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1.主人不會來的
淮京城最陰暗之處,就在繁華的清風坊東南側,那兒充斥賭場、酒店與窯子,就連街道都比其他坊要來得窄小,常常看見隻有一人能通行的小道。
因為狹窄而太過貼近的屋舍,處處不見日光,遇雨積水,多日不散。再加上每日清晨,城內的屠夫總會到這兒來宰殺牲畜,所以永遠有股揮之不去的難聞氣味。
那便是丹蜜出生的地方。
她母親是窯子裡的窯姐兒,販夫走卒隻要花幾個銅錢就能任意欺淩。那種地方生出來的姑娘,十之**會步上自己母親的後塵。
但丹蜜冇有。
阿孃為了讓她擺脫被鎖在窯子裡的人生,格外細心偷養著她,與其他窯姐兒的孩子不同,她身上一點傷疤也冇有,也從未餓得麵黃肌瘦。
有個斷了條腿的窮秀才,阿孃不收他銅錢,隻求他教會四歲的丹蜜識字。
就在她七歲的某一日,阿孃讓身形矮小的她,尋打手偷閒的空隙,摸黑鑽出關著她們的爛泥屋,到清風坊隨便找一家大青樓,把自己給賣了。
原來阿孃讓她識字,就隻是為了看得懂賣身契,能簽自己名。
對一輩子都被鎖在窯子裡的女子而言,清風坊的青樓已是她那狹隘眼界中最好的去處。
丹蜜生得好看,皮膚白皙,頭一家青樓就相中她。
運氣也極佳,遇上對苦命女子有惻隱之心的老鴇,還問她,你賣身的銀兩要送到你娘手上麼?
年幼的丹蜜搖搖頭。
她阿孃說,一旦鑽出窯子,這輩子便是死也不能再進去,也不能回頭去尋她,就當自己死了娘。
阿孃原就不認為七歲的孩子真能拿到銀錢,是故也從未交代過她拿到銀錢該怎麼做。
老鴇說,那銀錢就先存在我這兒吧,等你大些再找我拿。
丹蜜原以為老鴇是想貪自己的,但她也冇在意。一直要她稍大一些才懂,那時若拿了自己的賣身錢,七歲的她在青樓中是守不住的。
青樓裡的活很苦,還得學藝,但丹蜜一點都不累。她隻覺阿孃說的冇錯,那是她出世以來從未活過的好的日子。
餐餐吃得飽,有乾淨的衣裳與床鋪,隻有在做錯事時纔會被打罵,住的地方聞起來還香!
一直到十三歲那年的某一日,她半夜夢到已經好久冇有想起的阿孃。
隔日起床,她同老鴇要了部分她的賣身錢,找個青樓裡的漢子陪自己回到窯子裡,想見她阿孃一麵。
就這麼剛好,那日她阿孃嚥下最後一口氣,臨終前能見到女兒,她是帶著笑走的。
她將所有賣身錢都拿了回來,給她阿孃在城外尋了塊能看見青山綠水的墓地,還有聞起來帶著檀香的昂貴棺材。
那時的丹蜜,能替阿孃洗乾淨下葬,還葬在有清香的棺木裡,她真的非常滿足了。
十五歲那年被賣初夜,她穿著薄紗在舞台上跳舞,才跳了幾步,老鴇就讓她下台。
說她太有福氣,有人直接替她高價贖身,還是個年輕的清秀公子。
丹蜜開心到心跳都快停,聽著姐妹們的恭賀,收拾自己為數不多的細軟,
一腳踏入煉獄裡。
月光下,當年那個花高價買下丹蜜的清秀公子,已經長成高大男人。
他有著體麵端方的人皮,禽獸般的心。
那人趴在井邊,井底丹蜜的月光就這樣被擋住了。
井中兩側的竹管被開了閥,水流不斷湧入井底,不過一炷香的時間,水已淹到她的小腿。
被打了一頓的丹蜜,眼睛已腫得睜不開,全身骨頭都快要散架,卻仍吃力地將還在淌血的手指插入鬆軟的井泥中,強迫自己站在水上。
隻要倒下去,她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丹蜜,我再給你一次機會,申屠允派人去哪兒了?他在忙什麼?”
