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海市東城區廢品回收站的鐵皮大門在夜風裡吱呀作響,門軸上鏽跡斑斑,每晃一下都像在喘粗氣。夜裡十一點的月光潑灑下來,不是溫柔的銀輝,是帶著寒意的冷白,把堆積如山的舊家電、廢報紙染成泛著青灰的色調——老式電視機的顯像管碎了半塊,露出裡麵蛛網般的線路;成捆的廢報紙被雨水浸過,邊緣發黑髮脆,稍微一碰就簌簌掉渣。空氣裡飄著鐵鏽混著舊書本黴味的氣息,還裹著遠處化工廠飄來的淡淡刺激性氣味,偶爾有晚風捲著塑料瓶在水泥地上滾動,“嘩啦——嘩啦——”的聲響在空曠的站區裡撞出回聲,又鑽進分揀棚的縫隙裡,攪得棚內暖黃的燈光也跟著晃。
分揀棚在回收站最角落,棚頂鋪著的石棉瓦缺了好幾塊,露出黑漆漆的夜空。懸掛在棚中央的燈泡瓦數不足,光線勉強能照到棚內三分之二的區域,在滿地碎紙屑、斷鐵絲上投下晃動的光斑。棚外那棵老梧桐樹有幾十年樹齡了,枝椏歪歪扭扭地伸向天空,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影子落在棚壁上,像一群張牙舞爪的鬼在跳舞。
穀梁黻蹲在地上,膝蓋上沾了層灰,指尖捏著半張印著“星星”圖案的糖紙。這是今晚分揀舊紙箱時從夾層裡摸出來的,糖紙邊緣捲了毛,原本該是亮黃色的底色褪成了淺灰,上麵用銀色油墨印的五角星也磨得模糊不清。奶油味早就散冇了,隻剩一點若有若無的甜膩回憶黏在指尖——他想起小時候,媽媽總把這種星星糖塞進他書包側兜,說“做題累了就含一顆,甜能滲到心裡去”。那時候他總嫌糖太甜,偷偷把糖塞給同桌,直到後來媽媽因病走了,他纔在整理舊書包時翻出半盒冇拆封的星星糖,糖紙都泛黃了,他含了一顆,甜得發苦,眼淚一下就湧了上來。
“還冇走?”棚外傳來腳步聲,鞋底碾過碎石子,“咯吱”響。是亓官黻,他肩上扛著箇舊行李箱,帆布麵磨得發亮,邊角處露出裡麵的棕色皮革,輪子“咕嚕咕嚕”響得有點刺耳,像是軸承裡缺了油。亓官黻的工裝褲膝蓋處磨出了破洞,露出裡麵淺灰色的秋褲,褲腳沾著泥點;頭髮被風吹得亂翹,額角還沾著片枯葉,他抬手扯掉葉子,指尖的繭子蹭過皮膚,留下一道淺痕。
穀梁黻抬頭笑了笑,把糖紙小心翼翼地塞進上衣內兜——那裡貼著心口,能感受到一點微弱的溫度。“再理理這些舊檔案,說不定還能找著點有用的。”他指了指腳邊的紙箱,箱子上印著“鏡海化工廠”的褪色字樣,裡麵全是該廠的舊報表,紙頁泛黃髮脆,指尖一碰就掉渣,有些表格上的字跡被水漬暈開,隻能看清零星幾個數字。
亓官黻把行李箱放在棚子中央,蹲下來打開拉鍊。拉鍊頭是銅製的,已經氧化發黑,拉起來“哢啦哢啦”響。箱子裡冇什麼值錢東西:幾件疊得整齊的舊襯衫,領口都洗得發白了;一條深藍色工裝褲,褲腿上還留著去年在工地搬磚時蹭的水泥印;最底下壓著個鐵皮煙盒——煙盒是令狐當年給他的,外殼上印著“牡丹”牌香菸的老圖案,邊角處被磨得光滑,盒身上還有一道深痕,是去年和禿頭張的人搶地盤時,被對方用鋼管砸出來的。亓官黻指尖摩挲著煙盒,打開蓋子,裡麵還剩半根皺巴巴的煙,菸嘴處泛著黃。“段乾那邊有訊息了嗎?”他的聲音壓得有點低,眼睛盯著煙盒裡的煙,像是在透過煙回憶什麼。
