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9.知情人
時辰尚早,賓客未至,國公府已迎來最不敢怠慢的一位。
易家無長輩,是謝嵩與一雙新人同在前院迎宮仗。
重門大敞,就連崔凝也得在琳琅的攙扶之下,於不引人注目的角落跟著跪迎聖旨。
“聖旨到——!”
領頭的是大內侍季殷,他麵上喜氣洋洋,卻不顯浮誇,已有經年習於權貴場上的老狐狸架勢,連笑也自有分寸。
他垂目一禮,聲音平穩而清亮:“今郡君婚配有成,聯姻謝氏,為宗室之喜、朝堂之慶。門第相當,實乃佳偶天成。今賜鸞舞鴛鴦璧一柄,賀禮若乾,望敬謹相持,毋負朕恩。尤盼郡君與謝氏夫婿,伉儷和諧,早育麟兒,為國公府開枝散葉,繼繼繩繩。”
見這儀仗與季殷,易妍淩自然明白這是皇帝表兄所能表達最隆重的恩寵,宮裡特意在宴席未開前就傳旨,隻因皇帝自認為是國公府的自家人。
此番是郡君招夫,她必須跪地受旨謝恩。
“謝陛下恩賞。”
受旨後,季殷麵帶微笑,而內侍們紛紛將鎏金寶箱扛入易府中。
小太監們步伐一致,抬出數隻長約三尺的烏木錦箱,外覆丹紅錦布,角飾鎏金,鎖釦嵌螭虎鎮紋。錦箱經過,眾人聞得一股清冽沉香,混著一絲難辨的花氣,像是雨後春園,一時間竟壓過堂中喜燭之煙。
“恭賀郡君。”季殷微笑開口,聲音溫和,“陛下所賜之物,實非常禮。不僅費心尋回當年昭德皇後所備之器,更添新製之賞,足見天恩厚重,對郡君的恩寵與眾不同。”
語畢,他眼尾含笑,側目一瞥。
在他身邊,站著曾長年服侍易皇後的灼華,看著明豔不可方物的易妍淩,眸中有一閃而逝的淚光。
灼華上前一步,聲音微顫地握住易妍淩的手,麵上卻笑得熨貼:“奴婢恭賀郡君大婚。這些賀禮,多是當年仁明殿為娘娘細細斟酌所備,如今得以一一尋回⋯⋯若娘娘天上有靈,見郡君今日這般模樣,該有多欣慰。”
易妍淩望著眼前這位在姑母身邊看著自己長大的宮女,笑容也多了幾分熱絡,“將姑母的心意尋回,想必費了不少心思,謝過灼華姑姑。”
說冇兩句,卻見廳中已有數名下人進來催促。易妍淩作為主家,不得不轉身去安排宴席。
崔凝也轉身欲從側門退下,卻聽身後一聲輕喚。
“夫人留步。”
她回過身,看見灼華眼尾紋路隨她的笑容盪漾出一陣暖意,“出宮之前,皇後孃娘特彆叮囑了幾句,要奴婢轉達。娘娘說,盼夫人生產順利。宮中已有穩婆備好,娘娘可破例讓人出宮,赴國公府接生。”
崔凝腳步一頓,心下已明白這話不止是關切,分明是催她回國公府。這口氣,倒不像是皇後親意,更像是聖意。
算算時日,易承淵再過兩、三月便歸京,皇帝大約是不願此間再添波折。
“還請姑姑轉告一聲,崔凝自知分寸,不敢忝占娘娘一片好意。”
崔凝抬起眼,神情淡然如水:“易國公手握兵馬,位高權重,妾身實難匹配。妾已不敢再肖想國公夫人之位,自然不會再回國公府。”
灼華聞言怔了怔,片刻未語,麵上笑意輕輕斂去,像是忽然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崔凝微微俯身,聲音一如往常的平靜:“婚宴就要開席,妾的身分不便現身於人前,就此告辭。”
“等等,”灼華冇想到她回得如此乾脆,神色一慌,脫口喊道:“夫人留步!這數月來,陛下與娘娘不僅命人尋回仁明殿當年為郡君所備之物,就連當年打算賜你大婚之賞,也一併尋回!陛下的意思,是您與國公爺——”
她語速太急,未及斟酌,便將“陛下”二字脫口而出。
話已至此,灼華微微一頓,臉色變了變,卻也隻能咬牙補上:“陛下的意思,是您與國公爺之事,未必⋯未必就冇轉圜的餘地⋯⋯”
崔凝靜靜地看著她,半晌,唇角輕揚,卻無喜色。
“妾生受不起,灼華姑姑,就此彆過了。”
她轉身便走。灼華一驚,慌忙追了兩步,卻聽她喃喃自語,聲音低得隻有近旁可聞:“若外祖舅父在天有靈,想來也不願我受昭德皇後的賞。”
那語氣太輕,卻像雷一樣劈在灼華心頭。
她腳下踉蹌半步,驟然瞪大了眼:“你、你怎麼會——”
崔凝本欲離去,聽見這句,卻頓住了腳步,轉過身來。她終於看清灼華臉上的神色,那不是錯愕,而是恐懼。
頓時,崔凝也愣住了。
對呀,她怎麼就冇想過,當年之事,灼華可能也是知情人?即便事發時她還冇入府,可她隨侍在易皇後身邊這麼多年,偶然知情的可能也是有的。
灼華喃喃地搖頭,像是想抹去什麼:“不是的,不是⋯你誤會了。”
她聲音急促顫抖,眼神遊移,卻怎麼也對不上崔凝的目光。
兩人四目相對,空氣冷得像要凝結。
灼華急切上前,一把抓住崔凝的衣袖,指節微顫:“依依,無論你聽聞了什麼,老身願為昭德皇後分辯。她已不能開口,但我能——”
崔凝冇動,臉上神色卻一寸寸冷了下來。
“分辯?”她聲音極輕,冰一樣薄。“那你能解釋,在青州,我的外祖父與舅父,是如何死的?”
灼華身形一震,臉色霎時慘白,唇角動了動,卻啞口無言。
可她到底是宮中老人,很快強自定神,壓低聲音,焦急開口:“此時此處不便詳說,等會夫人從東側門出去,我會找個理由多待一會兒再回宮,與您相約在門外的舊筠巷——”
灼華話都還冇說完,就聽見院外一聲響亮報客,如同一支箭猛然穿透前院後堂,眾人皆靜。
“太極行會趙摯天,賀禮到——!”
一聲未歇,緊接著便是如誦榜文般的高聲報禮:“崑崙赤玉一對、五彩孔雀羽扇一柄、南洋珊瑚樹一株、百年雪參兩根、七寶鏤金香罐一尊、緬花木龍紋琴一張!”
語聲節奏如鼓,一件接一件,聲音高昂,幾可震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