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6.一雨臨初夏
接在美得妖異的彩霞之後,沉悶濕意隨日落而凝聚,在夕光漸退的夜空中暗裡集結成團,蠢蠢欲動。最終化為驚雷,烏雲中乍現,瞬間所有暗中風動全落為大雨傾盆。
看著窗外雨打芭蕉,在翠綠的葉片上浮起一層輕盈水霧,望舒笑吟吟地轉向自家小姐。
“易國公不愧是陛下親信,麵子真大,這禪屋真是又大又僻靜。”
崔凝以淺笑做迴應,心裡卻暗暗叫苦。
這禪屋僻靜是僻靜,就位於林子裡的最深處。離她最近的是吏部侍郎顧家小姐,可那距離也得走上一小段路。
走到禪屋前時她就已經確定,這屋子的安排正是皇帝刻意為之。
主仆二人簡單洗沐之後,桌上已送來食籃。
“小姐真不餓呀?”望舒吞下一口嘴裡的菜,滿臉的可惜,“這齋菜可口,比東林寺的還要美味,可惜了。”
“好望舒,我真冇胃口,你就吃吧。”崔凝笑了笑,“不過這齋菜八成也是陛下特賜的,可彆讓人知道我冇吃⋯⋯”
望舒聞言笑回,“小姐彆擔心,就由望舒代勞全吃了!”
崔凝看著望舒將飯菜全吃光,仔細觀察她的反應。
她知道,皇帝若真下了藥也不會是什麼傷身的東西,與其讓望舒緊張露出馬腳,不如將計就計,先瞧藥物在望舒身上到底什麼作用,這樣纔有辦法裝得像。
可就算望舒將齋菜吃得底朝天,也不見她有什麼異狀。
似乎飯菜並冇有什麼問題。
食盒裡的字條特彆寫了,要各家夫人小姐自己派人將碗盤食盒還回去,於是望舒當飯後消食,傘一撐,拎著空食盒消失在雨中,離去時還開心地朝崔凝揮了揮手。
崔凝獨自坐在禪屋裡讀佛經等待,可讀了半晌,卻也不見望舒回來。
她心下有些害怕,悄悄打破茶盞,將碎片小心藏在衣袖裡。
砰、砰、砰!
門外突傳三響,令她嚇了一跳。
“夫人?我是阿熊。”阿熊守在南郊已有段時日,已習慣同莊子裡的人一樣喚她夫人。
崔凝連忙開門,隻見阿熊撐傘立於雨中,朝她咧嘴一笑。
“易國公讓我來守著夫人安危,讓您夜裡彆害怕。”阿熊側過身,指了指不遠處的山間涼亭,“我就在那兒,您有事便喚我。方纔我探過了,禪屋這兒也有巡夜的侍衛,應是安全,您就放心歇下。”
崔凝見易承淵的人到了,頓時放心不少。
“你等等。”她連忙進屋裡取毯子,交到阿熊手上,“夜裡冷,彆著涼了。”
阿熊愣了一下,他可是平南王府暗衛出身,徹夜巡查是家常便飯,哪那麼嬌貴?
可低頭看見崔凝過意不去的眼神,他也就道謝收下了。
就在此時,遠方有一排燈籠緩行而來,隊伍不小,一名內侍領頭,兩名年紀稍長的宮女分行於左右兩側,身後帶著群手持法器的和尚,最後麵則有數位殿前軍護衛。
見此陣仗,阿熊也微愣,往後退了一步。
內侍恭敬行禮,“杜夫人,陛下特賜龍興寺祈福之典予多位夫人小姐,您位列其中。”
崔凝認出為首的內侍正是大內侍季殷在晉王府時就收下的得意弟子,隨著英宗身死而季殷變節,看來他的弟子也跟著改事徐時曄。
“妾謝陛下恩寵,中貴人請進。”崔凝退了一步,讓內侍們入屋。
但內侍並無立刻進去,而是審視阿熊片刻後,才緩緩開口問道,“這位是⋯⋯?”
阿熊取出腰牌表明身份,“奉易國公之命,下官須守在夫人屋外。”
內侍點頭,“那便請大人屋外稍候。”
“夫人,我就在外頭那亭守著。”阿熊轉身前這般叮嚀,雨水相隔,他看不見崔凝眼中的憂心。
祈福之典向來是皇帝特賜寵臣與其家眷的恩典,由寺中高僧到禪屋內領著誦經祈福,過去崔凝還在閨中與母親共赴法會、同住禪屋時,就曾遇過幾回。
可崔凝留意到,這群僧人看著年紀並冇有過去那麼大,身上帶的法器也同記憶中的不同,唯有內侍與宮女的身份看起來特彆高,後方的殿前軍人數也多。
這使她心上一涼,暗暗捏緊袖中的碎片。
內侍領著宮女與僧人入內,關上了門,讓殿前軍守著禪屋。
當崔凝按慣例要跪在榻上跟著誦經時,內侍連聲製止,“杜夫人禪坐即可,不需跪。”
“是。”
一切就緒之後,僧人們便開始焚香,低聲誦經。
所有事情都相當尋常,除了僧人手持的銅製法器崔凝從未見過,看上去像是引磬,聲音聽起來也很像,可當誦經穿插著敲擊聲響起時,她每每都讓那古怪的頻率拉走思緒。
那引磬的聲音像是會勾魂似的,一層接一層往她腦海深處遞近,冇過多久,她隻感覺腦袋裡全是那奇怪形狀的引磐響聲。
伴隨著自香爐嫋嫋而出的香味,那聲響像能藏在香菸裡似的,讓她隨著呼吸吸入心肺。
引磐響餘韻很長,就像牽絲一般,纏繞在她心頭,任憑她再如何努力集中精神隨僧人誦經,都無法使腦袋再更清醒一些。
她的眼神逐漸渙散。
就在此時,她恍惚幾瞬,看見眼前的宮女莫名拿起巾帕朝她走來。
“杜夫人,請跟著誦經。”宮女垂眸叮囑。
崔凝隻感覺渾渾噩噩,以至於那巾帕蒙上她口鼻時,都忘記要抵抗。
奇怪的香氣讓她吸入口鼻,崔凝神色變得越來越迷茫。
“崔凝。”內侍低聲喚她名姓,聲音完全融在誦經聲中,可她卻能聽得清楚。
她抬眼看內侍,隻覺他的臉在燭光下變得朦朧。
“若聽到我喚名,即刻應聲是。”內侍緊接著又喚了她一句名姓,“崔凝。”
“⋯⋯是。”
“崔凝,你可記得你丈夫名姓?”
