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3.直道忘憂也未忘
張霖朝崔凝跑來的時候，俊秀少年白皙的臉上隱約透著彩霞般紅暈，搭上他拿著猶如夕陽之色般的萱草，在綠蔭之下特彆顯眼。
“阿霖？”崔凝雖心情煩亂，可也不至於殃及無辜，對著張霖淺淺笑了起來。
她這一笑，張霖渾身一顫，隻感覺手心裡的汗多到要讓花給滑了。
不遠處的兩人自然也留意到那聲忐忑的“崔姐姐”。
同為男人，他們很清楚那稚嫩少年臉上的紅暈是怎麼回事，他那興奮的嗓音又是怎麼回事。
“那看起來像傻子一樣的是誰？”易承淵向來認不出文臣之家的麵孔。
宋瑾明當然認得出那是張豐元的兒子，但他冇回，隻瞥了身旁人一眼，冷笑道，“他看起來還冇你以前一半傻。”
易承淵頓了一下，緩緩轉過頭，對著宋瑾明丟下一句。
“你的酸味倒是十年如一日。”
崔凝冇有弟弟，可她看過妍淩當姐姐，早想體驗一把有弟妹的心情了，所以笑容格外溫柔。
“阿霖可摘完花給小女郎了？如何？可有看中的人家？”
小郎君的耳朵紅得像是能滴血，就連喉頭髮出來的聲音也因緊張而乾啞，“我是有仰慕的姑娘。”
“真的？”崔凝瞪大了眼睛，“在你娘相看的之外另有其人？要不要姐姐替你同你孃親說說？”
少年低下頭，並冇有回答她的話，隻是抬高了手上的萱草，聲量略低，輕道，“這是我特意摘的，萱草解忘憂，願崔姐姐煩心之事儘早退去。”
她接過花，笑道，“阿霖有心了，你放心，我一定替你在你娘麵前說好話。”
能以這般近的距離看著她巧笑倩兮的模樣，張霖有些愣了。
他知道崔凝生得很美，可卻冇想過近看她笑起來的模樣會是這般勾人心魄。
“那位女郎知不知道你的心意？”崔凝頓了頓，“或者，需要崔姐姐先替你牽線？”
“不是的⋯⋯”張霖紅著臉，半天擠不出回話，隻將話頭繞了個彎。
“崔姐姐從前很愛笑的，今日倒多有愁容⋯⋯我知道崔姐姐處境很是艱難，可所嫁非人不是崔姐姐的過錯，亦不能減損半分崔姐姐的好。”
聽見清俊少年這般安慰自己，崔凝垂眼看了手上的忘憂花，笑回，“多謝你，阿霖。”
“那杜聿⋯⋯杜聿根本不懂，崔姐姐是多好的人⋯⋯”
聽到杜聿的名字，壓在崔凝心上的那塊石頭又更沉了。
杜聿他確實是不懂妻子。
他八成想都冇想過，在他以命忠君的時候，妻子是在彆人的懷裡入睡的。早在聽到他放妻的訊息之前，她就已經先舍了他。
他命懸一線逃亡，她卻在易承淵床上，與彆的男人耳鬢廝磨，互許終身。
那小兒郎絮絮叨叨又安慰了好一陣，可崔凝的神情卻越來越恍惚。
“崔姐姐！”
他突然拔高的叫喚聲將她的神思硬是扯回。
“若是⋯若⋯若是我⋯⋯”
她纔剛回過神，見他這般支支吾吾的模樣，耐心地鼓勵他，“慢慢說，彆急，我聽著。”
在春光明媚中，唇紅齒白的少年紅著耳根，濕漉漉的眼眸裡嚴肅又認真，他抿著唇，躊躇半晌之後纔開口。
“若我明年改贈桃花，崔姐姐可願收？”
崔凝的笑容僵在臉上。
“我自知我年紀小，可⋯⋯可我能以性命起誓，我待崔姐姐是真心！”
“阿霖？”她神情愕然，退了一步。
“杜聿忘恩負義，用情不專。易國公也是，若對待真心相許的女子，纔不會因她的不得已而背棄過往承諾！”張霖目光熱切，每一個字句都說得極有力道。
“你⋯你誤會了⋯⋯”
“我打小就愛慕著崔姐姐，同姐姐和曲而歌，是我此生經曆過最喜悅之事。”
“當年易府入罪時我年紀太輕，我求了好久，爹孃都不願替我去尚書府談親⋯⋯可我今年十七了，可以娶妻了，我想八抬大轎迎入府中的，就隻有崔姐姐一人。”
“阿霖⋯⋯我⋯我早已嫁人了⋯⋯”崔凝目瞪口呆，又往後退了一步。
“可我爹孃也說過，崔姐姐冇有做錯任何事，是杜聿負心在先，能去找京尹斷離再嫁。”
“不是，阿霖⋯⋯”
“我雖年紀輕，可我對崔姐姐的愛慕這麼多年來不曾變過。”
少年的目光中閃爍著堅定，還有那年少時獨有的，想將一切全捧到意中人手上的濃烈愛意。
看見崔凝不斷後退，易承淵的眉頭越鎖越緊，抬腿就要上前把那黏著她的少年攆走。
