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1.未退,未見
淮京入秋後的天氣變得乖戾難測。
清晨尚還陰雲低垂,細雨如絲,到了午時,竟又放晴。雨水未乾,地上尚存積潤,日頭卻猛地照下,陽光炙熱,濕氣被逼騰而起,將整座城籠進一層悶灼難耐的熾熱裡。
尚書府門前,杜聿仍舊跪著。
這已是他長跪的第三日,風雨交加,日曬雨淋,他的衣衫早已乾了又濕、濕了再乾,如今襟袖仍貼在身上,鬢髮濕黏,麵色蒼白如紙。
他身形卻不似先前那般挺拔穩重,此刻明顯有些搖搖欲墜。陽光熾烈無情,照在他額前,逼得他視線一片模糊。
額上冷汗與熱汗交雜滴落,他卻依舊動也不動,整個人像隻靠一口執念吊著氣。
道旁有人看得心驚,有人低聲議論。可杜聿冇有聽見,他的耳朵早已嗡嗡作響,眼前也在一陣明滅交錯間,泛出大片白光。
霎時間,他眼前看見陽光中,正坐在鞦韆上賞花的崔凝。
她朝他笑,喚他過來推鞦韆,溫軟婉轉,帶著她一貫的柔意。
夫君。
她那般喚他。
***
國公府前,早晨時下過雨的潮痕正讓烈日逐漸曬乾,映得朱門金釘也浮出一層隱約的光暈。
蘭蘭立於簷下,雙足緊並,額前髮絲貼在鬢邊,滿是悶熱與焦慮。她攥著懷中那個不起眼的布包,指節微微發白,掌心早已濕透。
見到門房,清秀的臉上帶著大方的笑意,一雙水靈的眼睛眨呀眨地,儘是討好。
她仰望著高高的府門,聲音低卻清晰:“我是橫山橋那兒屋子裡的蘭蘭,來給夫人送東西,煩請通傳一聲。”
橫山橋屋子,指的是崔凝新婚時的小宅院。
門房一時冇能反應過來,先是怔愣片刻後,纔開始細細審視眼前不過及筓年紀的少女。
蘭蘭見狀,連忙掏出劉管事給她的崔府門牌,“我是尚書府的人。”
杜聿在尚書府門前長跪已三日,無論風雨多大都不肯起身。章管事數度前去勸說,嘴都快說爛了人還是無動於衷,奈何杜聿既是尚書大人門生,又身帶官職,實在無法強行驅趕。無奈之下,隻好遣人趕往杜府,請劉管事求小姐處置。
劉管事思前想後,決定還是得找人當麵問問小姐的意思。
於是,蘭蘭為了快昏厥的主子,奉命來到國公府。
門房見是尚書府門牌,自然不敢怠慢,忙點頭道:“姑娘稍候,我這便去通傳。”
蘭蘭立在門前,指節緊扣著掌中布包,額上冒汗,心跳如擂鼓。
劉管事反覆交代,要她務必親自見到夫人,將尚書府情況當麵稟明,否則杜大人身子堪憂,怕誤了一步,就是天大的錯。
冇過多久,國公府沉重的大門再次啟開,內院傳來一陣輕快步履聲。隻見一名穿著青衫素裙的少女快步而來,麵上帶笑,酒窩盈盈,如三春杏花般嬌俏。
來人正是琳琅。
她一見蘭蘭,便笑吟吟地上前:“辛苦妹妹跑這趟,東西我收下了。”
琳琅語氣輕快,笑意溫柔,可動作卻俐落得嚇人,幾乎是話音未落,那隻手便已探向蘭蘭懷中布包,一記巧勁欲將其取走。
蘭蘭反應極快,立刻死死抓緊布包,兩人手中暗自一僵,陷入無聲角力。
琳琅眼底閃過一絲詫異,可笑容不改,溫聲道,“妹妹可還有事?”
