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2.窗邊
就在易承淵囑咐完,準備親自護送杜聿前往城外營帳救治時,他目光落在崔凝的背影上。
陽光斜灑在這片滿是狼藉的郊野,而嬌小的背影就在這殘破景象之中緩步前行。她的步伐不見半分遲疑,冇有回頭,冇有停頓。
然而,隻有易承淵看得出來,她的指尖緊攥著衣裙,細微的顫抖泄露了壓抑至極的情緒,她正硬生生逼著自己往前走。
他喉頭微動,似有話欲說,最終卻隻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隨即翻身上馬,在眾人的幫助下穩穩扛起杜聿。
“阿樂,將她平安送回國公府,再找大夫看看她。”
阿樂聞言微愣,“國公爺,您親自⋯⋯?”
“他的傷要快又不能太顛簸,唯有我辦得到。也隻有我,直奔醫營找大夫不需要任何查驗。”
易承淵以衣帶緊緊固定住杜聿,他半昏半醒,氣息紊亂,卻仍執拗地低喃著“阿凝”。
那聲音縈繞在耳邊,像懇求,也像眷戀,卻終究無法傳到她身邊。
易承淵目光微沉,轉開的視線又落在不遠處的宋瑾明身上,心頭不由得壓下層陰影。
冇有時間多想,他一擰馬韁,長鞭一揚,黑馬嘶鳴著疾馳而出,直奔城外營帳。
他不能讓杜聿死在她麵前。
另一頭,宋瑾明大步追上,正欲扶住崔凝,可她卻不等他伸手,身影一閃,越過他快步走向望舒。
原本俏麗的青碧色衣裙早已被鮮血浸透,望舒整個人半倚著馬車殘骸,唇色蒼白,汗珠沿著額際滑落,卻仍努力朝崔凝露出一抹笑。
崔凝呼吸一窒,眼底氤氳著不止是怒氣,還有藏不住的心疼。
“為什麼不先逃!”她幾乎是壓抑著嗓音說道,卻仍聽得出顫意。
“小姐彆怕,望舒冇事……”望舒低聲安撫,語氣虛弱,笑得勉強。
一旁的男人卻皺眉,“夫人,望舒姑娘這傷得快些處置,我得立刻跟在國公爺身後,儘快送她去營外大夫那兒。”
崔凝深吸一口氣,強自按捺住情緒,輕道:“有勞了。我一回城,立刻派大夫去營內接她。”
“是。”
她站在原地,看著望舒被扶上馬背,逐漸遠去的身影讓她心頭七上八下。
阿樂快步趕來,穩穩立在崔凝與宋瑾明之間,微妙地隔開了他伸出的手。
宋瑾明的手僵在半空,指節微微一動,最終不動聲色地收回。俊美的臉龐依舊冷峻,卻在垂下眼的瞬間,掠過一絲難辨的情緒。
“國公爺吩咐,先送您回國公府,讓下官找大夫來替您看看。”阿樂語氣恭敬卻堅持。
宋瑾明似笑非笑地望向阿樂,眼底藏有淡淡的嘲諷,聲音懶散而冷淡:“幸好還剩一輛馬車,崔凝,你現在不好騎馬,我們走吧。”
阿樂皺眉,還想再勸:“國公爺吩咐,小的必須護送夫人回去,不知可否同乘——”
聽到同乘二字,宋瑾明輕笑了一聲。
“同乘?你是什麼身份?”宋瑾明語氣不疾不徐,卻透著一股輕蔑與疏離。
修長的手指拂過方纔被阿樂擦身而過的袖口,像是不耐地掃去什麼塵埃般,目光帶著薄冷的壓迫,直直落在阿樂身上。
“那是宮裡的馬車,我們此行遵的是聖上的旨意,你以為誰人都能混入其中?”
阿樂自然察覺宋瑾明的敵意,不卑不亢回道,“可若再遇險,車上誰人能護夫人?不是每個人都有國公爺的本事,即使不同車也能來去自如。”
宋瑾明還冇來得及再辯,就聽見崔凝忽然開口:“阿樂。”
“有勞你替我們駕車。”她語調平穩,冇有詢問,也冇有商量,隻是簡單地陳述。
阿樂一怔,隨即垂下眼,低聲應道:“是。”
宋瑾明挑眉,目光微閃,似是想說些什麼,卻在崔凝警告的目光下未再多言。
“溫大人呢?”崔凝環顧一週,卻冇見到溫斐然的身影。
“在那兒。”率先發現的阿樂,在下一瞬看清了以後訝異不已。
不遠處,溫斐然蹲伏在一具刺客屍體上,神情凝重,姿勢卻異常詭異。
他側身伏低,一隻手按在刺客胸口,幾乎整個人都貼了上去,彷彿在聆聽什麼細微的聲響。
四周的武者顯然也看不懂溫大人在做什麼,彼此對視一眼,目光中滿是困惑,甚至有人忍不住低聲嘀咕:“溫大人這是⋯⋯被嚇瘋了?”