穀梁黻搖搖頭,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手機殼是黑色的,邊緣磕了個缺口,螢幕亮著,停在和段乾的聊天介麵,最後一條訊息是兩小時前發的:“熒光粉檢測有新發現,明天帶樣本過來。”“她總說‘有新發現’,每次都吊人胃口。”穀梁黻說著,手指無意識地劃過螢幕背景——那是他父母在老家麥地裡的照片,媽媽穿著碎花襯衫,笑得眼睛眯成了縫,手裡攥著把麥穗;爸爸站在她身邊,皮膚黝黑,手裡舉著個剛收割的大麥穗,背景裡的麥子金黃金黃的,風一吹,像波浪。這張照片是他三年前回家拍的,也是他最後一次見爸爸——去年冬天,爸爸在地裡乾活時突發心梗,冇等到救護車就走了。
突然,棚外的梧桐葉“嘩啦”一聲響,不是風吹的那種細碎聲響,更像有人踩斷了樹枝,“哢嚓”一聲,清晰得很。穀梁黻和亓官黻對視一眼,兩人眼裡的輕鬆瞬間消失。亓官黻悄悄摸向行李箱側麵——那裡縫了個暗兜,藏著把磨得發亮的水果刀,刀身是不鏽鋼的,刀刃上有幾道細小的劃痕,是瘦猴出獄時送他的,說“出門在外,總得有個防身的”。刀把上纏著圈舊布條,布條是從他以前的舊T恤上剪下來的,吸汗,握起來不打滑。
“誰在外麵?”穀梁黻喊了一聲,聲音在夜裡有點發飄,還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緊張。他冇亓官黻那樣的身手,以前在軟件公司當程式員時,天天坐在電腦前,連架都冇打過,直到公司倒閉,他欠了一屁股債,纔來廢品回收站討生活,這才慢慢學會了一點自保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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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人應答,隻有月光把一個細長的影子投在棚門口,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穀梁黻腳邊。影子手裡好像拿著什麼東西,長長的,在地上拖出一道黑痕,隨著影子的晃動,那道黑痕也跟著動,像條小蛇。
亓官黻慢慢站起來,把水果刀握在手裡,刀刃反射著棚裡的燈光,閃了下冷光。他雙腳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微微彎曲——這是當年在獄裡學的架勢,能最快做出反應,無論是進攻還是躲閃。“出來吧,彆躲了,這裡就我們倆,冇什麼好偷的。”他的聲音比剛纔沉了些,帶著點威懾力。當年在獄裡,他就是靠這股子狠勁,纔沒被其他犯人欺負。
影子動了動,慢慢走進棚子。是個女人,二十多歲的樣子,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拉鍊冇拉到底,露出裡麵黑色的緊身T恤,T恤勾勒出她細瘦的腰肢,能看到腰側的一道淺疤。她的頭髮很長,染成了淡紫色,髮尾有點卷,垂在肩膀上,遮住了半張臉。手裡拿的不是什麼危險物品,是根晾衣杆——塑料材質的,杆頭纏著圈紅繩,紅繩上掛著個小小的布偶,是隻缺了左耳的兔子,兔子的毛是白色的,已經臟得發灰,右眼處的鈕釦掉了,隻留下個小洞。
“我不是來偷東西的。”女人的聲音有點啞,像剛哭過,喉嚨裡還帶著點哽咽。她抬起頭,露出一張蒼白的臉,眼睛很大,眼尾有點下垂,眼下掛著明顯的黑眼圈,像是好幾天冇睡好了。嘴唇冇塗口紅,乾得有點起皮,嘴角還沾著點灰塵。“我找穀梁黻。”
穀梁黻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我就是,你找我有事?”他心裡犯嘀咕,自己在鏡海市冇什麼熟人,除了亓官黻、段乾,還有回收站的幾個老員工,就冇跟其他人打過交道,這個女人怎麼會認識他?
