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5.隔閡
易承淵看到那個“仁”字時,心頭一震。
他終於意識到這木雕的熟悉感從何而來了,易承淵自己的雕工是父親易循景教的,而修仁修智兩個侄子小時,易承淵也用過同樣的方法教他們如何雕木頭。
錯不了,這應是出自修仁之手,他不會認錯。
易承淵的神情瞬間變得緊繃,可依然硬是裝作若無其事,開口問道,“望舒,你能不能告訴我得到這木雕的那日發生什麼事?”
原本易承淵以為望舒會像方纔一樣輕鬆道來,可冇想到,背對他的望舒先是一頓,轉過來時神色明顯變得憂傷,“⋯⋯國公爺,非得說麼?我實在不願回想起那日⋯⋯”
“望舒,”易承淵的語氣變得誠懇,“依依她很少對我說她曾受的委屈,可但凡她的事,我都想知道。你就當行行好?”
望舒一聽,心情驀然變沉重,即使是回憶也還是讓她心疼得要掉淚。
“來,坐著說。”
易承淵親自替她拉出椅子,這是極為不合規矩之事。可他知道,望舒對依依而言不隻是貼身丫鬟,所以向來也待她不同於一般下人。
望舒先是走到首飾箱處,將與木雕放在一起的木盒也並排擺到易承淵麵前,接著才端坐下來。
易承淵一眼就認出來,那木盒裡頭裝的是他贈她的燕釵。
“那日,小姐為這兩件,幾乎丟掉半條命。”望舒的眼神很黯淡。
“先是我們在大街上偶然看見大公子,小姐一時興起要去嚇嚇他,可卻冇想到,小姐回來時哭得傷心欲絕,說是冇追上人,卻遇到個小兒郎贈她這木雕,她瞧著木雕像您,所以傷心。”
“是在哪兒遇上的崔奕樞?”
“就在清風坊⋯⋯有了,就是靠近那蒔花樓的地方。”
對得上。
易承淵想起,申屠允曾說過崔奕樞將修仁藏在他的地方。那麼那日,就是依依偶然遇見她大哥,所以才一起去見修仁,拿到這木雕。
“小姐實在傷心,哭了好久,眼睛都腫成核桃那般大,不想以那張臉回府。恰好那時杜聿在考生的寒爐宴上,她說想看冷胭脂,所以就讓陸安駕車到城外,我們待到快天黑纔回城內。”
望舒歎氣,“小姐嫁給那杜聿之後,不管再怎麼難受,她都冇有哭過⋯⋯就那一日,她哭得氣都要斷了。”
聽到城外的冷胭脂,易承淵怔然靜默。
他在淮京的冬日總會帶依依去看冷胭脂,賞那野火般的美景。
每年他都告訴她,終有一日,她會在這樣的豔紅中,身穿嫁衣成為他的妻。
他幾乎可以想像,心碎的她在思念他時該有多傷心欲絕。
“好不容易回府,這還冇完⋯⋯那潑婦竟趁小姐與姑⋯杜聿不在,發癲搶走小姐的首飾箱,把裡頭的首飾拿出去當掉。”
望舒垂下眼,“這是您送的吧?這木盒不見,小姐瘋了似的,也冇多搭件衣裳,獨自騎馬,在初雪的夜裡四處奔走,要把這木盒給找回來。”
易承淵聽得眼皮一跳,“那後來呢?”
“我追不上小姐,就連忙去寒爐宴上把杜聿給拽出來,跑尚書府討救兵⋯⋯幸好,就在這時,左相府來傳話,是他們少夫人接到滿街遊蕩的小姐,晚點會將她送回府。”
左相府?
“是薑玥送回去的?”
“是,那晚我等呀等的,終於等到宋府馬車將小姐送回來。”
“依依回去的時候,你可有見到薑玥?”
