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5.憶當時
風過竹林，傳來輕緩而綿密的一陣聲響，像是無數細語，更襯得屋內一片沉靜無聲，寂靜得連呼吸都似清晰可聞。
崔凝與徐宣二人都神色嚴肅，好半晌冇人說話。
“依依，你我自小相識，知根知底，你的性子我比誰都清楚。”
徐宣微微傾身，目光帶著一絲難掩的期盼，彷彿將她所有的信任與期許，全都壓在了這一瞬間。
“你若肯答應幫我，對我、對皇兄，都是至關重要之事。”她停頓了一下，聲音低緩了些，“尤其現下局勢微妙，你兄長若真出了事，你在我身邊，多少能有一層保障。”
徐宣神色誠懇。
看著徐宣此刻的神情，崔凝心頭忽然湧起陣陣寒意。
她很清楚，徐宣說的話並非虛言，此事確實事關重大。
可也正因此，才讓人感到畏懼，這也是早晨時易承淵的憂心之處，若要入聖府為長公主做事，那麼幫忙理的便是皇傢俬賬，自己將與大燕皇族牢牢綁在一起。
這一刻，她腦中不禁浮現易老太君昔日語重心長的告誡——
伴君如伴虎，進退一步皆是危局。
崔凝垂下眼眸，神情有些猶豫，“此事事關重大，我也還懷著身孕⋯⋯得讓我想想。”
徐宣聞言微愣，眼底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雀躍。
宋夫人有提過，以崔凝的性子，或許不願接受這重責大任，畢竟她從以前就受她阿孃的影響，對官場之事是能避就避。
如今她冇有立即拒絕，便已經是個不錯的開端。
“不打緊，茲事體大，我也冇指望你能此刻就答應，大可慢慢考慮。”長公主嘴角揚起笑意，語氣愈發溫和。
崔凝垂下眼睫，撫著自己隆起的小腹，指尖緩緩摩挲，神色更添了幾分凝重。
她的決定，不僅關乎自己與易承淵的未來，也決定了腹中這個尚未出生的孩子，將會麵對怎樣的命運。畢竟這是她的孩兒，即將降生到這世上，會依賴她的決定過日子，得對這孩子有所打算纔好。
若真承諾長公主，與聖府有了乾係，那便不能隨心所欲抽身了。
畢竟，她依舊期盼著還能與易承淵隱姓埋名，到冇有人認識的地方過自在地度過餘生⋯⋯
——阿凝，將來告老還鄉時，我們在院中種桂花吧？
杜聿的聲音驀然在她腦中響起。
半年前的冬日，在從明州回淮京的馬車上，杜聿望著一路風景沉默不語，她笑著打趣道，可是在想仕途？外放的探花郎在舒縣得了實績，回京後定行青雲路，將來杜侍禦還不知道能爬到多高呢。
可杜聿臉上神色未改，淡淡回她，此生為官隻求不愧於天地與恩師，自己看著大燕河山，想的是將來能與她一起找塊良景沃土，告老還鄉。
說這句話時，杜聿聲音溫柔低沉，眼底漾起淡淡的笑意。他的目光彷彿透過眼前的路途，望向某處幽靜安詳的遠方。
“等到那時，我們便尋一處能看見青山綠水的院落，親手種滿你最愛的桂樹。”
他的神情帶著鮮少在人前流露的溫柔與期盼，眉宇間的冷硬線條都跟著柔和了幾分。
“就像阿凝從前在崔府長大的次生院那般，春秋輪轉、四季飄香。”
說到此處，他頓了一下，目光垂下時夾雜著淡淡的歉意，聲音更輕了些：“那樣，你想爹孃的時候，便能隨時聞到桂花香，總算⋯⋯不會太委屈你。”
語畢，他輕輕握住崔凝的手，指尖微涼，卻將這一刻的柔情牢牢傳遞給她。
當時的柔情，在半年後的今日直擊她胸口。
崔凝隻僵了一瞬，很快換回尋常神色，笑著飲下長公主上好的茶，與她重新敘舊。
如同半年來所做的一般，她將腦中的那些記憶再次揮諸腦後，強迫自己不再去想。
＊＊＊
在此同時，望著鴛鴦香囊，馬車上的杜聿也想起半年前那段路途。
回淮京的路途顛簸難行，又逢冬日寒冷，崔凝幾乎一路都枕在他懷裡取暖。他身上溫熱的氣息將她層層圍住，車外風雪再凜冽，也無法打擾夫妻二人相依相擁的寧靜。
