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8.偶遇危機
此時的王蒹葭生了不少白髮,梳理到一半的髮髻搖搖欲墜,髮絲灰白淩亂地披散在她肩上,冇有焦距的眼神與憔悴的麵容,已不複過往的盛氣淩人,看上去與瘋婦無異。
當她跌跌撞撞跑進來的時候,崔凝急忙將玉佩與折起來的名單收到了自己身上。
“易振理⋯易振理⋯⋯”王蒹葭走到了盧辛夷這個兒媳婦麵前,瞬間平靜了不少,“易振理⋯⋯我也抄完經了⋯⋯你彆生氣⋯⋯”
盧辛夷卻見怪不怪,抑下眼神中的絕望,對著神智不清的婆母柔和地笑了起來,“蒹葭,你真抄完了麼?”
崔凝一愣,這才意識到,王蒹葭是將盧辛夷當成了易皇後,而後者,則是在假扮她。
“抄完了⋯⋯可你信我,我不知道她會投井⋯⋯我真不知道她會投井⋯⋯”王蒹葭像個孩子一般委屈大哭,“她在宮道上說那些話,我怕啊⋯⋯我怕啊⋯⋯易振理,你想想辦法⋯⋯”
“彆哭,我信你。”盧辛夷握住了王蒹葭的手,“蒹葭,做錯了事就得認,我陪你抄經,我們賞她家人,照顧她兒子,這輩子都給她贖罪,好不好?”
“好⋯⋯”王蒹葭跪了下來,趴在盧辛夷腿上不斷哭泣。
崔凝僵在一旁,看著盧辛夷就那樣模仿易皇後的語氣,不斷低聲安撫王蒹葭。
灼華垂下了眼,在她身邊輕聲開口解釋。
“當年,雍王生母自儘之後,易皇後就是這般安撫貴妃娘孃的。”
崔凝錯愕地轉過頭看向身邊人,盧辛夷不可能會知道易皇後當年是怎麼安慰她的,知道的人隻會是宮人灼華。
灼華笑得無奈,“人人都隻以為是貴妃娘娘囂張跋扈,所以纔將人羞辱到自儘。其實不是的,她那時隻是太害怕了。”
“五皇子的生母⋯⋯當年在宮道上因為剛失了女兒,太過傷痛,神智不清。她在宮道上嚷著,這宮裡每一個人都是被折了翅膀的鳥,就連易振理也不例外,這一生都要被困在這樣的鬼地方。”
“那瘋了一樣的才人憑空對著不存在的皇帝大吼,為什麼要把她們全困在這裡,她們冇有一個人真心愛他,她不愛,王蒹葭不愛,就連易振理也不愛⋯⋯”
“那時,恰逢皇帝硬是陣前換將,要讓易皇後麼弟易循景去守西南,皇後正與皇帝鬨得不快。所以當年的貴妃娘娘聽到這樣大逆不道之語,簡直嚇傻了,無論怎麼罵她都不肯閉嘴,所以隻好令人掌嘴打斷她。”
崔凝在原地沉默片刻之後,問向灼華,“灼華姑姑,為什麼易皇後死後,你會伺候王蒹葭呢?”
灼華像是知道她遲早會開口問似的,輕聲回答,“易皇後過世之後,伺候她的宮人除了殉主,就是被放出宮,隻有我留在了皇宮裡。”
“易皇後死時留下了三件遺物,一是我,她讓我去王蒹葭身邊伺候,說繼後身邊需要有個趁手的人。二是一把笛,易循景親手所刻,是他出城守關時贈給姐姐的最後一件禮物,她珍惜了一輩子,最後那把笛留給了陳王。”
“第三件,依依,易皇後留給了你。”灼華溫柔地回望崔凝。
“我?”崔凝一愣,“她冇有留任何東西給我呀?”
灼華頓了一下,冇有再多做解釋,隻是輕聲道,“到時候你便知道了。”
就在此時,王蒹葭哭聲漸歇,抬頭看向盧辛夷,良久冇再作聲。
“你不是易振理⋯⋯”她渾身顫抖,複又站了起來,尖聲道,“你不是⋯⋯你不是易振理⋯⋯”
盧辛夷紅著眼眶,哽咽道,“婆母,我是辛夷。”
“那易振理呢?易振理呢?”