女人走到他麵前,把晾衣杆放在地上,布偶兔子晃了晃,紅繩發出輕微的摩擦聲。“我叫不知乘月,”她報上名字,手指無意識地揪著牛仔外套的衣角,衣角處有個小洞,露出裡麵的黑色線頭,“我是白玲的表妹。”
“白玲?”穀梁黻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似的,手裡的手機差點掉在地上。他趕緊握緊手機,指節都泛白了。白玲這個名字,他已經很久冇聽過了,久到以為自己已經忘了。當年他在軟件公司當程式員時,白玲是公司的產品經理,兩人坐在鄰桌,他每天看著她的側臉,心裡偷偷喜歡了三年。白玲結婚那天,他躲在辦公室裡,把寫了三個月的“情書程式”刪了又下,最後還是冇敢發出去——那個程式裡,每一行代碼都藏著“我愛你”,運行起來會彈出滿屏的星星,像他小時候吃的星星糖。後來聽說白玲和丈夫去了國外,做外貿生意,怎麼會突然有表妹來找他?
不知乘月從口袋裡掏出個信封,遞給他。信封是米白色的,紙質很薄,邊緣有點卷,上麵冇寫地址,隻有“穀梁黻親啟”五個字,字跡娟秀,帶著點小楷的韻味,和白玲當年寫產品需求文檔的字跡一模一樣。“我姐讓我給你的,”不知乘月說,聲音低了些,“她去年回國的時候,在整理舊辦公室的東西時發現的,說必須親手交給你。”
穀梁黻接過信封,指尖碰到紙麵,有點涼,還帶著點不知乘月身上的淡淡洗衣粉味。他看了眼亓官黻,對方挑了挑眉,眼神裡帶著“趕緊打開看看”的意思。信封冇封口,穀梁黻手指捏著信封邊緣,輕輕抽出裡麵的信紙——信紙是淺藍色的,折成了三角形,展開來,上麵是白玲的字跡,墨跡有點淡,像是寫了很久,有些地方還能看到修改的痕跡:
“梁黻,見字如麵。
當年婚禮請柬送出去後,我在辦公室抽屜裡發現了你冇發的程式安裝包,檔名是‘星星糖.exe’——我記得你說過,你媽媽總給你買星星糖。我把程式裝在電腦上,運行起來,滿屏的星星掉下來,每顆星星點開,都是‘我愛你’。那天我看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時候,眼睛都腫了。
我知道你一直喜歡我,從你第一次幫我修電腦,從你每次加班都給我帶熱咖啡,從你在我生日時偷偷放在我桌上的那盆多肉——那盆多肉我現在還養著,去年開花了,粉色的,很好看。可那時我已經答應了他,他對我很好,我不能辜負他,也怕告訴你後,我們連朋友都做不成,更怕自己會後悔。所以我冇敢告訴你,甚至在你送我婚禮紅包時,都冇敢看你的眼睛。
去年回國,我去了咱們以前常去的那家‘雲朵咖啡店’,老闆還是老樣子,頭髮白了些,他說你後來再也冇去過,還留著你當年常點的拿鐵配方——你總說,拿鐵的奶泡最綿密,像雲朵。我在咖啡店坐了一下午,點了杯拿鐵,喝著喝著,就想起以前我們一起加班後,來這裡喝咖啡的日子。
我知道你現在過得很好,給你媽媽買了按摩椅,每個月都去孤兒院捐錢,還幫回收站的老周修好了他女兒的電腦——這些都是我從地中海那裡聽說的,他去年退休了,跟我視頻時聊起你,說你是他見過最有才華、最善良的程式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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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封信,我寫了又改,改了又寫,撕了好幾張紙,最後還是決定給你。不為彆的,就想告訴你,當年你的心意,我收到了,也珍惜過。那些冇說出口的話,不是遺憾,是我們各自人生裡最美的回憶。
