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8. 深雨
易承淵動了殺心。
他將懷孕的依依藏起來,甚至不想她出席堂姐婚禮,就是不願孩兒將來因出身被指指點點。
可杜聿卻將她有孕之事鬨得人儘皆知。
此刻他倆尚未成親,若堅稱孩兒是易家人,那麼隻要到時掐指算算,就能知道幾乎是一回京她就從了他。他自己無所謂,但他不想旁人那般想她。
易承淵怎麼也想不到,都已經拿到放妻書了,杜聿竟反悔同他爭妻兒。
他的右手原本鬆握著韁繩,此刻卻緩緩收緊,五指如鐵鉗般死死扣住腰間劍柄。那柄劍平日不曾離身,早已與他的掌紋融為一體,如今在他指節微微泛白的用力下,似也感知主人的殺意,微微顫動。
雨水順著他手背滑落,卻無法冷卻他血液中沸騰的怒火。
他咬牙,吩咐左右:“快去,趁著街上亂,不動聲色地將他拖回自己府上。”
“是。”他左右四人從連聲應是。
此刻的大街上,臨街攤販正匆匆收拾著傘棚與爐灶,想在雨勢大起前撤離,行人則撐傘低頭快步趕路,一時間街上雖不至於混亂,卻也足夠讓訓練有素的武人不路痕跡地行動。
四名隨從著常服自人群中穿梭而出,腳步極快,身形沉穩,直直朝尚書府門前跪著的杜聿而來。
離得還有十步。
忽然,一頂竹棚下,賣糖畫的老翁手一抬,粗枝竹條橫掃而來,打斷了其中一人的步伐,力道極準,幾乎卸了對方半個肩膀。
另一人尚未反應過來,賣糖餅的年輕漢子已一個轉身,提腿一掃,直接將那人逼得退了半步,甚至踩入水窪中。
兩名躲在魚販與磨剪刀攤後的“百姓”也陸續動了身,動作雖不張揚,卻處處封路鎖角,四人交錯而進的陣型倏然被拆解,轉眼便分得七零八落,竟一時間都無法再逼近杜聿半步。
細雨中,那些原本看似賣藝或營生的百姓,身手卻絲毫不俗,顯然訓練有素,且對彼此站位極為熟悉。這不是臨時之舉,而是早有部署。
“國公爺,他身邊有人,若硬往前絕對會鬨出動靜。”
易承淵眉頭驟蹙,冷冷盯著那幾張陌生卻沉著的臉,目光逐一掃過,又看見這一來一回,路上行人退得差不多,再下去會惹人注意。
“⋯⋯先撤回來。”
二樓高閣中,茶煙嫋嫋,帳幔輕搖,申屠允拈起一顆烘乾蜜棗送入口中,嘲弄的笑還掛在嘴邊,玩味的眼神冇離開過眼前人。
宋瑾明斜倚窗欞,街下的混戰在二樓看得分明,他看著那些攤販一一現身,不疾不徐地守住杜聿四周,點頭,“你的人還挺管用。”
“自然。”申屠允懶懶一笑,撚起酒盞晃了晃,“這等小事,多好辦?”
宋瑾明再轉頭,看見易承淵領了他的人撤到了茶樓看不見的死角。
“⋯⋯這麼一來,崔凝的孩兒在外人眼裡,就隻會是杜聿的了。”
看著外頭的雨,還有雨中跪地的人,宋瑾明的喃喃自語裡帶了幾分遺憾。
明明到了今日,他仍不願完全放棄心中那絲荒誕的希望。
也許那孩子長得早些罷了,就像當年他娘懷他時,大夫也誤算了時辰。若再等等呢?說不定孩子生下來,眉眼會像他。
申屠允隻覺這事荒謬,笑得嘲諷,“是杜聿的又如何?崔凝都打定主意那是易家孩兒了,難道這番折騰不是給她添堵罷了?”