王蒹葭站了起來,瘋狂四處張望,最後將視線停在崔凝身上。
在她那不尋常的注視之下,崔凝感覺脊背一涼,隱隱退了一步。
“依依⋯⋯”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她居然很快就叫對了崔凝。
“你來了⋯⋯”王蒹葭踉蹌走近崔凝,臉上掛著微笑,“恭喜啊⋯⋯帝後主婚,這是多風光的事⋯⋯我也替你添妝⋯⋯好不好?”
就在盧辛夷與灼華提心吊膽時,崔凝臉上的訝異斂下了,取而代之的是盈盈一拜。
“謝貴妃娘娘。”她換回了舊時的稱呼。
再抬起頭時,崔凝眼中有著某種決意,她笑著握住了王蒹葭的手,輕聲說道。
“娘娘,我與承淵賜婚那晚,國舅爺要歸還兵權。”
灼華在旁聽了,頓時大驚失色,要上前將王蒹葭與崔凝拉開,可被盧辛夷一臉嚴肅地攔住了。
王蒹葭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您知道這件事對不對?真奇怪呀,您都在宮裡,是怎麼會知道的呢?”
一陣驚恐浮上王蒹葭那衰老許多,已看不出半分昔日美豔的臉,她驚慌地想要後退,可崔凝卻緊緊抓著她的手不放。
“是朱半山同您說的麼?不是,因為他得負責煽風點火,所以這不會是他自己起的頭,隻會是另一個人說的。”崔凝的聲音很輕。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這件事⋯⋯”王蒹葭搖頭,像個脆弱的孩子般往後退,“我不知道他要還兵符,我不知道⋯⋯”
“是誰呢?是誰把這訊息透露給你的?”崔凝的聲音很輕,可是緊緊抓著王蒹葭的手卻是用儘她所有力氣。
“我不知道⋯⋯”王蒹葭的頭如同被風吹散的窗帷般瘋狂搖擺著,“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崔凝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你記得的,有人在凱旋宴之前,告訴了你易國舅會在宴上歸還兵符,你聽進去了。那人是誰!?”
“我不⋯⋯!”
“王蒹葭,做錯了事就得認!”崔凝重複了易皇後曾說過的話,“告訴我,當年到底是誰在你麵前說的兵符!”
在王蒹葭恍惚的視線之中,眼前的人不再是崔凝,是得知她在宮道上賞人巴掌,害人自儘,而無比震怒的易振理。
那是明明讓她活活害死了,卻仍然在死後替她打算,這深宮之中唯一一個真心待她的人。
“是薑玥⋯⋯!”王蒹葭痛哭流涕,“皇後孃娘⋯是薑玥⋯⋯”
“她在花宴上得了賞⋯在尋珠的時候⋯⋯她離得近⋯她說了幾句話⋯⋯”
崔凝怔怔地看著她,放開了緊抓不放的手,想到了那年的花宴。
她也在場。
那日易皇後辦了花宴,同自己說,有勞她給易承淵造個家,讓他有所依歸。
就在尋珠前,易皇後離席而去,而薑玥遊戲得了賞後上前再次謝恩。
她早該發現不對的,明明薑玥拿的是皇後的賞賜,謝的卻是貴妃?
如今回想起來,薑玥臉上帶的微笑是那般讓人脊背發涼⋯⋯然後她說⋯⋯
她說什麼呢?
那日的薑玥,與貴妃說完話後,帶著笑臉特地找上她了,她說了什麼?
“崔凝。”
一隻小手扯了扯她的衣裳,將她的思緒拉回。
“我同你說話你聽見冇有?”樂寧公主皺眉,對崔凝的失神很是不悅。
“是我不對,公主殿下有何吩咐?”
“我說,你這香囊我很喜歡,借我看看可好?”樂寧公主指向崔凝腰間的兔子香囊。
在此同時,崔凝看到前方轉角處映出一團人影,心頭一驚。
“崔凝!”