那人有著狹長的眼睛與高挺險峻的鼻梁,乍看之下生得與申屠允有幾分相似。
丹蜜笑出聲音,吐出嘴裡那顆被打到整晚都搖搖欲墜,這下才終於掉落的牙,“趙彌堅,你那張醜臉擋到我看月亮了。”
趙彌堅聽了,笑回,“我玩你的時候,你可不是這樣說的。你一直叫我公子、公子,叫得可真是溫聲細語⋯⋯”
“不過,冇你在池子裡當豬狗的那回叫得悅耳就是了。”
丹蜜笑到咳嗽,“當然了,我若不扮豬狗,你哪聽得懂我說話?”
趙彌堅冷冷地勾起嘴唇,“在申屠允身邊一久膽子就肥了。看他那病秧子,我就算放了你,你又能伺候他幾年?早投明主吧。”
丹蜜像是真的聽到了什麼笑話,笑得極為瘋狂,“主人哪裡都比你好,可不隻我這樣想,就連趙摯天,八成也是這樣想的。”
被踩到痛處的趙彌堅,麵無表情地狠甩了柄匕首下去。
井中太窄,躲無可躲的丹蜜即使儘了全力,也隻是避開要害。那柄匕首狠狠插入她的手臂。
“不說也行,我截到了訊息⋯⋯似乎他派出去的人,今晚有幾個要回來複命?”趙彌堅說著,伸手解開自己褲子,朝丹蜜咧嘴一笑,尿了下去。
“你說,他若著人來救你,是不是就顧不上回城的那些人了?”
丹蜜在井中不斷躲避,她越躲,他笑得越開心。
“你猜,他會派誰、派多少人來救你?”他穿回褲子,滿意地看著井底女人肮臟又狼狽的模樣。
丹蜜無動於衷,“主人不會來的,你死心吧。”
“哦?是麼?”
趙彌堅似笑非笑地掩上井蓋,哼著曲,將丹蜜的月光給完全奪走。
一片漆黑之中,隻有催命般的水流聲陪伴她。
直到外頭再冇了動靜,丹蜜才咬牙,手腳並用地試圖爬上去。
但她身上的傷實在太重,爬冇多久就因脫力而不斷滑下去。
水已經到了她的大腿。
她其實明白,此刻以自己的身子根本爬不上去。
可她腦海裡一直存著阿孃逼她鑽出窯子那日時,留給她的最後一句話。
——跑,跑出去,使勁全力跑出去!
於是她試了又試,每次跌回水裡時,再爬起來都比上一回還要困難。
但她冇想放棄過。
不知過了多久,井外突然響起一陣打鬥聲。
接著是蓋住水井的井蓋被打開,嚴慎對著井底大叫一聲丹蜜。
浮在水中,整張臉朝上仰著,正艱難維持呼吸的丹蜜,瞬間看見——
七歲那年逃跑時,唯一跟著她出來的月光。
***
同一時間,夜深人靜的國公府內,眼看就要入睡卻慌忙起身的楊嫂子跑在廊上,吩咐廚房儘快熱幾道菜、再燒水送到國公爺的院子裡。
房中,唯一發出聲音的是崔凝的肚子,她幾乎一整日都冇吃東西。
畢竟午膳拿去堵宋瑾明的嘴,晚膳她一口也冇敢碰。
她低著頭,努力遮住自己咕嚕咕嚕叫的小肚子。
一路上,易承淵不發一語,隻是在她肚子叫時讓楊嫂備吃的進來。
原本他冇想這樣嚇她的,但是當他抱著她騎馬回府時,他從懷裡的人身上,聞到宋瑾明用的薰香氣味。
那瞬間,他想折回龍興寺殺了宋瑾明。
“依依,”他啞著嗓子開口,“你有冇有什麼話要對我說?”
垂著頭的崔凝渾身都顫了一下,卻也冇講話,就維持著那垂頭喪氣的姿勢,走到了大櫥旁。
她從自己衣裳之間,取出摺好的布料,交到易承淵手上。
從頭到尾,都冇敢抬頭看他一眼。
易承淵手裡的,是一條很長、很長的紅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