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4.蒼梧
與昨日陰雨綿綿的沉悶不同，今日天朗氣清，雲淡風輕，空氣裡透著雨後的清新。
崔凝乘馬車上山，沿途林間翠葉滴著晨露，陽光斜照，落在青石鋪就的山道上，映出淡淡的金輝。東林寺靜立於山林深處，晨鐘聲已然落定，唯有鬆濤陣陣，將這片佛門淨地襯得愈發清幽。
待馬車停穩，崔凝踏下車，與望舒一同向寺中靜室行去。
寺內僧人引領至一條深巷般的長廊時，四周空氣沉靜無聲，忽然間，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閃出，橫在她們麵前。
來者身穿黑衣，身形高壯，肩背筆直，一張方臉輪廓剛硬，濃眉如刀，目光冷峻而審視，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壓迫感。
他擋在崔凝麵前，嗓音低沉：“信函。”
崔凝並未驚慌，靜靜地從袖中取出信函，遞給對方。
暗衛伸手接過，粗糙的指腹劃過紙封，目光掃視片刻，確認無誤後，這才微微點頭，側身讓開，示意她入內。而望舒則被攔在門外，無法同行。
崔凝踏入靜室，門便無聲地闔上，空間內頓時寂靜下來。
靜室內光線清幽，熏爐中沉香氤氳，案前坐著一人，身著青紗織金窄袖襦裙，衣料低調卻極為考究，蜀錦的紋理在微光下隱隱泛著柔和光澤。
她發間未戴繁複珠翠，隻以一根羊脂白玉簪挽起，舉手投足間皆是剋製的端莊與清雅。
然而，最令人側目的並非她的衣著，而是她的眼神——那是崔凝熟悉卻又陌生的目光，沉靜如水，卻帶著滄桑的漣漪。
徐宣，當年的嬌蠻小公主，如今已經不再是那個無憂無慮的少女了。
她比崔凝小一歲，卻已曆經太多風雨。
世宗皇帝的前兩位公主皆早夭，後宮很長一段時間無女，直到她出生，才令整個皇室欣喜若狂。易皇後待她如親生，將她視作掌上明珠般嗬護。
然而，世事無常，疼愛她的嫡母死於非命，上頭兩位兄長亦死於權鬥，她曾經被捧在易皇後掌心，如今卻隻能獨自學會在風雨之中站穩腳跟。
崔凝抬手過額，行禮如儀，“崔凝見過長公主殿下。”
徐宣微微一笑，然而，這一笑已不複昔日天真，反倒帶著幾分穩重與提防的收斂：“依依，你我雖許久未見，卻也犯不上在獨處時行這虛禮。”
崔凝剛要開口，餘光卻瞥見屋內一角立著一道熟悉的身影——黑衣、冷峻、身形挺拔，一張方臉輪廓剛硬，濃眉深鎖，與方纔門外的暗衛如出一轍。
她微微一怔，下意識回頭望向門外，隻見方纔那人依舊立於門前盯著望舒，身影筆直，寸步不離。
視線再回到屋內，那名暗衛仍在原地，沉默而警惕地盯著她，眼神如出一轍的銳利。
原來是雙生子。
徐宣嘴角微微揚起，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眼神中竟有幾分得意，就像當年得了稀罕物事後，朝崔凝露出的嬌俏笑容。
是易皇後過世後，她從未再展露過的神情。
“這對雙生暗衛，是皇兄特意給我的，他們會負責我的安危。”徐宣語氣輕緩，卻藏著鋒利的堅定。
接著，她的目光轉向崔凝隆起的肚子，眼神瞬間柔和：“快來坐，你懷著孩子，不能久站的。”
崔凝見徐宣朝身後襬了個手勢，下一瞬，那名暗衛輕若無聲地閃至窗旁，頃刻間消失不見。
這一幕讓崔凝想到易承淵過去翻她閨房的窗，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抽。
長公主伸手，輕輕撫上崔凝的腹部，目光亮了一瞬。兩人貼近，三年不見的生疏頓時消散，仿若又回到年少時的日子。
當年，長公主是嬌蠻任性的小公主，崔凝是靈巧圓融的皇後準侄媳。她總會在宮中帶來外頭新奇有趣之物，逗得那個被養在深宮裡的少女雀躍不已。
然而，這份感懷舊事的柔和很快褪去，徐宣的眼神瞬間黯淡，她輕聲道：“當年為了救我，你失去了一個孩子，我一直冇機會向你好好道歉。”
崔凝目光溫柔，看著徐宣，輕聲回道，“可我冇後悔過那日將你從湖底拉上來。”
“當年，若你同廖才人一起冇了，國舅爺的冤屈不知何時才能清白。”
徐宣的眼神更黯了些，隻因她未曾想過，洗刷國舅冤屈那日，會讓她二哥因此自儘於金鑾殿內，血染龍座。
她沉默片刻，才換了話題，語氣卻透著深意：“你長兄與杜聿的事，我都聽說了⋯⋯你可知道，皇兄對你很是不滿？”
崔凝神色未改，坦然回道，“我知道。”
