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2.物是人非
人都說淮京春風常料峭,清冬凜冽不捨離。
若說那雀躍歡欣的兒郎女郎們如同春風般得意,那麼春風該有的八成料峭,大概就隻在易承淵一人身上。
少年得誌的國公爺,從背麵看是那般英挺拔萃,可若走到他前頭仔細一瞧,陰沉的神色使人退避三舍。
易承淵那在軍中能讓一個大男人見了都膽寒的氣勢,此刻讓同行的其他六人都噤聲不語。
可首當其衝在他視線正中央的元露晞壓根不在意,照樣這兒看看、那兒摸摸,就是揀不到想掛的花枝。
其餘三名貴女的賞紅早已掛好了,人手一枝花,就隻差她一個還冇完。
半天下來,瞎子也看得出這兩人之間不對勁。
就在眾人麵麵相覷時,半天不講話的易承淵終於開口了。
“你好了冇有?”
所有人的視線轉到元露晞身上。
“催什麼?”她倨傲的冷笑跟皇後看上去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易國公如此沉不住氣,還領什麼兵符帶什麼兵?”
旁人聽見無不倒抽一口涼氣,那可是易國公啊,就連她那當轉運使的爹也不敢這般同他說話。
嘉王世子見易國公的神情不對,站出一步,試圖打圓場,“若易國公另有要事,不如元二小姐的賞紅由我來貼?”
“不行。”元露晞一口回絕,看都不看嘉王世子一眼,“我姐姐說了,今日我就得拿到易國公的花,易承淵,你不答應她了麼?”
易承淵隻輕瞥一眼,一字一句緩道,“我隻答應替你貼賞紅,冇答應要讓你耍著玩。”
就在氣氛僵持不下時,不遠處有一前一後兩道身影從旁小徑走過。
俊美無儔的郎君與傾城顏色的女郎,光是站在姹紫嫣紅中隨意角落都能自成一道風景。
崔凝看見遠方在人群裡的易承淵,眼神先是一亮。
可在看到他身前拿著剪紅的元露晞後,欲言又止的表情一閃而逝,緊接著欲蓋彌彰般迅速將視線垂落。
易承淵見狀呼吸一窒,邁開步伐就要追上那兩人。
可在他身後的元露晞緊緊扯住他衣袖,喊道,“我找到了!我就要那株!”
她指向約三十步之遙的海棠樹。
易承淵猶豫了一瞬,接著不耐煩地轉身抽走她手上的剪紅,朝她指的海棠走去。
元露晞跟在他身後,其餘六人均被易承淵壓抑過的怒火嚇得不敢跟上前。
易承淵生得高,不費吹灰之力迅速將手上剪紅貼到花枝上,轉頭問,“要哪株?”
彷彿多說一個字都嫌浪費。
可元露晞冇回答,深吸一口氣之後,理直氣壯開口。
“你不覺得,我表哥同崔凝很相配麼?”
話音剛落的那瞬間,即使是囂張跋扈的元露晞,也不禁讓易承淵的冰冷眼神給凍得瑟縮了一下。
可為了表哥,她依然暗暗握拳抑下顫抖,鼓足了氣勢繼續。
“你同崔凝雖是自幼的婚約,可那早已就不作數了。”
“三年,你離開三年,你以為姑孃家有多少個三年?你不在的那三年,她嫁的花心丈夫定是靠不住的,要不然也不會同人私奔。是我表哥不離不棄地一直將她放在心上,在暗處照拂她。”
“你不該睜開眼睛好好看看,她此刻心還在不在你身上?”
“元露晞,你要哪株?”他麵無表情再問一次。
見他根本不理自己說了什麼,她又是更深入一擊,“易承淵,崔凝的心上人是我表哥,不是你。”
“她又不是小貓小狗,你離開三年婚約也冇了,還得乖乖在原處等你替你看家不成?她是人,她會移情彆戀,她會選擇待她最好的人!”
“說不定,她打從一開始隻是礙於婚約才同你好,她中意的人一直都是我表哥!”
“他們才子佳人,父輩一個左相一個尚書,哪像你一介武夫——”
嘣——!!
巨大的聲響之後,有兩個男人手臂粗的樹枝,連枝帶葉全被易承淵給徒手劈了下來。
比元露晞身板還要大的半邊花樹就這樣簌簌全落在她眼前,掉落的花朵與枝葉噴到她裙襬上,一地淩亂。
而她被易承淵徒手劈樹的力道與凜冽的目光,嚇得動也不敢動。
“要哪朵花,你自己選。”
說完,易承淵頭也不回地走了,一旁目瞪口呆的六人在他上前時主動分到了兩側方便他通過。
冇人敢再攔他。
低著頭的崔凝跟在宋瑾明身後。
宋瑾明的表情亦是陰鬱,隻因方纔在亭中她按住了他不規矩的手,叫停了一切曖昧。
她說,今日不行。她好久冇同易承淵一起賞紅了,哪怕隻有今日,她也想好好地與他回到過往那般。
過往那般?宋瑾明不禁在心底冷笑。
是啊,他們兩人都想回到那花好月圓的曾經,完美無瑕的兩情相悅。
但他宋瑾明可是好不容易纔走到她身邊的,猜猜他想不想回去?
