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2. 驚回首
“你以為跪上三日,就能奪我妻兒?”
易承淵蹲在杜聿眼前,語聲低啞,像雨前壓抑的雷鳴,咬字一字一頓,透著幾乎要從齒縫裡滲出殺意的森寒。
這些日子,他強壓的怒意日日翻湧,如今終於逼近臨界,哪怕僅僅一個挑釁眼神,都足以令他失去理智動手殺人。
杜聿勉強睜眼,先是朝他身後望了一眼。
四周本該有宋瑾明佈置的暗樁,平日裡護得滴水不漏,可如今這段街道略顯空蕩,讓四周易國公的人馬控製了場麵,行人避讓,人群遠觀。
不過片刻,杜聿就想通了宋瑾明該是故意的。
他希望易承淵同自己起衝突,最好兩敗俱傷。
杜聿垂在身側的指節悄然收緊,像抓住一線氣力支撐住即將崩潰的身軀。
他滿身的狼狽,卻掩不住嘲諷:“易國公說笑了,同她成親拜堂的人是我,被奪走妻兒的人該是我纔對。”
聲音不大,卻穩定地砸在易承淵耳畔,帶著一種近乎咬牙切齒的不甘。
兩人離得近,杜聿甚至聞得到對方身上陌生中帶了熟悉的香氣。
夫妻三年,他清楚她用香的喜好,她總愛為他所用衣物熏上自己中意的氣息,那是她自己男人習慣性的占有。
她雖換了調香,可基底卻冇有變太多,都是那般柔和中帶點纏綿的香氣,如空山之煙,似繞指之柔。
在數不清的瞬間,杜聿總剋製不住去想,她對那個念念不忘的人,與對自己,到底會有什麼差彆?
她在對上易承淵的時候,那雙柔情似水的眸子裡真的還能再有更多繾綣?
易承淵目光凜冽,“放妻書都給了,杜大人還在做什麼春秋大夢?就為了你想爭的執念,非得讓她與孩兒的將來蒙上一層灰?”
冷汗沿著杜聿的鬢角滑落,可他犟著一口氣,硬是提起精神,對眼前的男人回以銳利目光。
“正是為了她與孩兒,我必須做這件事。”
杜聿看著他,瞬也不瞬地,就像在天牢時僵持不下的每一晚,他雖處劣勢,可卻也清楚知道易承淵不會傻到殺了自己。
“我得確定,若真是我的孩兒,易國公也能善待他。”杜聿悶著嗓子,抑下虛弱,“而不是自欺欺人地以為帶著她遠走他鄉,瞞住孩兒生辰,就能當作自己血脈看待。”
聞言,易承淵渾身繃緊,指尖差點按上腰側的劍柄。
杜聿抬眼,那雙偏了焦距的眼眸轉為黯淡,卻依舊坦然。
“我這一跪,若日後你疑心那是我的骨肉,總也有個名目,讓孩子可以回到我身邊。”他的聲音更沉,“我無意同你爭,隻是想讓你知道,哪日你心裡過不去,都可以還給我,我必珍之重之。”
易承淵雙唇緊抿,怒火幾乎能一併從牙縫裡擠出來,“你想多了,隻要是她生的孩子我都認。我的妻兒,用不著你珍之重之。”
“你也不必等,因為我這輩子都不會對她放手,更不可能不待見她的孩子。”
杜聿因虛弱而呼吸中帶了點喘息,“⋯⋯如此,再好不過。”
“想說的話就這些?”易承淵冷道,“如果杜大人把話說完,那也該結束這鬨劇了?你這般長跪在尚書府前,打算讓她如何自處?”
撐著一口氣的杜聿,抬眼看著易承淵,“我想見她一麵。”
聽見這請求,易承淵胸中怒火猶如烈焰沖霄,聲音沉冷如刀,“東林寺那日,你親手給了放妻書,說是最後一回。你都忘了?”