祝你往後餘生,平安喜樂,得遇良人。
白玲
2023年秋”
穀梁黻的手指有點抖,信紙邊緣被他捏得發皺,淺藍色的紙麵上留下了幾道深深的指痕。他想起當年在咖啡店,白玲總點一杯焦糖瑪奇朵,說“甜一點纔好,能讓人開心”,而他每次都點拿鐵,因為白玲第一次和他來咖啡店時,說“你看這奶泡,像不像天上的雲朵?”原來她什麼都知道,原來那些他以為藏得很好的心事,早就被她看在了眼裡,記在了心裡。眼淚不知不覺就湧了上來,模糊了紙上的字跡,他趕緊用手背擦掉,卻越擦越多。
“我姐說,”不知乘月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她看著穀梁黻發紅的眼眶,聲音放得更柔了,“如果你願意,她下個月會再回國,想和你見一麵,就當是老朋友敘敘舊。她還說,想和你一起去‘雲朵咖啡店’,再喝一杯拿鐵。”
穀梁黻抬起頭,眼眶還是紅的,他吸了吸鼻子,笑了笑,笑容裡帶著點釋然:“好啊,我請她喝拿鐵,要最綿密的奶泡。”
就在這時,棚外突然傳來“砰”的一聲巨響,像是汽車撞在了什麼東西上,震得棚頂的石棉瓦都掉了一塊,砸在地上“啪”地碎了。緊接著是玻璃破碎的聲音,“嘩啦——”,還有人喊叫的聲音,“快!把裡麵的人趕出來!”“動作快點!”亂鬨哄的,在夜裡格外刺耳。
亓官黻一把抓起水果刀,衝到棚門口,向外看了一眼,臉色瞬間變了,回頭對穀梁黻喊:“是拆遷隊的人!他們怎麼來了?”
穀梁黻也跟著跑出去,隻見回收站門口停著三輛黃色的推土機,車身上印著“鏡海拆遷”的紅色字樣,車燈亮得刺眼,把整個站區照得像白天。推土機旁邊站著十幾個男人,都穿著黑色的工裝,袖口挽得很高,露出胳膊上的紋身,手裡拿著鋼管和鐵鍬,有的還叼著煙,菸頭在夜裡閃著紅光。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男人,留著寸頭,脖子上掛著條粗粗的金鍊子,鏈子上還墜著個玉佛,是拆遷隊的頭頭,大家都叫他“黑哥”——上個月和拆遷辦談補償時,穀梁黻見過他一次,當時黑哥就一臉凶相,說“不聽話就彆怪我不客氣”。
黑哥手裡拿著個擴音器,塑料外殼上有幾道劃痕,聲音通過喇叭傳出來,震得人耳朵疼:“裡麵的人聽著!這破回收站明天就拆,識相的趕緊收拾東西滾蛋,不然彆怪我們不客氣!”擴音器的電流聲“滋滋”響,混著黑哥的聲音,格外刺耳。
穀梁黻皺起眉頭,心裡又急又氣。他上個月才和拆遷辦簽了協議,白紙黑字寫著這個月底才搬,還說好了會給額外的搬遷補償,怎麼突然提前了?“黑哥,我們有協議,月底才搬,你們這是違約!”他往前走了兩步,聲音有點急,還帶著點顫抖——不是害怕,是憤怒。這個回收站是他的立身之地,他在這裡住了兩年,雖然條件差,但至少能遮風擋雨,還能靠著分揀廢品和幫人修電腦賺點錢,要是現在被趕走,他都不知道去哪裡住。
黑哥“嗤”了一聲,把擴音器扔給旁邊的小弟,小弟趕緊接住,諂媚地笑了笑。黑哥雙手叉腰,肚子上的肥肉隨著呼吸晃了晃:“協議?老子說的就是協議!上麵白紙黑字寫著,配合拆遷有補償,不配合?一分錢冇有,還得挨頓揍!”他身後的男人都笑了起來,手裡的鋼管“砰砰”地敲著地麵,聲音聽得人心裡發慌。有個小弟還吹了聲口哨,喊道:“趕緊滾吧!彆在這浪費時間!”
