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3.氣急攻心
正午的陽光刺目,鋪滿庭院中的青石地麵上,熱氣自石縫間蒸騰而出,似要將一切都籠罩在一層黏稠的悶熱裡。
廊下的陰影中,身形清瘦的申屠允緩步而行,步伐不緩不急,卻透著幾分壓抑的沉悶。衣襟上繡著極細緻的金蟒暗紋,隨著腳步微微晃動。
在後方的嚴慎知道主人此刻極為不悅,不敢貿然打攪,隻是維持三步之距,亦步亦趨跟隨其後。
崔凝不聽話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甚至打從第一眼見到,她還是小女娃那時候,她就根本不把自己當人看。
可她身上的暖香與說話的聲音卻天殺的對他胃口,申屠允已經想不起來,上回能睡得那般香是哪一年的事。
想到這兒,他猛然頓住腳步。
他這才發現,自己一再縱容的人,或許不是崔凝,而是那長相雖不相似,性格卻同樣惡劣的女人,冇心冇肺,把身邊所有男人玩弄於股掌之間,包括自己的兒子。
時隔十多年,他還以為自己早已忘記那女人的模樣。
她那時而對自己嫌惡至極,卻偶爾會流露溫情的目光,著實虛偽,他這輩子就冇想通她到底哪一句話是真的。
甚至就連她死前喚的那句“懷之,快跑”,他都不能確定那到底是發自肺腑,還是變著法求自己不要丟下她。
想到母親那令人厭憎的麵容,他瞳孔深處漫起一片幽暗,似深不見底的枯井,沉沉攪動著晦澀的恨意。
在這瞬間,他甚至有點想殺了崔凝。
讓他憶起不該想起的人,罪該萬死。
就在他即將轉身回院時,耳畔忽然傳來另一個男人的低沉嗓音,隨風自廊下飄來。聲音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焦躁與擔憂:“夫人呢?怎麼不見人影?”
申屠允微微抬起眼,目光陰沉如潭水,漫不經心地掃到庭院另一端的杜聿,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冷意。
指尖不自覺地輕釦欄杆,骨節略顯突出,壓抑著許久不曾有過的情緒。
他清楚自己配不上韓懷之這個名。
淑人君子,懷允不忘。
那溫文得不像是商人的男人,滿心滿眼都是蒼生。
請了全明州最好的教書先生給獨子講學,日日夜夜都盼著體弱多病的兒子哪日能金榜題名,回鄉做個父母官,為他熱愛的家鄉儘心力。
申屠允笑了。高中進士,出人頭地⋯⋯說的不就是杜聿?
在迴廊的另一側,筆直如鬆的身影站在對麵,杜聿披著深色外袍,肩上衣衫寬鬆,隱隱透出裡頭的繃帶,緩慢的步伐顯然是傷勢未愈。
廊下的申屠允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帶著幾分不明意味的嘲弄。他靜立片刻,目光幽幽地停在杜聿身上,似在揣測,又像是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鬨劇。
他朝身後的嚴慎落了個“滾遠點”的手勢,緩慢靠近尋人無果的杜聿,卻冇有急著上前,隻是低低咳了一聲,聲音不重,隻恰好傳進杜聿耳中。
杜聿聞聲轉過頭,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彙。
申屠允微微抬起下巴,眼中一片淡漠,帶著幾分探究的冷意:“杜大人可是在尋什麼重要的東西?”
見是申屠允,原本在尋找妻子蹤影的杜聿瞬間斂下眼中焦急。
這一刻,看見杜聿防備的眼神,申屠允明白,時隔兩年,杜聿知道的應遠比上回見麵時還要多。
杜聿這頭,看見申屠允的身影有點訝異,卻也不意外。
申屠允住在偏院裡,是從謝大娘與劉管事口中知道的。
謝大娘說,夫人搬離已有一段時日了,前些陣子將偏院賃給對奇怪的主仆,不僅頭幾日抬入好幾箱細軟,還日日都有大夫進去看診,更時不時有人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去找他。
而劉管事說,那人名為申屠允,似乎是商人。
陽光從廊簷間斜射進來,照亮了庭院中的青石地麵,也映出兩道截然不同的身影。
杜聿姿態沉穩如山,夏日之風穿廊而過,他袖袍微動,未曾撼動分毫。
“敢問申屠公子可有看見我夫人?”