杜聿額間冷汗潸潸,膝下石階早被血與汗水染透,卻仍直視著他,聲音嘶啞卻堅定,“若她不想見我,那也該是她親口告訴我,而不是易國公替她下禁令。”
這話像一把倒刺,狠狠紮進易承淵心頭。
他頓了片刻,深吸一口氣,聲音壓低了些,試圖說之以情:“她有孕在身,正是要靜心安養的時候,不能動氣受擾。”
“既然如此,”杜聿語聲微啞,字字帶血,“為何你要讓身懷六甲的她跋涉千裡,離開雙親兄長,遠赴青州?”
易承淵一時語塞,胸口起伏更甚。
此刻他終於體悟,不是宋瑾明難纏,而是所有手握筆墨、擅長言辭的文官都難纏。
唰的一聲,易承淵翻袖起身,雨後天光透過雲隙灑下,映出他高大挺拔的身姿。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跪地不動的杜聿,眼神冰冷,“那便隨杜大人的意吧,你愛跪多久就跪多久。”
語畢,他動作俐落翻身上馬,黑袍隨勢揚起,劍柄斜斜映著日光,一派盛氣淩人。座下白馬長嘶一聲,蹄聲落地如擂,後頭幾名手下亦迅速上馬,整齊列陣,跟隨主人轉身而去,看上去英姿颯爽,威風凜凜。
然而,易承淵心頭沉重如鐵,四周吵雜聲似被儘數抽離,隻餘下馬蹄聲與心跳一下一下敲進耳骨,沉悶如擂鼓。
他知道自己並不大度,尤其對依依更是貪戀得無以複加。她是他此生最想護住的軟肋,也是不容旁人染指的一點溫柔。
可尚書府門前發生的事,究竟該不該讓依依知曉,這令他糾結萬分。
就在這時,易承淵眼角餘光瞥見後方一輛素色馬車自東巷轉出,朝尚書府方向而去,馬蹄聲輕緩,車輪壓過濕潤石磚發出細微水響。
他手中韁繩猛然收緊。
頓時,馬匹受力不穩嘶鳴了一聲,前蹄高揚。
他眼神一瞬驟冷驟熱,胸腔裡風暴翻湧。
“國公爺!?”
易承淵這頓驟停讓後方跟著的人馬險些刹不住,幸虧都是練家子,否則不知要撞成什麼樣子。
可他發不出聲音,心臟不斷緊縮,胸膛劇烈震盪。
緊接著,他不敢置信地調轉馬頭,猛力一擰韁繩,縱馬直追。
她怎麼會來?
她怎麼能來!
他耳邊卻像掀開了一層霧,萬物俱寂,隻餘下風聲與急促的呼吸狠狠撞擊在胸腔裡。
勒馬停步時,他的視線瞬間凝滯在那馬車旁。
車簾被輕輕掀起,一名身著淺青襦裙的少女先行跳下。她衣裙沾了泥痕,鬢髮微亂,卻有雙清亮如水的眼眸,動作間透出幾分急切。
接著,一隻素白的手自車內探出,少女立即迎上前,小心翼翼地攙扶著一位姝麗女子下車。
那女子一襲素緞長衫,腹前高隆,身形明顯已有數月身孕。她舉止沉靜,立於微風細雨後的陽光中,衣袂輕揚,似水中芙蓉,清雅出塵,叫人移不開眼。
直到她站定,抬眸的那一刻,他心跳驟停。
來人正是依依。
而他甚至還來不及靠近,就聽見尚書府前的人群中傳出一陣低呼與驚詫。
“那不是崔家小姐麼⋯⋯!”
“天哪,她的肚子⋯⋯果然懷了!”
人群騷動,驚呼聲此起彼落。
而另一側,尚跪在地的杜聿亦聽見動靜,眼神隱約一震,仍未敢置信。
他費力地睜開已視線模糊的雙眼,喉間發出細不可聞的低呼。
那幻覺裡無數次現身的女子,踩著陽光與階石,一步步朝他走來。
不像夢,也不像記憶。
她臉上冇有責難,也冇有眼淚,隻有心疼。
這一刻,杜聿幾乎不敢呼吸,深怕眨眼間,她便會隨風消散。
可她並未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