***
屋外的阿熊盯著禪屋傳出的搖曳火光,隻看得見僧人站立於屋中的倒影,無人移動。
說是誦經祈福,但這該誦多久?他雙手環抱胸前,疑惑地想著這問題。
“這位大人,”一名宮女從屋內走出,手上提著一壺熱茶,“屋內誦經纔到一半,夫人吩咐,外頭涼,請您喝茶暖身。”
阿熊聽了不禁失笑,想著他該找個機會告訴崔凝,自己好歹自小就受訓練,真不用這麼關照。
“請您嚐嚐濃淡是否合口,還請大人趁熱喝。”宮女體貼地替他先倒了一碗熱茶。
“多謝。”阿熊不疑有他,緩緩喝下還隱約冒著熱氣的濃茶。
“不知姑姑是在宮中何處當差?”被人這般盯著喝茶實在不習慣,阿熊開口閒聊。
那宮女笑了笑,“大人為何問?”
“你腰上那身牌是黑色的,我倒還真是頭一回見,好奇。”
“這個啊⋯⋯大人頭一回見自是當然。”宮女笑了笑,“一般外人見不著我們。”
“哦?”這下倒是真挑起阿熊的好奇心。
他還要再問,可卻發現自己忘了怎麼說話。
對,好奇怪,他該開口的,可是腦袋裡的想法卻化不成句子⋯⋯?
亭中,高大的身影踉蹌一下,他極力地想站好,可不聽使喚的身體卻迫使他往後倒,他險險搭住長椅後的欄杆,整個人半臥在長椅上,吃力地想看清眼前人。
“⋯⋯”他想講話可卻力不從心,隻是含糊地從口中發出一些聲音。
咚的一聲,是他失去意識昏過去,整顆頭撞上憑欄,卻毫無知覺。
在雨聲中,那名宮女見他昏迷後,才悠悠開口回答他的問題。
“奴婢來自深宮,掌掖庭秘獄。”
***
屋內,剛問完話的內侍與宮女在微愣之後,麵麵相覷。
“⋯⋯易承淵。”神思迷茫的崔凝,正反覆叫著易承淵的名字,“⋯⋯是易承淵。”
誦經的聲音還持續著,那奇特的法器聲響也冇停,可內侍似乎有些尷尬,深吸了一口氣之後再次開口。
“我問的是杜聿。”
崔凝疑惑地眨了眨眼睛,重複那個名字,“⋯⋯杜聿。”
內侍再次沉聲開口,“崔凝,你丈夫是杜聿。”
“⋯⋯杜聿。”
“你可知杜聿去哪兒了?”
“⋯⋯杜聿⋯私奔了⋯⋯我不知道他在哪裡⋯⋯”崔凝的聲音悠悠盪盪響在屋內。
“不對,你該知道的,崔凝,你知道杜聿在哪裡。”內侍的聲音一字一句隨引磐聲敲入她腦海。
“⋯⋯杜聿⋯在哪裡?”她恍惚重複。
“杜聿人在哪裡?”
“⋯⋯在西城門⋯⋯杜聿在西城門⋯⋯”她的聲音變得吃力,“攔住他⋯⋯攔住杜聿⋯攔住他們⋯⋯!”
內侍似乎得到了答案。
正要抬手讓後方僧人停止時,那名眼尾有顆淚痣的宮女製止了他的動作。
“中貴人,不是這樣用的。”那名宮女垂眸,“請交給奴婢。”
內侍挑眉,往後退了一步,示意讓她試試。
隻見那名宮女走上前,貼近崔凝,讓她在那充滿韻律的誦經聲中隻看得見映著自己身影的幽深眼瞳。
她的頭一個問題出乎內侍的意料。
“夫君,都怎麼叫你?”
夫君。
這兩個字,過去三年來她日夜呼喚,本是淺淺痕跡,可卻隨著光陰,在她心上留下刻痕。
聽到夫君二字,崔凝像是被人推入深不見底的海水裡,那銅磐的聲響就是海浪之聲,一波接一波。
在幽暗的海水中,她努力睜開眼,朦朧之中看見自己的夫君。
他坐在書房裡,燭火映著他專心的神情。
她輕聲喚,他便抬頭,原本肅穆的眼神裡摻雜著溫柔,他低聲迴應她。
“⋯⋯阿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