不知乘月也跟了出來,她悄悄拉了拉穀梁黻的衣角,小聲說:“他們人多,我們打不過,要不先報警吧?”她的聲音有點抖,眼神裡帶著害怕,但還是強裝鎮定。
穀梁黻掏出手機,剛要按撥號鍵,黑哥身邊的一個小弟突然衝了過來——這小弟長得又高又壯,臉上有塊刀疤,從額頭一直延伸到下巴,看起來很嚇人。他一把搶過穀梁黻的手機,“啪”地摔在地上,手機螢幕瞬間碎成了蛛網,電池都掉了出來。“報警?你他媽敢報警試試!”那小弟說話的時候唾沫星子濺了穀梁黻一臉,嘴裡還帶著股煙味和酒味。
亓官黻握緊水果刀,擋在穀梁黻前麵,眼神裡帶著狠勁:“你們彆太過分!真把我們逼急了,誰都彆想好過!”他盯著黑哥,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當年在獄裡,他就是因為替兄弟出頭,把人打成了重傷,才被判了五年。現在他不想再惹事,但也絕不能看著自己的兄弟被欺負。
黑哥冷笑一聲,從口袋裡掏出根菸,小弟趕緊給他點上。他吸了一口,吐出的菸圈飄到亓官黻麵前,嗆得亓官黻皺了皺眉。“怎麼?想打架?老子手下這麼多人,還怕你一個撿破爛的?”他揮了揮手,身後的小弟們立刻舉著鋼管圍上來,腳步踩在碎紙屑和廢鐵絲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像一群逼近獵物的野獸。刀疤臉率先衝過來,鋼管帶著風聲砸向亓官黻的肩膀,亓官黻側身躲開,手裡的水果刀順勢劃向對方的手腕,刀疤臉疼得“嗷”一聲叫,鋼管“哐當”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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穀梁黻也冇閒著,他撿起地上的一根斷鐵管——是之前分揀廢鋼筋時剩下的,有手臂粗,沉甸甸的。他朝著一個矮胖小弟的後背砸過去,那小弟冇防備,踉蹌著撞在旁邊的廢冰箱上,“咚”的一聲,疼得齜牙咧嘴。
不知乘月抱著布偶兔子躲在分揀棚門口,看著混亂的場麵,手指緊緊攥著牛仔外套的衣角。她知道自己幫不上什麼忙,但也不想眼睜睜看著兩人被欺負,於是抓起地上的晾衣杆,朝著一個正偷襲穀梁黻的小弟後背戳過去。晾衣杆是塑料的,冇什麼殺傷力,卻也讓那小弟頓了一下,穀梁黻趁機回頭,鐵管砸在對方的胳膊上,“哢嚓”一聲,像是骨頭裂了的聲音,那小弟抱著胳膊倒在地上哀嚎。
黑哥見自己人接連吃虧,臉色變得陰沉,他把菸蒂扔在地上,用腳碾滅,從腰裡掏出一把彈簧刀,“唰”地打開刀刃,寒光閃閃。“媽的,給臉不要臉!”他罵著,朝著亓官黻衝過去,彈簧刀直刺亓官黻的胸口。
亓官黻眼神一凜,不敢硬接,往後退了兩步,水果刀橫在胸前防禦。黑哥的攻勢很猛,彈簧刀一下接一下刺過來,刀刃好幾次擦著亓官黻的衣角劃過,在月光下留下冷光。亓官黻瞅準一個空隙,突然往前一步,水果刀朝著黑哥的手腕劃去——他不想傷人,隻想逼黑哥放下刀。可黑哥反應很快,猛地縮回手,卻還是被刀刃劃到了,血瞬間從傷口滲出來,染紅了他的袖口。
“操!”黑哥疼得怒吼一聲,攻勢更凶了。就在這時,穀梁黻突然從側麵衝過來,鐵管朝著黑哥的後背砸過去。黑哥冇注意到身後的攻擊,結結實實捱了一下,踉蹌著往前撲了兩步,手裡的彈簧刀也掉在了地上。
亓官黻趁機衝上去,一腳踩住黑哥的手背,水果刀抵在他的脖子上,聲音冷得像冰:“讓你的人住手!”
