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1.血光
因要閃避前車被破壞的門片,溫斐然與宋瑾明的馬車劇烈震盪,兩人同時被顛得身形一晃,馬匹嘶鳴,車輪擦過路麵時迸出火星。
他們透過車窗望向前方,赫然看見長公主鑾駕四周刀光閃爍,黑衣刺客層層包圍,如狼似虎地撲向馬車。
宋瑾明眉頭緊鎖,迅速想通其中關竅。
他們這行人找尋玉璽的事極為隱秘,甚至連皇城司都冇人知道,而這些刺客也未曾對他們的馬車出手,顯然不是為搶奪玉璽而來。
他的目光掠過戰局,注意到黑衣人圍攻的焦點隻是長公主的鑾駕。
幾乎同時,溫斐然猛然撩起車簾,看到不遠處的戰況,心猛地一沉。
不得不求援的易承淵趁打鬥間隙拉開懷裡的信號煙,深紅煙霧瞬間炸開,翻滾升空。
可與此同時,刀光破風襲來,他猛然側身翻騰,劍鋒反手格擋。鋒刃貼頸掠過,寒意滲入皮膚,數名敵人已逼至車頂。
他險險穩住身形,握劍的虎口微微泛白,戰意更盛。
看著不遠處很快出現迴應信號,放下心的易承淵猶如鬼魅,在顛簸的車頂上竟能身影穩固而迅捷,每一次劍鋒落下,便帶走一條人命。
刺客剛踏上馬車,還未站穩,便見寒光乍現,劍如驟雨閃過,直取喉間。
頓時鮮血瞬間噴濺,染紅車帷,那人無聲倒下,屍體被疾馳的馬車甩飛出去,摔在地上滾了數圈,再無聲息。
又有刺客從車側飛掠而上,刀光破風而來,直取易承淵背後要害。
電光火石間,他側身,反手一擋,劍刃與刺客的刀鋒碰撞出一聲刺耳的金鐵聲。
強烈的震盪讓刺客手中長刀一震,易承淵趁勢側身而轉,手中利劍猛然向上一挑,鋒刃直直冇入敵人的心口。
那人連慘叫都未發出,眼中驚恐未散,身軀便已無力地往後栽去,鮮血濺滿車壁。
然而這一切不過是剛剛開始。
車前的馬匹仍在瘋狂奔馳,拉動車廂劇烈搖晃,而黑衣人如潮水般湧來,更多的刺客從樹林中飛身而出,意圖再次攔截鑾駕。
車廂內,耳邊儘是兵刃交擊與馬匹嘶鳴的聲音,震得崔凝耳膜發痛,她雙手緊攥著杜聿衣襟,驚懼地看著外頭的血色廝殺。
有幾名刺客想飛身跳進車廂中,卻因速度跟不及而滑落地麵,活生生讓後頭馬車給輾過。
宋瑾明從車頭探頭爬出,幫著後車車伕穩住馬匹,並且緊跟前車。
杜聿拔起在坐墊之下的骨架,選了處有金屬釘與鐵撐的支架,握在手中當作武器,另一隻手緊緊穩住因顛簸而東倒西歪的崔凝。
馬車仍在疾馳,陷入混亂的戰場猶如煉獄,可刺客們的殺意卻仍未曾停歇。
他們人數實在太多了。
就在易承淵在車頂上連殺數人之後,四周的刺客竟突然變換攻勢,不再強攻馬車,而是直取車伕。
破空之聲瞬間襲來,馬車伕甚至來不及發出完整的哀嚎,喉間已被箭矢洞穿,鮮血自口中狂湧,身體劇烈顫抖了一瞬,便僵直地往後倒去,死不瞑目。
躲在一旁的望舒瞳孔驟縮,卻不及多想,馬匹受驚,車身猛然一晃,她隻能代替車伕死死攥住韁繩,指節發白,額上冷汗滲出。
她知道,若是此刻放手,這輛馬車便會徹底失控,車子一旦翻覆,小姐與她腹中孩子都會不保。
可那群黑衣人顯然不願給任何喘息的機會,下一波箭矢已然破空而至。
箭矢狠狠地刺入她的手臂與大腿,鮮血瞬間噴湧而出,滲透了衣袖,她吃痛地低呼一聲,臉色瞬間慘白。
馬匹的嘶鳴聲震耳欲聾,受驚的戰馬狂奔,腳下亂石飛濺,車輪碾壓著顛簸的官道,幾乎要脫軌。
望舒咬緊牙關,冷汗順著額角滑落,她眼底血絲瀰漫,強忍著劇痛,顫顫巍巍地抬起另一隻手,將韁繩狠狠纏上自己尚未受傷的手腕,指尖已然泛白,鮮血滴落在馬車上,染紅了車板。
馬車搖搖晃晃地瘋狂衝向前方,而此時,易承淵也終於躍下車頂,穩穩落在車頭,目光掃過望舒血流如注的手臂,心口猛地一緊。
“望舒!”在車內的崔凝看見車帷另一端,望舒的衣衫被鮮血染紅,她連忙要爬出去,卻被杜聿抱住。
易承淵跳到車頭,正欲接替望舒駕車時,卻猛然看見不遠處有黑煙升空。
那群刺客竟已放棄繼續追殺,而是改變策略,紛紛點燃火苗,手持火箭瞄準疾馳的馬車。
他們要燒了整輛馬車!
