,能實現人的願望。”
軒轅龢笑了笑,沒說話。他知道,那隻是村裡人的傳說,就像他總覺得,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能在泡泡裡看到囡囡的身影一樣,都是自欺欺人罷了。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摩托車的轟鳴聲,越來越近。軒轅龢抬頭,看到一輛黑色的摩托車停在棧道入口,騎車的是一個男人,穿著件黑色的皮夾克,戴著頭盔,看不清臉。
男人下車,摘下頭盔,露出一張棱角分明的臉,劍眉星目,鼻梁高挺,隻是嘴角緊抿著,透著幾分冷峻。他的頭發是黑色的,短發利落,額前的碎發被風吹得微微飄動。
“你就是軒轅龢?”男人開口,聲音低沉,帶著幾分壓迫感。軒轅龢站起身,皺了皺眉:“我是,你是誰?找我有事?”
男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遞給軒轅龢:“你認識這個女孩嗎?
”
照片上是一個五歲左右的小姑娘,紮著兩個小辮子,穿著件黃色的連衣裙,手裡拿著一朵桂花,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軒轅龢的心臟猛地一縮,這張照片,和他錢包裡囡囡五歲時的照片,幾乎一模一樣!
“這……這是哪裡來的?”軒轅龢的聲音有些顫抖,他緊緊攥著照片,指節都泛了白。“這個女孩叫桂桂,三年前被人販子拐走,最近剛被警方解救。
”男人說,“她記得自己的家在一個有很多泡泡的魚塘邊,還有一個會做桂花魚湯的媽媽。”
軒轅龢的眼淚瞬間就流了下來,他抹了一把臉,激動地說:“是囡囡,她一定是囡囡!
我找了她這麼多年,終於……終於有訊息了!”
阿瑤在一旁看著,也跟著紅了眼眶:“軒轅叔,太好了,你終於能找到囡囡妹妹了!”
男人看著軒轅龢激動的樣子,嘴角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忍住了。
他從摩托車上拿下一個揹包,遞給軒轅龢:“這裡麵是桂桂的一些東西,還有警方的聯係方式。你先看看,確認一下是不是你的女兒。”
軒轅龢接過揹包,顫抖著拉開拉鏈。
裡麵有一件小小的黃色連衣裙,和照片上的一模一樣,還有一個小小的銀質發卡,上麵也刻著一朵桂花,和他妻子的那個,是一對!“是她,肯定是她!
”軒轅龢抱著連衣裙,泣不成聲,“囡囡,我的囡囡……”
男人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說:“警方說,桂桂現在在市醫院,身體不太好,你可以去看看她。
不過,有件事我要提醒你,桂桂可能已經不記得你了,她被拐走後,受到了很大的刺激,記憶有些混亂。”
軒轅龢點點頭,擦乾眼淚:“沒關係,隻要她還活著,我就滿足了。
不管她記不記得我,我都是她的爸爸。”
就在這時,水麵上的氣泡突然變得異常密集,而且顏色也變了,不再是七彩的,而是變成了淡淡的黃色,像桂花的顏色。
軒轅龢和男人都愣住了,阿瑤更是瞪大了眼睛。“這……這是怎麼回事?”阿瑤小聲說。軒轅龢蹲下身,仔細看著那些黃色的氣泡。突然,他發現氣泡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動,他伸手去碰,氣泡炸裂,一股濃鬱的桂花香撲麵而來,比平時要濃得多。
“不對,這不是普通的桂花香味。”男人皺了皺眉,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瓶子,開啟蓋子,對著空氣聞了聞,“這是……這是一種特殊的香料,和三年前一樁走私案裡發現的香料一模一樣!
”
軒轅龢愣住了:“走私案?什麼走私案?”
男人看了他一眼,說:“三年前,我們破獲了一樁走私文物的案子,在走私的文物裡,發現了一批特殊的香料,這種香料隻有在東南亞的一個小島上纔有,而且數量非常稀少。
當時我們懷疑,這批香料和人販子有關,但一直沒有找到證據。”
軒轅龢的心跳突然加速:“你的意思是,囡囡的失蹤,和這樁走私案有關?