黑哥的小弟們見狀,都停下了動作,麵麵相覷。刀疤臉想衝過來救黑哥,卻被穀梁黻用鐵管指著胸口,不敢再動。
“你……你敢動我?”黑哥掙紮著,卻被亓官黻踩得更緊,疼得額頭直冒冷汗。
“彆廢話,讓他們滾!”亓官黻的刀又往前遞了遞,刀刃已經碰到了黑哥的皮膚,帶來一陣涼意。
黑哥嚥了口唾沫,知道自己今天栽了,隻好朝著小弟們喊:“都……都撤!”
小弟們猶豫了一下,還是慢慢往後退,扶起地上受傷的人,朝著推土機的方向走去。刀疤臉走之前,惡狠狠地瞪了穀梁黻和亓官黻一眼,像是在記恨。
就在小弟們快要走到推土機旁時,遠處突然傳來了警笛聲,“嗚哇嗚哇”的,越來越近。黑哥臉色一變,掙紮著喊道:“快!快開車走!”
小弟們趕緊跳上推土機,發動車子,朝著回收站門口衝去。可剛開到門口,就看到兩輛警車攔在了那裡,紅藍交替的警燈把門口照得通紅。
黑哥徹底慌了,他想從亓官黻的腳下掙脫,卻被亓官黻死死按住。“彆白費力氣了,你跑不掉了。”亓官黻的聲音冇有一絲波瀾。
很快,警察就衝了過來,為首的是個穿著藏藍色警服的中年男人,肩章上是兩杠一星,看起來是個警長。他看到地上的血跡和散落的鋼管,皺了皺眉,朝著身後的警察喊道:“把他們都控製起來!”
幾個警察立刻衝上來,把黑哥從地上拉起來,戴上手銬。黑哥還在掙紮,嘴裡喊著:“我是合法拆遷!你們憑什麼抓我!”
“合法拆遷?”警長冷笑一聲,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遞給黑哥,“這是拆遷辦給我們的檔案,上麵明明寫著月底才拆遷,你們提前過來鬨事,還動手傷人,這叫合法?”
黑哥看著紙上的內容,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再也說不出話來。
這時,一個年輕的女警察走到穀梁黻麵前,拿出筆記本,問道:“你好,請問剛纔發生了什麼事?”
穀梁黻鬆了口氣,把剛纔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從黑哥突然帶著人來拆遷,到雙方動手打架,都講得很詳細。女警察一邊聽,一邊記錄,時不時點點頭。
記錄完之後,警長走到穀梁黻和亓官黻麵前,說:“你們放心,我們會依法處理這件事,拆遷隊那邊我們會和拆遷辦溝通,保證你們能按照協議時間搬遷,不會再有人來騷擾你們。”他頓了頓,看了看兩人身上的傷,“你們的傷要不要去醫院看看?我們可以幫你們聯絡救護車。”
穀梁黻搖了搖頭,說:“不用了,都是皮外傷,回去擦點藥就好了。”亓官黻也跟著點頭,他胳膊上的傷雖然流了血,但並不嚴重。
不知乘月這時才從分揀棚門口走出來,她抱著布偶兔子,走到女警察麵前,小聲說:“警察姐姐,我的兔子被他們踩壞了,能不能幫我找個人修修?”
女警察看著她懷裡的布偶兔子——兔子的左耳掉了,右眼的鈕釦也冇了,身上還沾著灰塵和血跡,心裡有點不忍。她笑了笑,摸了摸不知乘月的頭,說:“冇問題,我認識一個修布偶的老師傅,手藝很好,明天我幫你送過去,保證修得跟新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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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乘月的眼睛亮了起來,用力點了點頭,說:“謝謝警察姐姐!”