“冇有。”望舒不明白為什麼易國公要問這個,可也照實答道,“宋府少夫人那時讓小姐下車以後,我纔剛扶好小姐要道謝,馬車就走了。”
易承淵一聽便知,這是宋瑾明的作風。
元露晞在知時宴上的話再次重擊他胸口。
她說,依依的心已經不在他身上。因為他不在的這些年,暗中照拂她,一直將她放在心上的人是宋瑾明。
當時聽到的話,此刻才令他胸口發疼,隻覺胃裡一陣翻攪。
又想到宋瑾明與依依之間若有似無的默契,對視時的眼神,心中升起一絲不安。
“小姐一回府,這才查出來,原來這木盒是讓那潑婦給藏起來。那潑婦見小姐這麼緊張,又鬨著要去搶⋯⋯”時隔多年,光想起來這段,望舒都還是一肚子火。
她打開木盒,裡頭裝的果然是那柄雙燕白玉釵,易承淵清楚看見,那白玉釵上的雙燕下方,竟新添了金子造的桂花枝。
“那釵子摔地上的時候,小姐也跟著昏了過去⋯⋯好幾日都下不了床⋯那陣子⋯她發著高燒,嘴裡唸的全是國公爺您。”
易承淵因胸口疼痛而呼吸紊亂,他顫著手去取那柄被寶貝了三年多的燕釵,才一拿起,就看見燕釵下方被小心翼翼摺好的紙條。
攤開一看,是當年他在清晨離開時,因為絞儘腦汁都想不出情話,一直到快來不及翻牆回府才匆匆隨手寫下的三字“贈吾妻”。
“國公爺,您好不容易回來,還是贈小姐一柄新的吧?”望舒語重心長地看向易承淵。
易承淵隻是淡道,“我與依依有的是時日,當然會再贈她許多首飾,可這釵是我挑了大半年作娶她的信物,說好了要在成親後第一日戴上的,自是難以隨意取代⋯⋯我瞧著補得不錯,又是她喜愛的桂花枝,就照舊吧。畢竟,彆說釵斷還能再補,我同她不也是破鏡重圓麼?”
望舒猶豫片刻之後,還是深吸一口氣,“可這釵是杜聿親手補的,未免晦氣,還是您再贈新的給小姐吧?”
易承淵聞言一愣,“杜聿親手補的?”
他挑眉審視,這手藝怎麼看都像是專門的金匠造的。
“是啊,”望舒冷哼,眼帶不屑,“貧困出身,自然什麼都會一些。”
本還想多罵個兩句,可想到小姐那日的含淚發怒,那些咒罵杜聿的話隻好爛在肚子裡。
可易承淵卻想到不尋常之處。
杜聿同人私奔這事本就多有古怪不提,依依的態度也很奇怪。
人都已經住到新宅子裡,即使回城也都隨他住國公府了,可那間宅子卻一直都冇有處置,就這樣放任一切如舊⋯⋯依依一旦有了決斷,就不會是這般處事不俐落的人,她這樣做,就像⋯⋯
⋯⋯就像認定杜聿還會再回來似的?
尚書府中,崔夫人正為護主而亡的馬伕處置後事,陪伴在崔尚書身邊的人是崔凝。
父女倆坐在庭中看月光皎潔,崔浩在女兒盯梢下把妻子所備的第二碗安神湯飲下。
崔浩神情憔悴,滿懷惆悵地對女兒傾訴。
“雲誠同我那恩師一樣,都是清苦人家出身,出身雖低卻胸懷大誌,寒窗苦讀多年,金榜題名才入朝為官⋯⋯卻也都折在這般陰暗不堪的詭計之中。”
崔凝垂眸,替阿爹倒了一盞茶。
“依依,他們那般清苦人家出身的讀書人,要爬到我們這般官宦人家的地方,是真不容易。你兩位兄長,就不曾體會過那般艱辛⋯⋯”
“痛失雲誠,我悲似泣血⋯⋯這麼多年,用儘心思指導提拔,要為大燕儘忠,為百姓謀福的人⋯⋯就這麼冇了⋯⋯”
“人人都說你阿爹我門生眾多,可實際上,在我所有的學生裡麵,就隻有兩人,是無論才華與品行都能令我一直放心的⋯⋯雲誠便是其一。”
“隻有兩人?阿爹,您這樣說,二哥聽見會難過的。”崔凝苦笑著打趣。
崔浩瞥她一眼,“你那兩個哥哥是我後繼之人,我的親兒子,當然不算是我的門生。”
“哦?那還有一人是誰呀?”
可崔浩卻是神色微斂,用著複雜眼光看著女兒。
“另外一人,我選了他當我的女婿,把我的掌上明珠交給他。”
崔凝的笑容逐漸消失。
“依依,他所行之事危險,但也有為父在。既然承淵都回來了,你莫要顧忌太多,彆往後看,選你心之所向即可。”
崔凝垂下頭,“我知道的,阿爹。”
“阿爹識人,向來隻看他文章品行,也不知對一個女郎而言如何才能稱得上是好夫君⋯⋯你三年來的委屈,都是為父當初決定倉促之過。”
“女兒不委屈。”她抬頭,聲音急切,“阿爹,嫁給他不委屈的。”
在淮京城裡,隻怕父親是唯一清楚知道杜聿真正為人之人了,她說什麼也不願讓父親對他有半分誤解。
每回聽見旁人說杜聿,她心臟都緊得難受。
“⋯⋯阿爹識人向來都是極為厲害的,杜聿他,是再好不過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