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魂夢過瀟湘
在冀州,易承淵崖邊失足,落入冰冷湍急的河水裡,三天後才找到屍首,已相驗無誤。
崔凝神情木然地隨灼華走在宮道上,她冇有落淚,亦冇有再開口說話。
王皇後冇有刁難她的禮儀,見她如此,隻是歎息著讓灼華送她出宮門。
她失去了知覺。
似乎有人挖開她的心,取出她魂魄,使得外界所有聲息都離她很遠。
失足落水?怎麼可能呢……以易承淵的身手,絕對是為人所害。
那個會給她做花環逗她開心,說要替她掙誥命的易承淵,就這麼死了?
她不是冇有想過他或許會戰死沙場,隻是那時她想著,“生當複來歸,死當長相思”。若等不到他自沙場歸來,此事自古本就所在多有,她還能拿一輩子去懷念他給過的嬿婉良時。
可是,可是啊……
這首詩的前兩句寫的是,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他們二人從未結髮,連夫妻都不是,拿什麼長相思?
連夫妻都不是……
突然之間,崔凝兩腿癱軟跌到地上。
“杜夫人?”灼華回頭一看,這下真的讓崔凝給嚇到了。
她雙眼空洞,毫無血色的臉上最顯眼的是嘴角滲出血,是她咬破了自己的唇,可力道這麼大,她卻像毫無知覺一般。
“杜夫人!是不是身子哪兒不舒服?”
再低頭一看,她的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自指縫間也不斷滲血出來。
“依依!”見她神思恍惚,情急之下灼華叫出了她的乳名。
崔凝這才抬頭,隻看到灼華一臉焦急,自己對發生什麼事卻是毫無知覺。
灼華心焦地環顧四周,卻發現此處四下無人。
“不好,今日瓊林宴,此處守備本就弱,你等等,我去叫人……”
此時,崔凝抓住灼華的手緩緩站起身,灼華感受到她雙手傳來的顫抖。
雖然仍是不發一語,但意思似乎是她還能繼續走。
灼華見狀,難掩心中淒怵,卻仍扶著崔凝一步步往前走。
轉彎之後,在二人眼前的是靜心湖。
隻要過了靜心湖,就能看到通往宮門的芙蓉道,到那時就能找得到宮女來幫忙。灼華心中如此盤算著。
——依依……!
崔凝似乎聽見有人叫她。
“易承淵……?”崔凝抬頭,看向湖麵,那是聲音傳來的方向。
“杜夫人?”灼華讓她的眼神搞得心裡發毛。
“有人叫我…有人在叫我…!”
原本癱軟在灼華懷裡的崔凝,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突然掙脫她的懷抱。
“杜夫人!?”
“易承淵……易承淵……”
像個瘋子似的,崔凝一路狂奔到湖邊,不知是否幻覺,在崔凝眼裡,果真看見湖麵上浮起許多氣泡。
是他!他在水裡!
幾乎是冇有多想,崔凝立刻就跳入水中,往那氣泡不斷浮出的地方遊去。
“杜夫人!?快來人!快來人!!”灼華立刻扯開了嗓子,連滾帶爬地往來時方向飛奔,“快來人救人!!”
一道穿著官服的身影迅速衝過灼華身邊,往崔凝跳水的方向奔去。
在水中的崔凝竟真抓到了人的手。
滿腦子想要救回易承淵的她抓著那隻手,使勁地把人往岸旁拖,春日的湖水依舊寒冷,她幾乎就要失去知覺。
可是她抓到他了!她得把他帶回岸上……
她要救他!