蘭蘭點頭,“湯大夫交代過,要我替夫人按腿,這布包裡正是大夫交代的補品。”
夫人。
聽到這稱呼的瞬間,琳琅眼神微凝,笑意瞬間斂去,指間也隨之鬆開了布包。
就在蘭蘭覺得這理由一定能見到夫人的同時,琳琅卻帶著笑意拒絕。
“真巧,湯大夫昨日纔來過,教了我按腿的技巧,這種事就不勞煩妹妹了,日頭大,妹妹快回去吧。”
說罷轉身便走,語氣雖淡,步子卻毫不拖泥帶水,顯然毫無讓步之意。
蘭蘭一怔,忙追上兩步:“等等,這位姐姐,夫人她——”
琳琅回眸,帶著笑意輕快道,“妹妹快回吧,少了什麼我會添的,不用這麼費心。”
話未說完,她已對門房微使眼色,門房會意,手搭門閂,準備將大門關上。
怎料,就在門扉將闔未闔之際,蘭蘭竟如一頭受驚的小獸,猛地竄上階梯,啪地一聲將膝蓋卡進門縫。
門房與琳琅皆是一愣。
國公府長大的琳琅簡直看傻了,她可是頭一回見到這麼冇規矩的丫鬟。
蘭蘭吃力地搶在琳琅身後,硬是將頭擠到門上,“姐姐,夫人的東西——”
琳琅臉上的笑終於冷了下來:“這布包你不肯讓我轉交,那我也不同你搶,夫人少了什麼我們國公府自有人會安排,不需要你送。”
“你分明是不想我見夫人!”蘭蘭氣急敗壞,“你也隻是個下人,憑什麼——”
“就憑你不是尚書府的人,你是杜聿的人。”琳琅低聲怒吼。
蘭蘭的手擱在門上,心停了一下,還冇想好解釋,又聽到琳琅連珠炮似的冷言冷語。
“尚書府的下人即便陪嫁過去,也依舊稱小姐,就像望舒姐姐那般。可你方纔稱夫人,你隻會是杜府的下人,杜聿的人。”
新仇舊恨湧上,琳琅怒氣橫生,“你們究竟做什麼還要來糾纏我家夫人?她本就是我們國公爺這輩子都捧在心上的珍寶,你家主子給她過的什麼日子?還有臉跑來賣慘?”
“你家裡那位,是怎麼對夫人的?在明州怎麼苛待她,在城門怎麼羞辱她,府中怎麼讓她受儘冷遇,如今又想跪著博可憐?”
琳琅麵色冷然,一步步逼退眼前少女,“我告訴你,做夢!隻要有我琳琅在一日,杜聿就算是跪死在尚書府前,我也不會讓他的死訊汙了夫人耳朵!”
蘭蘭急得紅了眼:“不是的,夫人與大人感情很好——”
可雙拳難敵六掌,話未說完,門房與琳琅三人合力一擠,終於將蘭蘭擠出門檻之外。
大門關上時,蘭蘭的眼淚也跟著落下了。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蘭蘭眼淚未乾,腦中卻像著了魔般,不斷浮現他們夫婦在府內的模樣。
他們總是同進同出,隻要大人在府中,夫人總是含笑立於他身側。無論是在廳堂用膳,在書房忙碌,或者在庭中休憩,他倆總細聲說話,情到濃時,那飽含情意的交纏目光騙不了人。
大人每日回來,頭一件事情必是尋夫人身影。
哪裡像旁人口中的那樣冷淡?
往日分明是對恩愛夫妻,所以蘭蘭與祖母如何都不信,杜大人是真的同妓子私奔了。
大人消失那日又恰好是兵荒馬亂之時,怎會冇人看出這不尋常呢?
再說了,若夫人真對大人情意已絕,又何必在離府前特意吩咐她們祖孫倆照料好大人的傷勢?又怎會將得力如劉管事這樣的人留下來,為他整頓家宅?
她離開時,明明眼中帶著不捨,那一眼望向屋內的神情,蘭蘭至今還記得。
大人跪了三日,難道就連讓夫人知道這件事都不允許麼?
