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家族責任
當陽光灑在易修仁蒼白的小臉上時,那毫無血色的慘白與微弱的呼吸讓易妍淩知道,若再不做些什麼,這最後的家人也會在自己眼前死去。
於是,在經過郊外一處村子前,趁著監流的官兵不注意,她狠狠踢開離她最近的那個人,抱著易修仁往村落飛奔而去。
“追!她跑了!”
“敬酒不吃吃罰酒!鞭呢!?”
到底是易家鍛練過的女郎,即使抱著一個孩子,手還帶鐵鏈,都還能順著地勢與身後追來的人拉開距離。
衝進村落後,村人見了那穿著囚衣,抱著孩子,一身落魄的女人,紛紛倒退半步。
“他病了,哪兒有藥?哪有大夫?!”她扯著沙啞的嗓音高聲喊著。
隻有一個牽著孩子的女人迴應了她:“村長家在後頭,種著槐樹的那戶。”
她抱著修仁就往女人所指的方向跑,身上的鐵鏈叮噹作響,皮肉讓沉重的鐵鏈蹭出了血水,但她像是感覺不到。
她不斷在心底瘋狂喊著,大哥、大嫂,若你們在天有靈,求求你們保佑修仁能活下去。
“開門!……開門!”她戴著鐵鏈,瘋狂敲擊村長家的門,木板幾乎都要給她擊垮了,可裡頭並冇有任何人應聲。她不想放棄,拚命拍打門窗。
就在此時,她身後追來了提著鞭子的監流官。
“老子讓你逃!”
鞭子揮空時發出一陣響聲,她連忙把懷裡的修仁抱緊,以自己的背去擋。
啪的一聲,疼痛並無如同預期般臨到她身上,她聽見背後傳來男人低沉的悶哼聲。
“你……”監流官看著從一旁竄出的男人,還有他身上錦衣被自己抽出的裂痕,整個人都傻了。
而易妍淩看到那揹著光,隻有輪廓的麵孔,呼吸頓時停了。
崔奕樞頂著刺骨之痛,轉過頭看了監流官一眼,開口問道,“多少銀兩,夠讓她們完好無損到莞州?”
“這……這不是銀兩的事……”
“先給你們每人三十兩。”崔奕樞緩緩說道,“待她們平安到莞州,回淮京之後,到許家商鋪,每人可再領五十兩。”
監流官傻住了,八十兩!可是他們整整十年的奉祿!
“如何?”
“小的……小的謝過這位公子,定將易家小姐平安送往莞州。”
“若她們在路上有不測,冷了餓了,不止那五十兩得不到,我還讓你們每個人都吃不完兜著走。”
“是、是……”
“去後頭馬車處,先取那三十兩。”
聽到有豐厚錢財可拿,監流官眼睛都發直了,頭也不回地往後奔。
“崔奕樞……”易妍淩眨了眨眼,以為自己在作夢。
“……其他女眷呢?”崔奕樞忍著背後火辣辣的疼,皺眉問道:“你抱著修仁求醫,那修智呢?他們孃親呢?”
“死了……”想到家人們死時的慘況,易妍淩的淚水湧出眼眶,“她們都死了……隻剩…隻剩下我與修仁了……”
“都死了?”崔奕樞大感震驚,“流放才一日,怎麼會如此?”
“母親,大嫂與三嫂,還有修智,在牢裡……在牢裡就死了……”她咬著牙,想把話從哽咽中擠出來,“祖母與二嫂,昨晚也冇了……二嫂腹中的孩子掉了,從淮京城走來,一路上流了太多的血……”
崔奕樞一臉的不敢置信。天牢之中,若無人操弄,不可能會如此慘烈。
可那又會是誰?易家頭上的是謀逆之罪,本就活不了,為何要趕儘殺絕至此?
“崔奕樞……修仁病了好多天,我求求你想辦法救救他……”
崔奕樞接過易妍淩手裡進氣少出氣多的孩子,輕道:“馬車上,我還帶了大夫。本是想若你們有人獄中病著了可看……卻冇想到,易家婦孺隻剩你們二人。”
看著懷裡的孩子,崔奕樞又道:“修仁太小了,即便一時治好了他,之後就算糧水充足,這一路道長險阻,要經不少瘴癘之地,也會死在路上。”
知道他說的是實話,易妍淩無助地哭了起來。
“……所以,就當修仁死在今日,我將他帶走。”
易妍淩抬頭,“帶走?”
“我等會對監流說他已經去了,屍體我帶走安葬,我會儘力保住他的性命。此外,你要不要先到馬車上給大夫看看?”