崔凝靠在杜聿胸前，神情慵懶地望著窗外掠過的景緻，像隻貪戀溫暖的小貓，偶爾輕聲呢喃幾句話，每每都惹得他心中一片柔軟。
“夫君，看外頭山上的雪，撒在上頭好似糖糕啊。”
“回了淮京，能不能替我去買桂花糕？我想吃剛開鋪子時蒸出來的第一籠，總是最香甜。”
每每聽到她這般帶著嬌憨又略顯撒嬌的語氣，杜聿心中便漾起無儘柔意，連眉目間的冷肅都會不由自主地軟化下來。
他總輕輕替她掖了掖被褥，低聲應道：“回去便給你買。”
崔凝聞言抬眸看他，唇角漾出一抹淺笑，眼中波光如碎，映在杜聿心頭，便似最柔軟的一片月色。
但此刻，那些濃情蜜意早已煙消雲散，甚至連餘燼都難以尋覓。
杜聿看不出情緒的目光裡，閃過了一絲轉瞬即逝的絕望。
一路上，極不習慣安靜的溫斐然總在努力尋找話題。宋瑾明、易承淵與溫斐然三人皆出自淮京最矜貴的官宦世家，自幼相識，談起這幾年淮京的變化，自是滔滔不絕。
那是杜聿無法參與的話題，所以隻是在旁靜靜聽著。
“就是這兒，”溫斐然指著郊外村落，回憶道，“我那時負氣離家，好不容易到了淮京城外，盤纏卻被偷了，隻好央求這村裡的農人載我一程牛車進城，結果到了你家門口，你家門房死活不肯替我通傳一聲。”
溫斐然看向表弟，表情很是委屈。
宋瑾明目光冷冷一掃，“就憑你當年那身狼狽，守門的當然不敢替你通傳。”
“幸好遇上你們三個，不然我怕是真要死在街上了。”
易承淵想到當年，神色也冷了，“那時我翻牆到宋府裡，堂姐竟跑得不見人影，留依依一個人等在那兒。她那時已經很害怕了，你還嚇她。”
那時他在牆內正要翻出去，忽然聽見依依用幾乎要哭出來的聲音喊“淵哥哥”，他慌得心都要停，一急，眼睛都來不及看仔細就迅速翻過去的下場，是手讓瓦片割個鮮血淋漓。
看到他流血，依依更傷心了。
溫斐然帶著歉意低聲道：“我也不是故意要嚇她，她那日穿得跟丫鬟似的，我以為她是宋府的下人⋯⋯我還奇怪呢，姑母身邊的丫頭怎麼膽子這麼小。”
話語間提及崔凝，馬車內的氣氛瞬間詭異了起來。
原本漫不經心看窗外的杜聿，竟抬眼望向溫斐然。
察覺到杜聿的目光，易承淵也頓了一下，瞬間麵色轉寒。宋瑾明則是神色淡淡，眼神帶著些許嘲諷，輪流在杜聿與易承淵身上徘徊。
溫斐然頓時驚覺自己說錯話，連忙轉了話題。
“對了、對了，”他目光一亮，“瑾明，我才知道你當爹了，怎麼通房有孕也不說一聲？孩子都滿月了才讓我這表兄知道。”
杜聿與易承淵聞言，同時將晦暗不明的目光投向宋瑾明。
多說多錯，宋瑾明冇想在此事上多做文章，隻淺淺回了一句，“我還有父喪在身，自然一切從簡。”
盧宗望的兒子讓宋夫人帶回後，假作宋瑾明通房之子，取名為宋延熙。
宋夫人取了遠房侄兒性命，決意以宋家長孫的榮耀償還對這孩子一生的虧欠。
盧氏在江州的勢力已讓元、溫兩家族瓜分，甚至還默契地在盧氏被抄家時將自家那些陰私潑到盧氏爛賬裡清白自己。留著盧宗望，於溫氏也有害。
宋瑾明對此並冇有意見，畢竟盧宗望夫婦若真還活著，難保他們不會報複收集罪證告發到禦前的崔凝。那嬌小的女郎獨自承擔太多，他能做的也隻有儘力護她平安。
至於宋家長子的名分，他並不放在心上。
反正，崔凝也不肯替他生孩子。
想到此處，宋瑾明眼眸微眯，目光如利刃一般投向易承淵，心底掀起無儘寒意。
這個消失三年的人，到底憑什麼一回來就能搶走她與孩子？
車內的氣氛陡然凝重，就連溫斐然都感到如坐鍼氈，不敢再多說一句。
所幸馬車逐漸停下，車伕的聲音從外頭傳來。
“諸位大人，東林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