警察把黑哥和他的幾個小弟押上警車,警笛聲再次響起,朝著遠處駛去。回收站又恢複了平靜,隻剩下月光和晚風,還有地上散落的痕跡,證明剛纔發生過一場激烈的衝突。
穀梁黻撿起地上的手機,螢幕已經完全碎了,電池也掉了出來,根本開不了機。他歎了口氣,手機裡存著他和父母的照片,還有和段乾的聊天記錄,現在都冇了。
亓官黻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彆歎氣了,手機冇了可以再買,照片冇了可以再拍,隻要人冇事就好。”他頓了頓,看了眼不知乘月懷裡的布偶兔子,“對了,乘月,你剛纔說你是白玲的表妹,那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裡?白玲還跟你說了什麼?”
不知乘月低下頭,手指摩挲著布偶兔子的耳朵,聲音有點猶豫:“我姐……我姐說她去年回國的時候,偶然聽說你在這個廢品回收站工作,就把地址告訴我了。她還說,你是個好人,讓我遇到困難就來找你。”
穀梁黻皺了皺眉,總覺得不知乘月的話裡有點不對勁。白玲怎麼會突然聽說他在廢品回收站工作?而且,不知乘月看起來不像是遇到了困難,倒像是有什麼心事瞞著他們。但他也冇多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既然不知乘月不想說,他也冇必要追問。
亓官黻看了眼手錶,已經淩晨一點多了,說:“太晚了,我們先回去休息吧,明天還要跟段乾彙合,看看她的熒光粉檢測有什麼新發現。”
穀梁黻和不知乘月都點了點頭。他們收拾了一下地上的東西,亓官黻把舊行李箱扛在肩上,穀梁黻撿起那半張星星糖紙,小心翼翼地放進內兜,不知乘月則抱著布偶兔子,緊緊貼在懷裡。
三個人慢慢朝著回收站的宿舍走去。宿舍就在分揀棚旁邊,是一間簡易的鐵皮房,裡麵擺著兩張鐵架床,一張桌子,還有幾箇舊衣櫃。雖然簡陋,但收拾得很乾淨。
走進宿舍,亓官黻把行李箱放在牆角,穀梁黻找了塊乾淨的布,擦了擦臉上的灰塵和血跡。不知乘月坐在床邊,把布偶兔子放在腿上,輕輕撫摸著,眼神裡帶著一絲悲傷。
穀梁黻看了她一眼,說:“乘月,你今晚就睡在這裡吧,我和亓官黻睡另一張床。”
不知乘月抬起頭,感激地看了穀梁黻一眼,說:“謝謝穀梁哥。”
亓官黻從衣櫃裡拿出兩床被子,扔給穀梁黻一床,說:“早點睡吧,明天還有事要做。”
穀梁黻點了點頭,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他想起了白玲的信,想起了當年在軟件公司的日子,還有剛纔和拆遷隊的衝突,心裡五味雜陳。他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也不知道段乾的熒光粉檢測會有什麼新發現,但他知道,無論遇到什麼困難,他都要堅持下去。
不知乘月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手裡緊緊攥著布偶兔子。其實,她還有一件事冇告訴穀梁黻和亓官黻——白玲這次回國,不僅僅是想和穀梁黻敘舊,還想請穀梁黻幫忙調查一件事,一件和鏡海化工廠有關的事。而她口袋裡的那個玻璃瓶,裝的也不是果汁,而是從化工廠廢墟裡找到的樣本,據說和當年的一場事故有關。她不知道這件事會不會給穀梁黻帶來危險,但她彆無選擇,隻能來找穀梁黻幫忙。
月光透過窗戶,照在宿舍裡,給每個人都鍍上了一層冷白的光暈。夜漸漸深了,隻有偶爾傳來的風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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