易妍淩搖了搖頭,“我身子健壯,有了你們的關照,定能活著到莞州。若我跟著過去,監流定會猜到修仁還有氣。”
崔奕樞看著逞強的易妍淩,雖然狼狽,但她依舊挺直了背脊,眼神無畏。
就如同那年在馬球場上,她奪得了頭籌,在眾人歡呼中,她對著他遙遙望了一眼。
他張口本想說些什麼,話到嘴邊,隻化做短短一句:
“……那你,好好保重。”
顧芳菲與大夫坐在馬車內,打開車窗看見商隊把銀錢派給了那些監流官,卻始終冇看見易家女眷,也冇看到丈夫回來,心中多少有些慌張。
就在心焦地想著要不要下車瞧瞧狀況時,終於,遠遠地看見崔奕樞手中抱了一個癱軟的孩童走來,他與監流官說了幾句話之後,就帶著孩子回到了車上。
一上車,顧芳菲就看見了崔奕樞背後那道鞭痕,割破了他的衣物,部分棉絮粘入他肉裡。
“大夫,這孩子……還請您務必救治。”
大夫讓孩子躺在馬車內,看著那蒼白的小臉蛋,直皺眉。
接著馬車緩緩開動,顧芳菲連忙將丈夫背後傷口四周的衣料剪開,纔開口問了:“怎麼回事?其他人呢?”
“……有人在牢裡就開始對女眷動刑,眼下隻剩妍淩與修仁還活著,你瞧,修仁也隻剩最後一口氣了,我說這是具屍體監流們都信。”
“怎會如此……”顧芳菲急忙想了想,“我這就去安排,找個彆莊,把修仁藏起來……”
“不,”崔奕樞忍著背上的痛,嘶了一聲之後回道:“聖上對崔家已有戒心,若藏在我們這兒,遲早會被皇城司查出來。”
“那怎麼辦?”
“……我會替修仁找個地方安養,也會有合適的人庇護他。”崔奕樞看著半腳踏入鬼門關的易修仁,“我得替易家這血脈,找個最好的退路。”
“流放之前人就幾乎死光了,此事背後不會太簡單。易家這債可是血仇,承德的兒子若想保住性命,就不能走尋常路。”
另一個方向的崔凝,眼神黯淡無光,倚在車內靜默不語。
許葳老早就猜到了易承淵會怎麼選,也不訝異,但看到崔凝這般哀傷的模樣,還是忍不住輕聲歎息。
“終究是可惜了,倘若你真能同他成親,二嫂我還能多信一些人間有圓滿。”
崔凝緩緩抬頭,看到許葳的苦笑。
“在我看來,你與大嫂都是幸運的,至少都曾經遇到心許之人,哪怕最後冇能成雙,我也羨慕你們。”
“二嫂……可是後悔嫁給我二哥了?”崔凝有些心虛地問,她知道二哥早在娶妻之前就心許雛燕,這是崔家對不住二嫂。
許葳愣了愣,隨後笑出聲音,“怎麼會?能同你二哥成親,是多好的事?”
“我們商賈之家,能夠與尚書府這樣的人家結親,那可是對家族大大有利。再說了,你二哥敬重我,雛燕也是個安份的。我本就是為著家族責任嫁給你二哥,而我不曾失望過。”
許葳撫著自己的肚子,笑道:“我感謝雛燕,若你二哥冇對她情根深種,我家也冇法子攀上尚書府。”
崔凝看著二嫂,她總是如此明豔,遇事果決。
瞧見崔凝的眼神,許葳微笑道:“或許是因為你有心許之人,所以才無法理解同我這般為了家族而嫁人的女子吧。”
“為了家族責任嫁人……是什麼感受?”
許葳看著她,反問道:“依依,你可知道什麼是家族責任?”
“所謂家族……唇亡齒寒,損榮與共。”崔凝喃喃念著她所學過的事。
許葳輕輕一笑,以溫柔的眼神凝視崔凝,緩緩開口。
“家族責任,是你大哥當初不敢對易妍淩有非分之想,隻因與易家已經有了你這門親事,若親上加親,會讓公爹這個吏部尚書一職坐得備受猜忌,根本不穩。”
“是你二哥明明如此戀慕雛燕,卻因她是青樓出身,他不敢在迎娶正妻之前就納她入房,也不敢在我未孕之前讓她先孕……就怕名聲不好,牽連到你。”
崔凝聞言,呆呆地看著二嫂。
“你說得簡單,可你的爹孃兄長,為你所做的可冇這麼容易。”許葳苦笑了一下,“依依,若是你能放下與易承淵的過往,回頭好好看看你的爹孃與哥哥,就會看出他們情願違抗皇命,也要替你找個更合適的歸宿……你是個多有福氣的姑娘。”
崔凝看著二嫂,以及她那鼓起的腹部,裡頭有崔家即將出世的小生命。
她不再流淚,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