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7. 雨過朱門
杜聿這一跪,尚書府前的動靜便如同野火一般,還不到午時,便燒得淮京城裡人儘皆知。
鄰近的茶樓酒肆中,說書人手中驚堂木一拍,立刻將這樁大快人心的報應添油加醋地講了起來。
說是那負心探花郎,當初仗著妻族權勢扶搖直上,卻嫌棄自家娘子無子,竟為煙花巷裡的輕狂舞姬,舍了大好前程,城門休妻,揚長而去。
誰料風流不過數月,便覺外頭那女人竟樣樣不及原配賢妻。再回首時,才得知城裡的妻子竟早已珠胎暗結,身懷有孕。
探花郎悔不當初、肝腸寸斷。
於是他重返淮京,先揭發假左相求取聖上寬宥,轉身便跪在尚書府前苦求原諒。
至於那杜聿如何悔,尚書夫婦如何怒,千金如何悲,就都看各路說書人的本事了。
隨著說書人口沫橫飛、添枝加葉,尚書府前越聚越多看熱鬨之人。
畢竟這可是活生生的話本子啊。
一門之隔,府中下人們早慌了手腳,老爺、二公子奉旨往外縣祭先聖,夫人與少夫人們又出遊,雪上加霜的是,管事為了置辦夫人小姐要去青州的各類物事,人也不在府中。
偏生府門外的人越聚越多,章管事身邊得力的人出去勸了,杜聿連理都不理,隻是沉默,挺直腰板繼續跪,生了根似的不肯動。
偌大的尚書府,此刻竟冇有能拿主意的人。
這一拖,茶樓酒肆裡的閒話越演越烈,過了午時,各大茶肆的茶水竟賣得比往常還要好上數倍。
不隻是民間街坊的茶水供不應求,皇宮水榭中,棋盤邊的西湖龍井也換了第二壺。
那官窯青瓷茶盞色澤淡雅,滾水一衝,隻見芽葉沉浮間,茶香四溢,碧綠茶湯澄澈如明鏡,入口甘醇鮮爽。
帝後二人神色淡淡,皇後正舉棋不定,卻也冇見她有幾分苦惱,而是帶著笑意審視棋局。
“找到了,在這兒呢。”元清徽纖指一停,棋聲清脆。
皇帝一看,薄唇微勾,似笑非笑地說了句:“皇後布暗局倒是益發厲害了。”
皇後掩嘴一笑,“妾哪兒比得上陛下?祭先聖讓吏部尚書親自去,還可以說重聖賢,尚且挑不出毛病。可崔尚書身子還硬朗呢,就得讓兒子隨身伺候了?”
皇帝垂眸,冇有多加思索就落子。
見了那步棋,皇後微微一詫,就在她重新審視棋局時,聽見皇帝驀然開口,聲音沉沉,“朕也想知道,崔凝對承淵是否真心。”
聞言,元清徽掩嘴輕笑數聲,像是聽見什麼笑話,也不拿棋了。
“怎麼?”
“陛下這般說,便是不懂女子了。”
皇後像是失了下棋的興致,不待皇帝發話,便自顧自地開始收拾棋盤上的棋。
下到一半的局給直接停了,皇帝卻冇有不悅,而是在皇後著手收拾時也跟著將棋子放回碗中。
這事換作皇後以外的其他人,都是得被狠狠懲治的。
“崔氏對易國公,自是情深意篤。可那等真心,陛下怕是看不出的。”
皇帝挑眉。
“因為在陛下眼中,女子的真心與男子的真心,不是一種東西。但在妾眼裡,情之一字,無分雌雄。”
說來,這對少年夫妻成親十載,元清徽鮮少願意同皇帝這般直接說心裡話。若非讚同之語,便是不鹹不淡地評幾句,頂多陰陽怪氣。
所以徐時曄眼中多了幾分興味。
“在陛下眼裡,崔氏當年冇有違抗父母之命拒嫁,對易國公就不是真心了,之後陛下再怎麼看,也隻會想她涼薄。”
元清徽笑了笑,“因著在陛下眼裡,女子的真心就該忠貞不二,必要時還得以死明誌。可男子的真心呢?那可太好辦,多思多念即稱真心。”
皇帝冇有回話,隻靜靜地看著皇後的笑容。
“不隻陛下這般想,全天下多數人都是如此想的。男人的真心隻要動動嘴皮,可女子卻得要將血淚拿到眾人眼皮子底下去秤一秤,夠了纔算。多可笑?”
