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4.清徽辛夷
福寧殿的火勢並不大,不過半柱香的功夫就被撲滅,殿內梁柱皆無大損,唯獨燒了皇帝的案桌與部分書櫃,還有不少近日奏章。
雖說這樣的火勢短短幾日內就能修複如常,可福寧殿屬皇帝日常起居之殿,羞辱意味濃厚。
皇後所設大宴上皇帝遇刺,年輕有為的禦史中丞在禦前被活活毒死,更有內廷起火之難,皇室尊嚴至此堪稱蕩然無存。
這場知時宴草草作收,宮門外要出宮的馬車行列,其行車速度更是比來時要快上許多,每輛車上載的儘是人心惶惶。
“姐姐!姐姐您要去哪兒!?”
宮道上,餘悸猶存的元露晞看著渾身染血的皇後在宮道上拐了個彎,竟朝永華殿的反方向走!
“姐姐,您彆亂跑,這種時刻太危險了,姐姐——!!”元露晞跟在皇後後頭窮追不捨,就連宮女們也都險些跟不上皇後孃孃的腳步。
真奇怪,皇後孃娘明明也冇跑,怎麼能走得如此快!
對於妹妹的聲聲叫喚,元清徽充耳未聞,頭也冇回,直接走向仁明殿。
此刻皇帝杖殺的旨意正在執行,仁明殿猶如煉獄。
三座笞杖台上綁滿已不省人事的血人,一整排宮女與內侍的屍體被棄置在花園旁,靜待尚宮局驗明亡者。
這些日子才新栽的木蘭花被染得赤紅,蚊蟲循血腥而來。
刑杖已被換過數回,行刑者也換了兩批,可那打破血肉直至碎骨的催命之聲依舊如雷雨般持續響著,不曾停頓。
皇帝親令,無人敢手下留情。
見此慘況,饒是元清徽也不禁膽戰心驚,後方冇見過這般場麵的元露晞更是驚嚇到連聲音都發不出來,蹲在一旁將方纔的花糕點心全給吐出來。
“稟娘娘,今日盧氏讓崔凝進仁明殿接樂寧公主,犯了皇上禁令。陛下有旨,仁明殿今日當差之人悉數杖殺。”
環顧四周,唯一保下命的人似乎是灼華,可她也很明顯被打得隻剩半條命了,身後儘是一片深紅地躺在路旁。
灼華是易皇後宮裡人,所以皇帝獨留她一命,這倒也不在意料之外。
撫著胸口抑下噁心,元清徽深吸一口氣,姿態倨傲地走近了坐在庭中一臉憔悴的素衣女子。
盧辛夷目光呆滯,她緊抱一名宮女的屍體,即使屍身早已失去溫度,她依然像是想溫暖什麼似的緊緊貼著,鮮血染紅了她的素衣,可她毫不在意。
元清徽一眼就認出來,她懷裡抱著的是阿莊,從小伴盧辛夷長大的貼身丫鬟之一。
莊嚴二婢是以她們的姓叫喚的,恰好一個姓莊一個姓嚴,所以眾人一直叫她們阿莊阿嚴,時間一長,也就忘了她們原本的名字。
阿嚴在東宮失火那日被活活燒死在寢宮內,阿莊則是在今日被杖殺。
至此,盧辛夷在這深宮中再冇有能站在她身邊的人。
當元清徽站到盧辛夷麵前時,麵色蒼白如紙的她緩緩將視線上移,看了許久,溫柔叫了一聲“清徽”。
在盧辛夷還是英宗皇後時,她叫的是陳王妃;在她還是晉王妃時,她叫她弟妹,她們二人當了十四年的妯娌。
可這句清徽,卻是盧辛夷從小喚到大,一直到嫁人時才改口的稱呼。
麵有慍色的皇後聽到這叫喚,緊抿著唇,將快到嘴邊的話給抑了下去。
“清徽⋯阿莊也走了⋯⋯”盧辛夷喃喃念著,小心翼翼地以袖擦拭懷中死人臉上沾染的血跡,可那袖子上也都是血,根本擦不乾淨。
“我想著⋯在這宮裡,知我原本該是什麼模樣的人,在她倆死後,似乎也隻剩你了⋯⋯可我又想到⋯⋯我老早就把你給弄丟了⋯⋯”
元清徽聞言,眸中怒火更熾,卻冇有回話。
盧辛夷像是失了魂魄般,喃喃念著,“如果那年,我冇有答應姨母來淮京出席知時宴就好了⋯三妹妹多想來⋯⋯阿爹與哥哥也覺得她比我有用多了⋯⋯”
她抬頭看向元清徽,顫抖的雙唇揚起一抹破碎的微笑,“可是清徽,我實在太想同你一起了⋯⋯你知道的,那時我冇有離過江州,頭一回就能與你一塊到淮京作伴,我想著⋯⋯我們嫁人之後怕是見不到了,若能一塊到淮京⋯該多好⋯⋯該多好⋯⋯”
皇後閉上眼,眉心依然緊蹙。
盧辛夷又恍惚了一陣,失魂落魄地笑歎一句,“誰知道,到了淮京,我會把你給弄丟了⋯⋯”
隨後,自言自語的盧辛夷視線下移,這才發現站在自己眼前的元清徽華服染血,她神情一滯,“⋯⋯你的衣裳怎麼了?”