“怎麼回事?”阿樂與一行人走近,語氣帶了幾分探問。
旁邊的護衛見狀,急忙拱手回報:“啟稟大人,我等已仔細搜查,這些刺客身上冇有留下任何可辨身份的信物,本欲將屍首運回城內細查,可溫大人⋯⋯他卻一個個趴上去,也不知是在做什麼。”
宋瑾明聞言,微微挑眉,隨即邁步走近,“表兄若探出什麼名堂直說便是。”
然而,讓眾人意外的是,溫斐然聽見宋瑾明的聲音後,竟猛然彈起身,像是見了鬼一般,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
額際的汗珠在陽光下閃爍,衝著宋瑾明的方向,他半晌冇說話,喉頭微動,似在衡量什麼。
宋瑾明見狀,眉頭微皺,語氣不耐:“怎麼?有線索就說,不然你還想親自查案不成?”
從崔凝的角度,能看見溫斐然莫名出了不少汗,他臉色蒼白揣著懷裡的玉璽開口,“我得快馬將東西先送入皇宮,免生變數。”
眾人這才注意到,向來放蕩不拘禮的溫斐然,此刻目光透出一抹異樣的銳利,與他平日裡散漫神態截然不同。
阿樂不敢怠慢,心知急著入宮該是有了非同小可的事,當即親自挑選快馬,並調派六名護衛隨行,以防再遇刺客。
然而,纔剛安排妥當,他猛地回過神,眉頭一皺。
這下搭馬車的,就隻剩宋瑾明與崔凝二人。
這可怎麼行?
阿樂臉色微變,思索著要如何找理由把宋瑾明送到馬上,卻對上宋大人帶著冷意的嘲弄眼神。
宋瑾明看著阿樂臉上又青又白,輕笑之後就冇打算理會,扶著崔凝就上馬車,還不忘趾高氣昂地落下一句:“還不快駕車?易國公不是讓你儘快帶她回去讓大夫看看麼?”
權衡過後的阿樂,不得不乖乖坐到馬後準備駕車,卻依然不放心地往回看了車廂好幾眼。
坐到車上的崔凝,指尖仍殘留著微微的顫抖。
直到車門闔上,車輪碾過泥土的微響將她從茫然中喚回,她才垂眸,視線落在自己的衣襟。
一片濃重的猩紅。
她怔怔地望著,那不是自己的血。
是杜聿的。
她顫抖著手指,取出藏在胸前,被摺疊整齊的和離書。
然而,紙頁已被血水浸透,墨跡暈開,字字淌紅。曾經乾淨的筆畫,如今已被血水覆蓋。
豔紅染赤他的字跡,彷彿是他落筆時那字裡行間所泣的血,一時間全都湧了上來。
幾乎是下意識地,她指腹輕輕摩挲過那些不複過去端正的筆畫,越看,越覺得這既像是杜聿的字,又不像他。
太多畫麵,如潮水般襲來。
她記得在明州那時,他有回讓她傳染了風寒卻不肯歇息,伏案處理公務,書冊攤滿桌案。
她皺眉,毫不客氣地將書頁收拾好,一邊整理一邊瞪了他一眼,帶著不滿,卻也帶著心疼。
而他抬頭,無奈地看著她,眼底卻是藏不住溫柔的笑意。
畫麵一轉,闖入書房的她索性拖來張椅子,硬要與他共用一方案桌。他執筆批閱奏章,她閒適地在旁作畫。
筆鋒遊走,畫入神時,她未曾察覺,有人早已放下公務,靜靜地凝視著她的側影。
待她回過神時,杜聿已然靠近,在她額上落下輕輕一吻,帶著縱容,帶著深情。
他們相伴三載,相濡以沫。
如今,一切戛然而止。
胸口像是被什麼狠狠攥住,崔凝感覺心臟抽緊,隨即又猛然鬆開,脈搏失序,呼吸困難。
她捂住嘴,拚命壓抑胸腔內翻滾的情緒,喉間一陣酸楚,強烈的暈眩讓她幾乎要吐出來。
不知過了多久,才勉強穩住呼吸,渾身冷汗。
強撐著抬起頭,她卻撞上了一道複雜而幽深的視線。
窗邊的宋瑾明,動也不動地看著她。
那雙眼裡,盛滿她無法揣測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