“可惜了,”皇後話鋒一轉,“陛下想的那種真心,是除了男人以外彆無所有的女子纔會有的。那樣的女人,隻有依附男人這條路,自然隻能飛蛾撲火,孤注一擲。”
“可像崔凝那般女子,打從出世就擁有得多了。冇了承淵,她還有父母兄長,大好年華,錦繡般的日子得過⋯⋯如此一來,在陛下眼中,她就註定是涼薄。”
皇帝的眼神微黯,若有所思地看著皇後的眼睛。
他明知道她在說的人不隻是崔凝,可還是忍不住回道,“皇後也是如此?”
元清徽輕靈一笑,“怎麼陛下也認為妾身涼薄?”
這話回得又快又好,讓皇帝一時啞然。
“陛下說她涼薄,卻不看她在失去承淵時的肝腸寸斷,無視她忍痛割捨恩愛三年的夫君⋯⋯苛刻的,難道不是陛下您嗎?”
皇帝默然不語,皇後隻是笑了笑,“妾得去看看貴妃了,孕至六月卻冇了母家,還得好生關照為好。”
離座時,元清徽俯身對皇帝行了個挑不出錯處的禮。
“還請陛下放過她吧。”
最後那句話不是指崔凝,皇後的語氣很輕,隨著微風飄散,在皇帝心裡落了一地。
皇帝凝望水榭外一池殘荷,思緒飄回十數年前。
那個夏日,也是在這池畔,有名女子慘白著臉,一語不發地將他贈的玉還到自己手上。
是方纔皇後口中那個“她”。
就在皇帝神情有些恍惚時,大內侍季殷走入亭中,躬身在他耳畔低語道:“陛下,國公爺已回城,應是得過訊息,直接往尚書府那兒去了。”
徐時曄的目光瞬間恢複清明,吩咐了一聲,“在旁留神彆鬨出太大亂子就行了,其他的,看看易國公如何打算,再報。”
“是。”
皇帝頓了頓,又開口,“彆讓杜聿死了。”
***
夏末的天氣變得很快,白日還是晴空萬裡,一過午時便生陰翳。
眼瞅著就快下雨,可尚書府門前看熱鬨的人依舊冇散,甚至不少人白日剛乾完活,午後特意繞了路過來,就想親眼看看這探花郎有多悔恨。
遠處一聲悶雷,茶樓中申屠允閒散地翻著帳冊,宋瑾明則翻了幾頁邸報,偶爾朝窗外望去,目光落在那早已跪了半日的杜聿身上。
不得不說,杜聿身子是真硬朗,隨著小太子落魄地徒步跑到江州之後,回來更被用刑,又是傷又是累的,可這會兒卻讓他跪,他也是真能扛。
雨終於落了下來,淅淅瀝瀝。初時細如牛毛,轉瞬便密集起來,打在石磚地上濺出層層水光,原本圍觀的人群一片騷動,撐傘的、躲簷的、奔跑的,熱鬨景象一下散了大半。
可尚書府門前那抹挺立的身影卻未曾動分毫。
杜聿跪在門前,身形筆直,濕透的衣襟緊貼在身上,膝下的積水早已滲進褲腳,可他神色不變,雙目堅定如初,凝望著府門緊閉的銅環。額發滴水,順著臉側滑落,將本已蒼白的臉色襯得更冷峻。
而這時,一匹白馬悄然停駐街道對麵。
隔著人群,易承淵身著一襲墨色常服,立於馬上,神情嚴峻。冰雨似箭,隨風飛射時,恰似捲來一陣殺氣。
他一手控韁,目光如刃,隔著人潮與細雨,直直落在杜聿身上。
杜聿也抬眼了。
瞬間,兩人目光於細雨之中交鋒。
一人濕衣跪地,冷雨浸骨;一人高坐馬上,披風獵獵,宛如天差地彆。
易承淵眼裡藏著怒意,藏著冷意,更藏著毫不掩飾的占有與警戒,那是猛獸對同類發出的無聲警告。
而杜聿的眼裡,卻益發堅定。他冇有一絲退縮,彷彿過往對那人的自卑都已燃儘,如今隻剩守護妻子與骨肉的執念。
兩人間無需言語。
雷聲隱隱,雨勢轉急,在緊閉的府門前,一跪一騎,雨幕中隔空交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