“你不明白。”宋瑾明垂眸,淡淡笑了笑,“她不在意,但易國公在乎。那若是個男兒,有朝一日會承國公府、掌易家軍,出身不能含糊。”
“易承淵那人就是這樣,軍營裡出來的,麵上再不羈,骨子裡總逃不開分寸。他既許她家室,便不肯少給她半分,就算要他摘星當聘禮,他也會掘地三尺尋天梯。”
“可崔凝呢,根本冇想自己孩子承國公府,她要的隻有易承淵,旁的,都是多餘。”
宋瑾明目光一沉,“崔凝總得明白,為了孩兒,那最好是杜聿的種。杜聿身後冇有勢力,更冇有親族,孑然一身,若她想,孩子隻名義上是杜聿的,實際可以是她一個人的。”
申屠允打了個哈欠,興趣缺缺,“辛苦你這般算計,千方百計將她困在淮京城了。”
宋瑾明掃他一眼,眼神冷得像秋風颳過。
申屠允攤手,笑得更陰沉,“她在哪兒我都無妨的,我又不像宋大人身居高位被綁在淮京城,青州也是個好地方,我在那兒生意也不少。”
言下之意是,你忙你的算計,崔凝將來若有怨,也甭牽扯上我。
他還等著崔凝早日生完孩子,繼續同他暗渡陳倉。
門外有人輕敲門。
“客官,小的添壺熱茶。”是跑堂的聲音。
宋瑾明掂了掂快空的茶壺,漫不經心地打開門栓,應聲,“進來吧。”
門才一開,銀光乍現!
隻聽“鏘”地一聲利響,來人手中長劍離宋瑾明不過半指距離,破空後劈斷案桌邊角,木片飛散,茶壺應聲而碎。
易承淵的臉比他那墨色常服還黑,腳步沉穩地踏入閣內,目光森寒如刃,直直逼向宋瑾明。
一旁的申屠允見狀,猛地一噎,差點被蜜棗嗆住。
他咳嗽看著外頭七橫八數的護衛,想著,也就是嚴慎還在養傷,這才讓人有機可乘。
哎,大意了。
“你到底想做什麼?先是偷溜進我院子裡,又幫著杜聿搞這出?”易承淵殺氣壓頂,劍未出鞘,寒意已先一步逼人。
宋瑾明聞言,目光也冷了下來,“那日你果然知道我在院子裡。”
申屠允冇聽明白,但直覺告訴他此處不安全。
“二位交情甚篤,我就不妨礙你們敘舊,告辭。”
易國公可不買賬,腳一踢,凳子立刻啪的一聲擋在申屠允麵前。
“你們到底籌謀什麼?冇說清楚前,彆想走。”
“是你在籌謀什麼?”宋瑾明目光裡也多了幾分陰冷,襯得他那張臉俊得有幾分邪氣,“做什麼遮遮掩?那孩子本來就可能是杜聿的,這件事你心裡會冇數?”
“崔凝知道你接受不了他人骨血麼?若生下來長得像杜聿,你真受得了?”
“那是我的孩子。”易承淵一字一頓,聲音低啞如獸吼,眼中殺意閃動,指節緊扣劍柄,已繃到極限。
“那你同崔凝說啊。”宋瑾明笑得涼薄,語帶譏誚,“多說幾回,看看她會不會因此擔憂,會不會日夜惴惴。你這麼在意血脈,怎麼當那孩兒的阿爹?”
“你有冇有為他們母子想過!”易承淵怒喝,幾乎咬牙切齒。
“想過了。”宋瑾明回得輕飄飄的,“就是想過,才覺得若那孩子是杜聿的,他們會活得容易些。不必遮掩、不必猜忌,不必苦苦隱瞞孩子真實生辰。”
易承淵一身墨衣在風中微動,呼吸急促,卻強自壓製,聲音壓到幾近沙啞,“宋瑾明,你到底要依依說多少回?她選的是我。”
宋瑾明冷笑,“她說得夠多了,既然她對你這般情有獨鐘,那你倒也不必靠孩子綁著她,不是麼?”
就在易承淵一把扯起宋瑾明的衣襟,殺氣壓頂、幾乎要扭斷那人脖子的刹那,樓下忽然有人急促奔來。
“國公爺,郡君急著找您,讓您彆衝動行事,先回府再說!”
這聲呼喊彷彿潑了一盆冷水,將易承淵那壓至臨界的怒火瞬間撲滅。他怔了一下,目光清明片刻,終於鬆開緊扣宋瑾明衣襟的手指。
布料回彈,宋瑾明頓時退後半步,眉目依舊冷肅,卻被扼得氣息未穩,胸膛微微起伏。
易承淵卻未立刻轉身,他掃了宋瑾明與申屠允一眼,那眼神如出鞘利刃般陰冷逼人,最後才緩緩移向樓下跪在雨中的杜聿。
握著的拳頭鬆了又緊、緊了又鬆。
最後,他冷冷拂袖,一語未發,轉身離去。
無論如何,他都得先穩住依依。
那纔是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