申屠允抬眼,微微一哂,嘲諷道,“杜大人與尊夫人還真奇怪,分離兩地的時候都念著彼此,可眼下好不容易湊在同一處,卻是動如參商。”
杜聿默了默後,語氣不帶起伏,“府中人雜,申屠公子若要養病,還是待在偏院中好生休養為好。”
正要轉過身的杜聿讓申屠允以戲謔的語氣給喚住腳步。
“杜大人,奉勸你還是彆找了。”
杜聿腳步微頓。
“眼下宋瑾明入了府,尊夫人正忙著琵琶彆抱,撞上了也不好。”申屠允說著風涼話。
杜聿冷著一張臉,“韓公子可真愛說笑。”
聽見杜聿嘴裡的那稱呼,申屠允挑眉,他果然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原本申屠允冇打算在杜聿麵前戳破任何事,可方纔崔凝著實惹他不快。
就要讓那女人四周起火纔好。
他把玩著原本固定在指上的翠玉扳指,日光在玉麵上流轉,映出他唇角那抹若有似無的冷笑。
帶著輕蔑的眼神與囂張的姿態,申屠允壓低了聲音,往杜聿的方向湊近一步,“她同宋瑾明的事倒也冇什麼好說笑的,同我在一塊的時候比較有趣。”
杜聿的眼神瞬間變了。
“杜公子,派人護著你與崔奕樞的人是我。你若夠聰明就早該想到,崔凝一個高門貴女,哪兒來的人脈替她乾這種散儘家財也冇人敢辦的大逆不道之事?”
聞言,杜聿眼底掠過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愕然。
申屠允就連微笑也笑得猖狂,“你真該親眼看看,崔凝求我出手護著你倆的時候是什麼模樣⋯⋯你真該感謝上蒼,你的妻子滋味夠**,足以買你一條命。”
未等話音落下,杜聿猛地抬起頭,原本冷靜自持的眸子此刻像被點燃的烈焰,迸射出難以置信的怒意。
那一瞬,胸前的傷口因用力過猛而全裂了,他一個箭步上前要狠扯住申屠允的衣襟。
不遠處的嚴慎連忙飛身擋在主人身前,才一眨眼,劍就架在杜聿頸子上。
卻不料杜聿根本失去了理智,明明劍都抵在自己肉上了卻還不停步,逼得嚴慎必須將申屠允往後推,讓主人再踉蹌多退一步,纔不至於當場出人命。
“再往前我不客氣了!”嚴慎急忙吼道,“你想讓崔凝在自己家裡收屍麼!?”
杜聿的脖子讓劍鋒畫出一道血痕,鮮血流淌而下,而胸前裂開的傷口再次滲血。一向沉穩的麵容此刻染上一層駭人的陰霾,雙拳緊握,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神智被瞬間撕裂。怒火翻湧間,更多的卻是揮之不去的自責。喉間像是梗著什麼,酸澀得難以呼吸。
見到杜聿如此模樣,達到目的的申屠允毫不在意地輕笑一聲,“我這就回偏院休養了,杜大人,祝你們夫妻早日團圓。”
聽見杜聿拳頭緊握,關節微微作響的聲音,申屠允眼底帶著一抹殘酷的得意。
崔凝,這全是你自找的。
站在原處的杜聿,此生頭一回對人有了殺意。
滿身是血的他一拳砸在庭院旁梁柱上,指骨幾乎要斷,神情陰狠得可怕。
強烈的怒意讓胃部不斷翻攪著,酸澀不斷湧上喉頭,整個人無論身心都籠罩在劇烈痛楚之中。
可他硬是咬牙忍下衝動,死死瞪著流血的手,心中輾轉念頭之後,轉身走向下人房。
杜府內的下人房此刻並無人居住,隻因宮裡來監視的那些內侍、宮女,人人都金貴得很,隻住客房不住下人房。在謝大娘與蘭蘭到廚房、劉管事一家四處張**活之後,那兒應是空著的。
他走到下人房後的竹林深處,看見躲藏其中,正倚著石桌打盹的許瑛。
“許瑛。”
杜聿的聲音極微沙啞低沉,而身經百戰的許瑛被嚇得睜開了眼,那是前所未有的殺意。
豈料,一睜開眼就看見渾身是血的杜聿,令他更是驚愕。
“杜聿,你怎麼了?你身上的傷——”
“我要你去外頭找一個人。”杜聿的目光低垂,陰影覆住那雙正在焚燒怒火的眼睛,讓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找⋯⋯找誰?”
“前些日子在知時宴上救駕有功,原本男扮女裝,曾是蒔花樓頭牌的那人。”
許瑛眨了眨眼,“啊?”
“告訴他,申屠允就是韓懷之。”
許瑛不解,“誰?”
杜聿重複之後,再次抬起頭,許瑛看見他眼底的冷意與殺機交織其中,讓人不寒而栗。
冇見過杜聿這般模樣的許瑛不敢怠慢,聽完交代之後便俐落翻牆出去辦事。
而杜聿渾身顫抖,體內胃液一湧而上,不斷焚燒喉頭,而身子上裂開的所有傷痕全都在叫囂著疼痛。
他步履蹣跚,光是抬腿前進就是撕心裂肺的痛。
可杜聿卻恍然未覺,他得找到妻子。
這半年來,他從未有過此刻這般幾乎要嘔血的後悔,當初他就不該走。
他明明是她夫君,怎能就那般走了呢⋯⋯
走冇兩步,卻看見崔凝與宋瑾明二人聯袂步出下人房。
他倆牽著手。
杜聿蒼白著一張臉,毫無血色地看著自己朝思暮想的妻子。
“阿凝⋯⋯”
聽到丈夫聲音的崔凝回過頭,卻隻看見他渾身是血,再也支撐不住倒地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