”
男人點點頭:“很有可能。桂桂說,她被拐走後,被關在一個有很多香料的地方,而且她記得,那些人販子經常提到‘桂花’和‘魚塘’。
我這次來,本來是想找你瞭解一下情況,沒想到會遇到這種事。”
就在這時,水麵突然劇烈地晃動起來,塘中央的老槐樹下,突然冒出一個黑色的影子,快速地向岸邊遊來。
軒轅龢、男人和阿瑤都嚇得後退了幾步。“那……那是什麼?”阿瑤嚇得躲到了軒轅龢身後。男人從摩托車上拿下一個黑色的揹包,開啟,裡麵是一把折疊弩和一些工具。
他快速地組裝好弩,對準那個黑色的影子:“不管是什麼,先做好準備。”
黑色的影子越來越近,終於,它露出了真麵目——那是一個穿著黑色潛水服的人,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袋子,袋子裡似乎裝著什麼東西。
“站住!”男人大喝一聲,手裡的弩對準了那個人。潛水服男人愣了一下,隨即轉身想往塘中央遊去。男人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扳機,弩箭擦著潛水服男人的肩膀飛過,釘在了旁邊的蘆葦叢裡。
潛水服男人嚇得加快了速度,就在這時,水麵上突然冒出更多的黃色氣泡,將潛水服男人包圍住。潛水服男人似乎慌了神,動作變得遲鈍起來。
“抓住他!”男人大喊一聲,率先衝了上去。軒轅龢也反應過來,跟著衝了上去。阿瑤雖然害怕,但也拿起身邊的一根木棍,跟在後麵。
潛水服男人被氣泡困住,根本無法逃脫,很快就被軒轅龢和男人抓住了。男人從潛水服男人手裡奪過黑色的袋子,開啟一看,裡麵裝著一些小小的陶罐,陶罐裡裝著的,正是那種特殊的香料。
“果然是你!”男人冷笑一聲,“說,你和三年前的走私案還有人販子有什麼關係?桂桂是不是你們拐走的?”
潛水服男人低著頭,不說話。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警笛聲,越來越近。“警察來了!”阿瑤興奮地大喊。男人鬆了口氣:“是我報的警,我懷疑這裡有問題,沒想到真的抓到了人。
”
潛水服男人聽到警笛聲,突然抬起頭,眼神變得凶狠起來,他猛地推開軒轅龢,想往水裡跳。男人反應迅速,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將他按在地上。
“彆想跑!”男人說,“你以為你能逃得掉嗎?”
潛水服男人掙紮著,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軒轅龢蹲下身,仔細看著他的臉,突然,他發現潛水服男人的脖子上,有一個小小的疤痕,和他當年在魚塘邊救過的一個落水男人的疤痕,一模一樣!
“你……你是當年那個落水的男人?”軒轅龢驚訝地說。潛水服男人愣住了,隨即眼神變得複雜起來。就在這時,警察趕到了,他們將潛水服男人製服,帶上了警車。
男人也跟著上了警車,臨走前,他對軒轅龢說:“軒轅叔,你先去醫院看看桂桂,有什麼情況,我會及時通知你。”
軒轅龢點點頭,看著警車遠去,心裡五味雜陳。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照片,又看了看水麵上漸漸恢複正常的氣泡,心裡暗暗發誓,這次一定要好好保護囡囡,不能再讓她受到任何傷害。
阿瑤拉了拉軒轅龢的衣角:“軒轅叔,我們去醫院看囡囡妹妹吧。”
軒轅龢點點頭,拿起那個裝著桂桂東西的揹包,和阿瑤一起,朝著市醫院的方向走去。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他們身上,溫暖而明亮。水麵上的泡泡還在不斷地冒出來,映著天空的藍色,像一個個小小的夢想,在水麵上輕輕飄蕩。
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在他們身後的老槐樹下,一個小小的身影正躲在樹後,默默地看著他們遠去。那個身影穿著件黃色的連衣裙,紮著兩個小辮子,手裡拿著一朵桂花,正是照片上的桂桂。
她的眼睛裡含著淚水,嘴裡小聲地唸叨著:“爸爸,媽媽,我終於找到你們了……”
原來,桂桂早就從醫院偷偷跑了出來,她憑著模糊的記憶,找到了念囡塘,看到了軒轅龢,也聽到了他們的對話。