皇帝都拿劍架在她頸旁了，還能不知道麼？
“三年前，你拚了自己性命將我拖到岸上，救我一命，如今，我亦不會眼睜睜看著你被拉入險境。”
長公主的聲音輕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崔凝看著她，微微眨了眨眼，心中疑惑。
“宋夫人這幾日經常提起你。”徐宣繼續道，語氣不疾不徐，“她將你收作乾女兒，表麵上是出於私誼，實則也是想在禦前替你擋下一些風浪，護你周全。”
崔凝聽著，眼底微微一動。她冇有忽略徐宣話語間透露的另一個訊息——宋夫人與長公主近期走得極近。
徐宣頓了頓，語氣忽而輕了幾分：“昭德皇後生前常對我們說，人生在世，無論何時，都得保留能為自己作主的籌碼⋯⋯依依，你可還記得？”
說到“昭德皇後”，徐宣的目光閃過一抹懷念，她生母懦弱膽小，易皇後是那個教會她堅韌的人，也是這世上曾經最護著她的嫡母。
崔凝垂下眼睫，心中憂傷。
“如今，昭德皇後不在了，她無法再護著我們、領著我們。”徐宣輕歎，緩緩地說道：“我想，或許我們可以結伴而行。”
她話音一落，崔凝腦海中不禁閃過易承淵先前那句警告般的叮囑。
徐宣此刻才收起方纔的輕描淡寫，神色一整，直視著崔凝，終於道出真正的來意——
“崔凝，我皇兄近期就會下旨，要重開聖府，並由我掌管⋯⋯我希望，你能進長公主府來幫我。”
崔凝聞言一頓。
聖府是俗稱，正式名稱為弘慧府，這並不是個單純的府衙。
大燕開國時，太祖皇帝為天命所歸，得三件天賜之寶——易家的猛虎，蘇家的商船，以及神佛的寶寺。
易家猛將衝鋒陷陣，開疆拓土；蘇家商隊富國通財，財援不絕；寶寺佛光救死扶傷，鎮定民心，三者缺一不可，成就太祖大業。
而百年之後的中宗朝時，各州寺廟權勢滔天，香火供奉不斷累積財富，甚至擁有私兵與自設法堂，影響力遍及民間與地方官府。佛門不再僅是安撫人心的信仰寄托，而是成為盤根錯節的勢力網絡，隱隱威脅皇權根基。
中宗深感憂慮，決意削弱寺廟勢力，收回僧錄之權，使佛門再歸國法之內。
於是，下詔天下——廢除民間寺院的私度牒，僧人之身份不再由寺院自授，唯有官府認可者方能受戒入門；各州大寺廟收編為官寺，住持不再由僧眾推選，而改由朝廷指派，僧錄司正式歸屬禮部，名義上為寺院之最高監管機構，實則是收歸中央、斷絕佛門自治之路。
此舉引發全國寺廟反彈，部分僧眾拒不受製，甚至糾眾作亂，地方藩鎮與官員或默許，或暗助，令禁令難行。
中宗不得不調動兵馬，雷厲風行地推行改革，數年間，各州大寺血雨腥風，反抗者或焚寺，或驅逐，終使天下佛門歸於朝廷之下。
然而，此舉使國力大損，士民睏乏，禁軍折損嚴重。最終，中宗以一身疲憊將皇位傳於肅宗，然而，如何有效統管佛門，卻成了新帝即位後的一大難題。
正當群臣為如何管轄佛門爭執不休之際，肅宗的一母同胞之姐——真穆長公主，以非凡的才識與手腕，為親弟弟肅宗的統治，開拓了一條全新的道路。
她奏請設立弘慧府。
名義上為協助禮部管理佛寺，實則獨立於百官體係之外，直接聽命於皇室。表麵上，禮部僧錄司仍是天下佛門的最高監督機構，然而僧錄司的權限已經架空，僧官的任命、度牒的發放、官寺的管理，皆須經由弘慧府批示方可施行。
此後數十年，全國佛寺被弘慧府納入井然有序的統治之下，表麵上仍維持佛法昌盛，實則已是皇權掌控的財富機關。僧人若欲升遷，需獲弘慧府認可；寺院若欲修繕，需呈報弘慧府覈準；甚至地方官府若欲安撫民心，也須依賴弘慧府在舉國上下的影響力。
而最終，這片天下的佛光，映照的已不隻是世人信仰，更是皇家權勢與財富的延伸。
可惜，真穆長公主在英年時因長子意外身亡時，憂傷太甚，死於難產，隻留下一名孤女。
長公主薨逝，肅宗再也找不到信賴之人掌管弘慧府這最重要的皇傢俬庫，隻能將權力慢慢歸還給禮部與僧錄司。
而在痛失仰賴了一輩子的長姐後，肅宗沉迷佛法，疏怠朝政，更不理會皇子之間的奪位之爭。
最終，站在兄弟屍骨上登基的世宗皇帝登基，可失去弘慧府這個能立於全國官寺中監管各方的眼線，世宗皇帝隻能任由太極行會做大。
所以徐時曄此刻想重開聖府，慢慢找回對地方各州的掌控，是相當聰明的一步棋。
而要重開聖府，宋夫人更是必不可少的人物，唯有她有足夠威望能協助蒼梧長公主。
隻因當年設立弘慧府的真穆長公主，便是宋夫人溫芹早逝的母親，宋瑾明的外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