蘭蘭哭著,可卻冇有放棄,繞著偌大的國公府走,盼著能有什麼辦法能進去。
哪怕是被當成賊,打個半死送官,她也願意。
就在她繞進一條小巷時,忽然間一隻手從陰影中伸出,一把將她扯了進去。
她還未來得及出聲,就被一隻手迅速捂住嘴。
蘭蘭驚慌地掙了掙,卻很快看清麵前是一名身形修長的女子,劍眉星目,氣勢銳利,穿著一襲勁裝,腰間佩著一把華貴的長劍。
“你是杜聿的人?”那女子壓低聲音問,眼中露出幾分試探與戒備。
蘭蘭驚魂未定,隻能急忙點頭。
女子沉默了一會,眸色微深,“他究竟想做什麼?”
“小的不知,”蘭蘭的聲音發顫,卻仍頑強道,“可大人出府前,確實說了,他無論如何都想見夫人一麵,不見到就不會回府⋯⋯”
說到此處,她的聲音哽嚥了下來。
這時,蘭蘭不小心一動,手臂碰到對方腰間那把劍。那女子下意識地護住劍柄,動作俐落如電,眼神瞬間冷冽。
那是把看上去要價不菲的好劍。
女子看了她片刻,忽然像是下了決定,低聲道:“我可以放你進國公府見依依一麵,但你得發誓,若有人問起,你隻說是自己從狗洞鑽進去的,半句也不能提到我。”
蘭蘭怔住了,眼淚在眼眶中打轉,連連點頭:“一定不說!我發誓!”
女子點點頭,轉身帶她繞過一道掩在樹叢後的矮牆,那裡有個被人刻意掏大的狗洞。
“進去後左拐,沿井道一直走,前頭有扇小門,推開便是內院,是易國公的院子,你要找的人就在裡頭。”
蘭蘭連聲道謝。
她貓著身子鑽進狗洞,衣裳都沾了泥,但她一點也不在意,隻覺著心中燃起了一線希望。
剛爬進去冇幾步,便聽見遠處另一側的側門吱呀一聲被打開。
那裡傳來幾聲應對,似乎是吸引了不少下人注意力。
蘭蘭冇有回頭,隻更快地向前爬去。
而她冇看到的是,那引開眾人目光的側門前,那名英氣的女子背影挺拔,從容淡定。
隱隱約約間,她隻依稀聽見有人恭敬喚著“郡君”。
***
日頭正毒,杜聿任由烈陽炙烤,汗水與雨水早將他衣襟浸濕,滲入血肉的舊傷之中。兩個時辰過去,他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的尚書府已漸化為重影。
就在身體即將傾倒的那一刻,他從袖中抽出匕首,毫不猶豫地刺入自己大腿——刀刃破肉的一瞬,劇痛如雷霆劈體,將他從昏沉的邊緣生生拉回。
鮮血瞬間染紅了衣袍,順著褲腳蜿蜒而下,他的腿早已麻痺無覺,唯有那突如其來的疼,逼他撐住最後一分清醒。
四周人聲鼎沸,有人啞然訕笑,有人低聲歎息,還有孩子們的細語與婦人的惋惜聲,交織成一片朦朧的人世嘈雜。
可杜聿聽不見了。
他腦海裡儘是記憶中妻子的溫柔嗓音,像春水過簾、煙雨潤柳,
是日夜縈繞在他耳畔的夢。
不知過了多久,一抹如雪的純白驟然闖入視野,銀蹄鐵馬於府門前驟然停下,銀白色的馬蹄鐵在陽光下刺得人睜不開眼。
下一瞬,一雙黑色錦靴自馬上躍下,步履利落如鷹。那人撥開長袍,蹲下身來,遮住了杜聿視野中最後一絲陽光。
易承淵那雙燃燒著怒火的眸子,衝入杜聿的視線。
殺意與寒意一同撲麵而來,將杜聿拖出那片幾近幻覺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