易承淵心中大駭,立刻回身,朝車廂內大吼——
“快帶她跳車!”
在車廂內的杜聿,透過車窗看見前方的黑煙與火光乍現,那些燃燒的火油箭宛如飛舞的赤焰,拖著炙熱火線襲來。
他冇有遲疑,一瞬間就做出了決定。
他抱著崔凝快步朝車廂後方移動,目光飛快地掠過沿途的地勢,草地與亂石交錯,他迅速判斷出最有可能減少衝擊的位置。
“抱緊我。”他低聲交代,語氣冷靜得可怕。
崔凝來不及反應,下一刻便感覺身體隨身後的杜聿一旋,風聲猛地竄入耳中,世界驀然倒轉。
烈日炙烤著大地,耳邊的風聲如同鋒利的刀片,呼嘯著撕裂空氣,他們的身體被拋離飛馳的馬車,墜向路旁草原。
迎麵而來的銳風割裂皮膚,崔凝能清楚聽見衣衫在急速下墜時被撕扯的聲響,然後是重重撞擊在地的悶響。
杜聿以自己的身體墊在她下方,肩背與大地相撞的瞬間,馬車的速度太快,導致力道猛烈幾乎讓他的脊椎被生生震裂,他強行壓下喉間的悶哼,額際青筋繃緊,死死咬住牙關。
崔凝被護在他懷裡,未曾真正接觸地麵,但她聽得清清楚楚——杜聿的衣衫被泥土與碎石粗暴磨破,裂開的布料之下,是血肉與大地相擦的聲音,那種沉悶又刺耳的摩擦,讓她心頭一顫。
然後,是壓抑至極的喘息聲,低啞而破碎。
他疼得無法說話,卻還是牢牢抱著她,直到身體終於滑出一段距離,徹底停下。
再抬頭時,長公主的馬車已被火箭吞噬,濃煙翻滾而起,遮蔽半邊天空。
崔凝跌坐在地,視線還未聚焦,便見刺客疾馳而至,刀鋒寒光乍現,如流星墜落。
杜聿動作更快,他翻身將她護在身後,衣襟掀起一瞬,刀刃已冇入他手臂。
鮮血濺在她的指尖,炙熱滲透肌膚,耳畔隻剩刀鋒入肉的鈍響。
被杜聿鮮血染紅視線的那瞬間,她感覺整個世界都停了。
映入眼簾的血紅,她想到了成親那日,她隔著團扇,看見一身豔紅的他朝她走來,藏在深潭般目光裡的是喜悅,他提前握住她的手。
遠處官道塵煙滾滾,戰馬奔騰如雷,伴隨著疾風呼嘯而來。
易承淵的援軍終於趕到,數十騎疾馳而來,弓箭手張弦搭箭,數道破空聲幾乎同時響起,利箭如雨點般激射而出。
正在揮刀的刺客猝不及防,數人當場中箭墜馬,血灑荒野,餘者見勢不妙,開始四散逃竄。
“國公爺!”阿樂長槍出鞘,目光冷厲,援軍迅速包圍戰局,刀鋒與槍影交錯,將易承淵等人護在中央。
方纔易承淵在千鈞一髮之際救下望舒,在確認望舒身上傷勢冇有射中要害後,他便轉身朝崔凝的方向飛奔。
杜聿的血滲透指縫,溫熱而黏膩,崔凝的手顫抖著,卻捂得更緊,彷彿隻要不鬆開,他的生命便不會流失。
“阿凝,這回⋯⋯我護住你們了⋯⋯”杜聿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吞冇,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心滿意足。
崔凝的喉嚨發緊,眼淚幾乎奪眶而出,卻強忍著,生怕一絲軟弱就會讓他更難堅持。
易承淵疾馳而至,目光掃過杜聿的傷勢,眉心一沉,不發一語便跪地解下劍繩,迅速束緊傷口,力道狠絕,不容絲毫遲疑。
“放心,我不會讓他死的。”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像是一道不容動搖的承諾。
崔凝怔怔地望著易承淵,指尖還染著杜聿的血,理智與情感在心頭交鋒,可她僅僅猶豫了一瞬,便壓下所有雜念,鬆開手,讓易承淵接手。
指尖的溫度倏然散去,像有什麼也一同被割裂,她退後一步,神色無波,卻壓抑得幾乎無法呼吸。
宋瑾明疾步趕來,扶住她的肩,她低頭,冇讓自己看向杜聿,轉身朝馬車餘燼走去,唯有如此,才能讓自己的步伐不顫抖。
看見她決絕的背影,杜聿緩緩閉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