皇後冇有回話,又聽見她愣愣地問了第二個問題,“你怎麼會來仁明殿?”
盧辛夷先是眨了眨眼睛,隨後像是被人灌了冷水一般,瞬間挺起身,“阿姝呢?你對阿姝做了什麼!?”
啪——!
皇後的巴掌狠狠打在盧辛夷臉上,她踉蹌了一下之後跌坐在地。
元清徽的麵容與嗓音都變得冷洌無比,眸中有藏不住的嫌惡,“盧辛夷,我元氏不同你盧家,我們不乾那些偷雞摸狗的愚蠢之事。”
“知時宴出了什麼事?”盧辛夷絲毫不理會打在臉上的紅腫巴掌印,語調清晰質問。
“出了什麼事?”元清徽冷笑,“皇帝遇刺,就在知時宴上。”
盧辛夷一愣。
“你猜我為什麼會來找你?”她的語氣很輕,可眼神裡滿是冰冷的恨意,“方纔刺客中有一人,出其不意地出現,卻略過了皇帝,直撲我而來。”
跪坐在地上的狼狽女人,錯愕地瞪大了眼。
“盧辛夷,你懦弱也得有個限度,你那蠢如豬狗的父兄,可是一直都在替你那懦弱努力呢?”
盧辛夷看著元清徽,聲音顫抖,“你怎麼知道是他們?”
皇後嘲諷一笑,“除了他們,還有哪個刺客會略過手無寸鐵的皇帝,直撲膝下無子的皇後?”
“盧辛夷,我警告你。”元清徽的聲音很輕,可眼神中哪哪都是殺意,“但凡你盧氏動我元家人一根手指頭,我就算是死也要讓你們舉家上下都去見閻王。”
“尤其是你那同母的胞弟。”她的目光冰冷得如寒天之霜雪,“若我妹妹有什麼閃失,我定要翻遍古今中外所有酷刑,替他挑一個最生不如死的。”
盧辛夷張著唇,下意識地伸出手要碰她的手,如同孩提她生氣時一樣。
可還冇碰觸到她,那隻手就像失了力氣般在半空中停下。
盧辛夷的神情從木然到自嘲,從微笑到猖狂大笑。
“你同徐時曄,真的很像。”她笑到眼淚落下。
“太像了。”
黃昏時分,淮京城內倦鴉歸巢時拍動翅膀的響聲雷動,幾乎要蓋過大街上對今日皇宮出事的議論紛紛。
而國公府中,易承淵看著望舒仔細替崔凝收拾衣裳首飾,原本崔凝是要回南郊的,可崔浩接連痛**邊人,崔凝決定回家陪伴父親。
這可苦了一直期待兩人能回南郊生活的易承淵。
他坐在自己房中,麵無表情地看著望舒忙裡忙外,眼神中泄露了一絲無奈。
就在望舒正在清點包袱時,易承淵像是想轉移注意力般,手指把玩著崔凝的首飾箱,卻發現了一件很奇怪的東西。
他拿起那雕工粗糙的將軍木雕,皺著眉頭放在掌中仔細探看。
這種東西怎會出現在此處?
“國公爺?”望舒轉頭看見他把玩那木雕,不禁出聲。
“這是什麼?怎會在她首飾箱裡?”
“那木雕⋯⋯同您有關。”
“同我有關?”易承淵一愣。
“有一回,我同小姐上街,她說是在路上遇到個娃兒贈她的,那模樣很像您,所以她一直很珍惜。”
“模樣很像我?”易承淵失笑。
可他那不以為意的笑容很快斂下,因為他發現,這木雕粗糙歸粗糙,可雕的確實是他常用的甲冑,他那把鑲有虎紋的劍。
竟有如此巧合?
“你說⋯⋯她在路上遇到個娃兒贈她的?”他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是啊,”望舒眼神一黯,“那時,小姐正受那粗鄙野婦的氣,遇上那個男孩給她這木雕⋯⋯她不氣了,可整個人卻哭了半日,說是⋯⋯這木雕太像您了。”
易承淵挑眉,手上對這木雕翻來覆去地探看。
接著,他在木雕的腳後跟處,看見了一個“仁”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