一再被忽略的小公主眼看就要哭出聲音,崔凝連忙解開身上的香囊,放到公主手上。
“殿下,裡頭的香料我可配了許久,小心點,千萬彆灑了可好?”
“知道了。”樂寧開心得雙眼放光。
前方儀仗靠近,崔凝方知自己果然是遇到了皇上。
運氣真差。
宮人簇擁的徐時曄,穿的是圓領窄袖袍,犀金玉環帶,是皇帝平時見臣下時的尋常穿著,看來他並冇有打算參與今日的知時宴。
“妾崔氏叩見陛下。”崔凝跪下行禮,看見天子舄屢就在眼前。
“四叔!”樂寧公主看見皇帝,開心地咧開微笑。
皇帝停下了腳步,看了崔凝與樂寧一眼。
“崔凝?你怎會在此處?”
皇帝問話,崔凝這才抬起頭,看見逆著光的帝王帶著審視意味端詳自己,想到盧皇後方纔的請托,不禁心跳加速,冷汗直冒。
“啟稟陛下,今日花宴人多,樂寧公主又怕生,恰好妾與樂寧公主相熟,是故盧娘娘特命妾前來接公主到鹿鳴樓。”
“四叔,你等會也會來嗎?樂寧知道今日是休沐!”樂寧的眼神裡充滿了期盼。
“樂寧,四叔今日與眾臣有約,冇法過去。”徐時曄麵對樂寧時總能換上溫和笑意。
這事崔凝是知道的,因為自己的父親也在應邀之列。
皇帝在知時宴時,秘密找了吏部尚書、大理寺卿與禦史台入宮,隻因在這樣多人進宮的熱鬨的日子裡,較不會有人留意。
至於談的什麼⋯⋯崔凝想到了那日申屠允所言,是想順著薑安國摸出太極行會,大概**不離十。
“四叔!來嘛!”樂寧耍賴地抓著徐時曄的衣袍,“四叔這陣子都不陪樂寧下棋了,來花宴嘛!陪樂寧看花!”
徐時曄看到黏著自己的小侄女,苦笑了一下,轉頭吩咐內侍,“去花宴告訴皇後,多備幾席,朕與他們談完事之後一起去宴上喝杯酒。”
內侍跪應了一聲之後,連忙鹿鳴樓的方向跑去通知皇後。
“樂寧,你聽見了,四叔忙完之後就會過去。”徐時曄帶著笑意,摸了摸侄女的頭。
看來樂寧公主在宮中依舊受寵的傳聞是真的,崔凝看著皇帝對公主的寵愛,不禁也放下了心。
當徐時曄再次看向崔凝時,麵無表情地問了一句,“你也去知時宴?”
“是,妾有幸得皇後孃娘之邀。”
徐時曄似笑非笑地歎了口氣,“是麼?那你可仔細牽好樂寧,也讓易國公彆失儀。”
皇帝的第二句意有所指,帶了點對自己表弟的無可奈何。
“謹遵陛下吩咐,妾這就帶著公主——”
“等等,崔凝,誰讓你走了?”徐時曄的語氣很冷漠。
崔凝頓時心神一震,愕然抬頭看向目光冰冷的帝王,隻覺雙腿有些發軟。
“朕下過旨,冇有朕的旨意,外人不得接近仁明殿。”
崔凝頓時白了臉色,連忙俯首,“妾⋯⋯妾不知這規矩⋯⋯請陛下恕罪!”
“旨意是我在宮裡下的,你今日才入宮,當然不知道。”
徐時曄冷笑一聲,轉頭向大內侍季殷吩咐道,“傳朕旨意,今日仁明殿當差者,除了灼華杖責二十以外,其餘全杖斃。”
“是。”
跪地俯首的崔凝聽了臉色發白,平伏在地的手指忍不住顫了一下。
“崔凝,抬頭。”
她這才抬頭,滿臉的驚慌失措,嘴唇微微顫抖,仰望那以幾句話取了數人性命的皇帝,毫無慈悲的眼眸。
“來人,給她搜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