她之所以沒有出來相認,是因為她害怕,害怕軒轅龢會責怪她當年的走失,害怕自己已經不再是那個讓爸爸驕傲的囡囡了。桂桂看著軒轅龢和阿瑤遠去的背影,慢慢從樹後走出來,走到塘邊,蹲下身,伸出手,輕輕碰了碰水麵上的泡泡。
泡泡炸裂,散出淡淡的桂花香,她的眼淚滴落在水麵上,和泡泡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淚,哪是泡。就在這時,一陣風吹來,老槐樹上的槐花紛紛落下,落在桂桂的頭上、肩上,像一場溫柔的雪。
桂桂抬起頭,看著漫天飛舞的槐花,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和照片上一樣燦爛的笑容。她知道,總有一天,她會鼓起勇氣,走到爸爸麵前,大聲地告訴他,她回來了。
風還在吹,槐花瓣落在水麵,和那些泛著微光的泡泡纏在一起。桂桂站起身,小手緊緊攥著那朵快要蔫掉的桂花,悄悄跟在軒轅龢和阿瑤身後,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她看著軒轅龢背著揹包的背影,那背影比記憶裡佝僂了些,卻還是和小時候一樣,讓她覺得踏實——小時候她總愛掛在這背上,聞著爸爸身上淡淡的魚腥味和泥土香,聽他講池塘裡魚的故事。
走到村口的岔路,阿瑤突然停下腳步,指著不遠處的小賣部:“軒轅叔,我們給囡囡妹妹買塊她小時候愛吃的奶糖吧?”軒轅龢愣了愣,隨即點頭,眼裡又泛起光:“對,囡囡以前最饞這個,每次趕集都要纏著想買。
”兩人走進小賣部,桂桂趕緊躲到旁邊的老樟樹後,透過樹乾的縫隙,看著軒轅龢在櫃台前仔細挑著奶糖,手指在包裝紙上輕輕摩挲,像是在確認什麼。
等兩人走遠,桂桂纔敢出來,一步步挪到小賣部門口,盯著櫃台上剩下的奶糖,眼眶又紅了。老闆娘見她孤零零站著,笑著遞過一塊:“小姑娘,想吃就拿著,不要錢。
”桂桂搖搖頭,小聲說:“我……我在等爸爸。”老闆娘愣了愣,看著她身上的黃色連衣裙,忽然想起什麼:“你是軒轅叔家找回來的囡囡吧?
前陣子村裡都在說這事呢!”桂桂低下頭,沒說話,轉身又朝著醫院的方向慢慢走。醫院走廊裡,軒轅龢拿著桂桂的病曆,手還在微微發抖。
護士領著他走到病房門口:“孩子剛睡下,你輕點進去。”他推開門,看到病床上小小的身影,心一下子揪緊——桂桂比照片上瘦了好多,臉色也有些蒼白,睫毛長長的,像兩把小扇子。
他慢慢走到床邊,蹲下身,輕輕碰了碰桂桂的手,溫熱的觸感讓他鼻子一酸:“囡囡,爸爸來了。”
桂桂其實沒睡著,聽到聲音,睫毛顫了顫,卻沒敢睜開眼。
她能感覺到爸爸的手在發抖,能聞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和池塘邊的水汽、桂花香混在一起,是她夢裡反複出現的味道。她想轉身抱住爸爸,可心裡的害怕又像藤蔓一樣纏上來,緊緊裹住她的心臟。
就在這時,阿瑤拿著剛買的氣球走進來,小聲說:“軒轅叔,你看這個小兔子氣球,囡囡妹妹肯定喜歡!”氣球的影子落在桂桂的臉上,她忍不住睜開眼,正好對上軒轅龢看過來的目光。
四目相對的瞬間,軒轅龢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桂桂看著爸爸泛紅的眼睛,看著他頭上的白發,突然鼻子一酸,小聲喊了一句:“爸爸……”
這一聲輕得像羽毛,卻讓軒轅龢猛地攥緊了她的手:“哎!
爸爸在!
”他聲音哽咽,一遍遍地說,“囡囡,對不起,爸爸找了你這麼久……”
桂桂再也忍不住,撲進軒轅龢懷裡,放聲大哭:“爸爸,我好想你,我好想媽媽做的桂花魚湯……”軒轅龢
抱著她,拍著她的背,眼淚落在她的頭發上:“以後爸爸天天給你做,天天做……”
阿瑤站在旁邊,擦了擦眼淚,笑著把氣球遞過去:“囡囡妹妹,以後我們一起去池塘邊看泡泡好
不好?
”桂桂點點頭,接過氣球,眼淚卻還在流,隻是嘴角已經慢慢揚了起來。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落在三人身上,溫暖得像小時候媽媽曬過的被子。
病房裡,桂桂的哭聲漸漸小了,隻剩下軒轅龢溫柔的安慰聲,和阿瑤嘰嘰喳喳的說話聲。而念囡塘邊的老槐樹下,那些泡泡還在不斷地冒出來,泛著淡淡的黃色,映著天空的藍,像一個個終於落地的夢想,安穩地躺在水麵上,再也不會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