可有人比他的動作更早了一步。
“你是誰家的兒郎？對著彆人的夫人糾纏不清，聖賢書都讀哪去了？”
橫空介入的男人雖穿戴整齊，但那鬍渣與身上所帶淺淺酒氣都透露著此人的不修邊幅。
崔凝愣了一下，冇有想過會遇上他。
“崔凝，你冇事吧？”那人抬眼看向崔凝時，皺眉的模樣與宋瑾明有幾分神似。
她這纔回過神，連忙解釋，“斐然哥哥，你誤會了，不是那一回事。”
接著連忙將忘憂花塞回張霖手裡，低聲補了一句，“無論是今年的忘憂，或是明年的桃花，我都不能收。”
“崔姐姐——”
“也不想收。”她垂下了眼，“快走，你不要名聲，我要。”
張霖張嘴還想說些什麼，可有外人盯著自己不放，也不好再說，看了低頭不語的崔凝最後一眼之後，才戀戀不捨地轉身離開。
不遠處，看見有人上前解圍，易承淵的腳步也收了回去。
“你表哥什麼時候回來的？”易承淵轉頭問向宋瑾明。
“我若是能知道他行蹤，就該去欽天監任官了。”宋瑾明翻了個白眼。
溫斐然，宋瑾明的表哥，溫氏這一代最有才，也是最令人頭疼的兒子。
“你怎會一個人落單了？”溫斐然自然看出崔凝有意維護那登徒子，所以也不多問，“杜聿呢？他怎麼冇陪在你身邊？”
崔凝眨了眨眼睛，不知道這問題該怎麼回。
“⋯⋯斐然哥哥，我以為你在池州任官？”這是崔凝最後獲知的訊息。
“是啊，原本你們夫婦還在明州的時候我想過要去拜訪的，但一直抽不出空，等到我好不容易得空的時候你們夫妻倆已經回到淮京了。”溫斐然顯然已經習慣了自己的迷糊，哈哈大笑。
“幾年前我在池州有遇過杜聿，他到我們這兒來買木材，可惜當時太極行會從中作梗，就連我也幫不上忙。”
“幸好他也把堤給修好了，正好這會兒你們回京，我也得到聖旨回京，我想著這幾日去你們府上找他吃頓飯。”
崔凝愣愣地看著他，這才意識到溫斐然他八成是這幾日纔到的淮京，還冇聽說杜聿的事。
“今早城門開時我才入的淮京，幸好趕上了花宴，不然皇後孃娘又不知道會怎麼埋汰我。”
“⋯⋯斐然哥哥，你還真是一點冇變。”
“你倒是變了挺多。”溫斐然的笑意稍微收斂，“承淵回來了，你⋯⋯不太好受吧？”
崔凝有些尷尬，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同他解釋。
但溫斐然這人最大的好處就是，你若放著不管他，他能自顧自一直講下去，完全不用怕冷了場子。
“但杜聿看上去也是挺好的丈夫。”溫斐然笑道，“當初他在池州的時候，除了一天到晚四處忙著跟那些商行打交道，就是替你打聽哪家的脂粉布匹同淮京相似，替你帶回去。”
崔凝愣愣地看著他，這纔想到，那年他從池州回來時，確實帶回了許多跟淮京城裡相似的脂粉薰香。池州富庶，明州貧困，有許多她用慣了的東西隻有池州買得到。
但那時她不以為意，隻以為是他順手買的。
“你那丈夫對你很是上心啊，知道我同你認識，纏著我打聽了許多淮京城有的女郎用物，都已經忙成那樣了還替你一項一項買回去。”
他搔搔頭，“也問了些你幼時的事，我說的時候難擴音到承淵，但他也不以為意。”
這是三個月以來，崔凝頭一回聽見自己丈夫的好話。
旁人都說，他忘恩負義，拋妻棄子，用情不專⋯⋯也有人笑他傻，為了個妓子放棄了官途。
她聽著旁人口中那個連自己都不認識的丈夫，早已麻木。
可溫斐然提的，卻是真實的杜聿，那是她已經許久不曾見過的枕邊人。
“崔凝！？你⋯⋯”溫斐然瞪大了眼，手足無措，“我⋯⋯我是不是說錯什麼了？”
“什麼⋯⋯？”崔凝一開口就是哽咽，把自己給嚇愣了。
溫斐然這一說，崔凝這才以手指摸上臉頰，意識到自己的淚流滿麵。
為什麼？她冇想過要哭的呀？
怎麼眼淚就這般一直掉下來了？
一隻手將溫斐然拉到一邊，是一臉凝重的宋瑾明。
“表哥，你同她說什麼了？”
“瑾明？我⋯⋯我好像說錯話了？我⋯⋯”
另一個人，則是攬著崔凝的腰，將她攔腰抱起之後往另一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