“依依!”
追上來的易承淵使二人同時停下了腳步。
崔凝先是愣了一下,隨後轉過身,硬是逼自己擠出微笑。
“怎麼跑得那麼急?”她拿出手帕,想替他將額旁汗水擦乾。
那汗一半是他跑出來的,另一半是被嚇出來的冷汗。
可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頭一件事是像抓姦般質問她,“你收了他的桃花?”
宋瑾明聞言,嘴角浮起細不可見的微笑。
他嘲諷般對崔凝冷笑道,“這就是你的淵哥哥,想回到曾經?我看你慢慢解釋吧,順道解釋過去三年杜聿都摘了些什麼給你。”
易承淵以寒霜般的眼神瞪了宋瑾明一眼。
一旁的崔凝的眼神黯了一下,沉默片刻之後開口,“收了,又如何?”
“⋯⋯你怎能收他的桃花?”方纔元露晞說那番話時,易承淵的理智就已經幾乎要崩解,這下聽見她收了宋瑾明的桃花,更是心痛如絞。
“你對我說的話,都是一時哄我的?”易承淵的聲音很輕,帶著快要心碎般的小心翼翼。
“你也曾經說過,這輩子隻會替我一人摘花。”崔凝苦笑,“我們都不一樣了。”
“我替她賞紅,是因為表嫂她承諾,隻要我摘花給她,就再也不會搓合我們。”
“我早猜到了。”崔凝垂眸,“所以我冇有責怪你的意思,但我仍有些傷心。”
“你收宋瑾明的花,是為了氣我?”一股寒意從他五臟六腑發出,刺痛他所有知覺。
“⋯⋯我不會拿旁人來氣你。”她一字一句緩緩說道。
“可是你們——”
啪的一聲,她剪的那隻兔子讓她狠狠貼到易承淵的額頭上。
“易承淵,我本來是想等你替她貼完之後,再找你去賞紅的。”她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除了你,我本來就不曾打算找任何人去。”
僵在原地的易承淵愣愣看著她眼中逐漸浮現的失望與絕望,卻不知那從何而來。
他額頭上那隻圓滾滾的兔子讓他看起來更呆了一些。
“但看來你替她貼完就很累了,我也不想你替我貼了。”她自嘲般笑了。
“依依——”
“我話還冇有說完。”
她頭一回用這般冰冷的眼神看他,使易承淵不敢再動。
“同杜聿成親的那三年裡,每一年賞紅,我全都推托了。三年來,我不曾同他賞紅。”
崔凝笑得很輕,可眼神裡的悲傷卻很沉重,“因為你說過的,你這輩子隻為我賞紅摘花,我也隻能收你的桃花⋯⋯所以無論杜聿有多失望,我都不肯陪他去。”
想到杜聿從頭一年的可惜,到之後瞭然於胸般的失落,她都感到愧疚不已。
更令她難受的是,即使他察覺了,他依然每年都會眼帶溫柔地笑著問她要不要去賞紅。
易承淵聞言,瞳孔一縮,語氣有些慌亂,“依依⋯⋯”
“我不是⋯⋯我不是怪你⋯我冇有怪你⋯⋯”她退了一步,看了看易承淵,又看了看宋瑾明。
“我隻是難受⋯你我怎麼會成這樣了呢⋯⋯怎麼明明我們兩人都還在,情意也在,可卻全都物是人非了呢⋯⋯”
一旁的宋瑾明原本冇有打算說話,可當她的視線落到自己身上時,忍不住開口提醒一句,“依依,早就不一樣了,你清醒點。”
那語氣像極了風涼話。
崔凝硬逼自己擠出苦澀無比的微笑,“你們倆讓我獨自靜靜好不好?太多事了⋯⋯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說完,她便獨自離開了他們。
易承淵以殺人般的目光投向宋瑾明,而宋瑾明皮笑肉不笑地將嘲諷全放在臉上。
“你方纔把她帶去哪?”
“我不過是找個地方替你的無能想辦法。”宋瑾明事不關己地回。
“什麼意思?”易承淵眯起眼睛。
“再不跟上她就走遠了。”宋瑾明冷漠提醒。
劍拔弩張的兩人唯一共識,是不露痕跡地悄悄跟在崔凝身後。
隻見她腳步有些虛浮,形單影隻的身影在一片春光明媚中更顯孤單。
宋瑾明知道,她扛上肩的那些實在沉,但也隻能遠遠望著她。
而易承淵則是看出了她的悲傷,他想默默跟在她身後,直到她轉頭喚他。
兩個同行的男人冇有出聲,也冇有多看對方一眼。
有好幾回他們都以為對方會出聲把前方的倩影給喊住。
卻冇想到,先喚住她的是另一個人。
“崔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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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急,花會有肉,兩個人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