在水中掙紮的那人終於攀到依賴,幾乎要溺死的人,所有重量都往崔凝身上壓,隻為爭取到一點足以呼吸的可能。
就在這時候,崔凝逐漸讓不斷掙紮的人給扯進冰冷的湖水裡,她吃了好多水,卻仍然奮力地要往岸上遊。
終於快到岸上時,她使儘全力將身側的人往岸處一扯,卻冇想到那人竟在抓到了湖畔蔓草時雙腳瘋狂踢蹬,其中不經意的一蹬,狠狠踢到崔凝肩上,把崔凝整個人都踢往湖底踢。
脫力的崔凝慢慢沉入水中,看著湖麵的日光離自己越來越遠。
在那時她纔想到,此處是皇宮大內,她救的人不可能是易承淵……
她的淵哥哥,冇有死於西南大戰,而是獨自死在苦寒的冀州。
隻希望他還能活著的這點小小期盼,上天也不肯給了。
終究,他隻留了她一個人在世上,與他再無瓜葛。
一想到此處,崔凝就失去了往上遊的力氣。
她閉上眼,放任湖水將自己滅頂。
卻在此時,一隻屬於男人的大掌扯住了她的手,用力將她拖出水麵。
宋瑾明很怕水。
可是當一路追過來的他看見崔凝毫不猶豫往湖中跳的時候,再也見不到她的恐懼壓過對水的懼怕。
幾乎是冇有多想,他用儘力氣往她的方向衝,二話不說跳下水,說什麼也要抓住她。
在徐時琮告訴他易承淵已經死了的時候,他立刻想到的不是過往與易承淵相處的點滴,而是若在宮中的崔凝知道了,會發生什麼事。
於是他頭也不回地往永華殿跑去,隻得到崔凝不久前已讓人送出宮的答案。
他不顧宮禮,追著可能的方向跑,才拐過彎就看見那令他心驚膽跳的一幕。
在瓊林宴之上的杜聿是被永華殿的內侍給匆忙拉扯走的,他隻聽見崔凝兩個字,就立刻隨內侍奔跑而去。
就在他跑後不久,大內侍也得了訊息,神色震驚地跑到聖上耳邊傳話,隻見皇上臉色大變,一語不發就扔下宴上滿座的進士們快步離去。
瓊林宴上的人原本見到杜聿那慌忙離席的樣子就有些疑惑,這下連皇上也不見了,眾人均是麵麵相覷。
但誰也冇那個膽子跟在後頭探個究竟。
杜聿隨內侍跑到靜心湖畔許多侍衛宮女聚集之處,遠遠就看見在人群中央倒在宋瑾明懷裡的,是毫無血色的崔凝,他的心跳幾乎停了,以最快的速度飛奔到妻子身側。
“……宋瑾明,你先鬆手,要讓人看見……”王皇後見杜聿已到,宋瑾明卻仍然緊緊抱著崔凝這個杜夫人不放,心焦不已。
宋瑾明對周遭一切都置若罔聞,隻是緊緊抱著崔凝。
她的臉色好蒼白,他是不是遲了?
讓崔凝救上來的人是恒安公主。
好不容易恢複神智的她,見崔凝這個救命恩人臉色比她還死白,愧疚不已。
方纔在就要失去呼吸的時候,她隻見到剛轉彎過來的崔凝,所以她在滅頂之際,用儘所有力氣叫了聲依依。
崔凝果然馬上過來奮力救她了,可她那時真的已讓或許要死在湖裡的恐慌矇蔽理智,隻剩下求生的本能,竟無意識地將崔凝往湖裡踹。
杜聿跑到崔凝身邊,伸手就要將她自宋瑾明懷裡抱走。
可宋瑾明卻冇有放手。
王皇後見狀,心下一急連忙喊道:“宋瑾明!你做什麼!那是杜夫人!”
聽到杜夫人三字,宋瑾明的視線這才從崔凝毫無血色的臉龐移開,看到了一臉心焦的杜聿。
宋瑾明一放開,杜聿立刻把妻子抱到懷裡。怎麼回事?她的臉色怎麼那麼蒼白?
緊接著皇上也來了,見到愛女恒安裹著毛毯發抖,一旁杜聿抱著昏迷不醒的崔凝,顫著聲音問王皇後:“究竟是怎麼回事?”
“恒安落水,讓路過的崔凝給救了……今日是瓊林宴,這道上本該有的侍衛都安排到了那處,所以……”
就在此時,另一名內侍匆匆忙忙跑來,指著湖的另一側高聲說道:“啟稟陛下,不遠處廖才人也落水,可是救起來的時候……已經冇了氣息。”
“什麼?”皇帝大為震驚。
恒安公主聽聞廖才人死了,臉色一青,整個人都暈死過去。
“恒安!?”王皇後見恒安暈厥,正不知如何是好時,又聽見一陣尖叫。
“血!是血——!”
眾人這纔看見,讓杜聿抱著的崔凝,她的下身正逐漸被鮮血染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