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7.胭脂雪瘦熏沉水
崔凝一入殿,灼華就領著殿眾人退下了。
即使是一身守喪素衣,除了發上一柄素雅的蓮花銀簪外身上無任何首飾,都半點無損盧辛夷那出身自世家大族的從容高雅。
嚴格來說,盧辛夷五官身形都不出眾,略為狹長的雙眼,圓潤的鼻頭,不大不小的嘴,冇有特彆之處。當年二皇子徐時琮選妃時,王貴妃所挑的二位側妃樣貌都生得比她還出色不少。
可她舉手投足之間的溫柔婉轉,顧盼之間流露的矜貴淡雅,光待在她身邊就讓人感到如沐春風。也因此盧辛夷向來有寵,英宗朝時一直都是帝後和諧,更彆提當年他們大婚後不久就有了嫡長子,是世宗皇帝最疼愛的孫子。
廢後盧辛夷與皇後元清徽年齡相仿,皆出身自江東百年世家大族,十多年前的知時宴上亦同時被選為皇子妃,可兩人性格卻大相徑庭。元清徽是豔冠天下的天之驕女,而盧辛夷則是內斂謹慎的名門千金。
與崔凝這般世代清流的家族不同,盧辛夷與元清徽出身自前朝時勢力就根深蒂固的百年望族。
前朝時的盧元錢蔡四大望族是立國之本,亦是外戚之亂的禍根。
到了大燕朝時隻剩盧元兩家仍在,錢蔡兩家於開國時就被太祖皇帝滿門屠儘。
前朝外戚亂政的教訓,就是大燕朝最忌憚的禁忌,或許那也是世宗皇帝如此忌憚易家的原因之一。
“崔凝⋯⋯”盧辛夷從經文中匆忙起身,扶起以皇後之禮跪拜自己的崔凝。
既然後位已被奪,那就不能再稱呼她為皇後孃娘,隻能無聲跪拜。
“娘娘,他們到常州了。”崔凝在起身時輕聲細語的一句話,讓盧辛夷瞬間熱淚盈眶。
見盧辛夷略顯憔悴的神色頓像被注入光采,崔凝又低聲補道,“太子扮作杜聿之妹,二人化了名已混進要入江州修佛寺的工班裡,我也讓人暗中護著,暫且不會有性命之憂。”
“依依,”盧辛夷將稱呼改為她的小名,“你兄長與你們夫婦的大恩,我這輩子都不會忘。”
“娘娘,陛下他可有發現⋯⋯”
“冇有。”盧辛夷斬釘截鐵,“幸虧他倆長得實在相似,所以驗屍的時候,就連徐時曄都分不出那是誰。再加上我傷心欲絕至五臟受損,這可是連太醫都診得出來的。”
說到這裡,盧辛夷自嘲般苦笑了一陣,“我的痛心又如何會是裝的?我親手殺了我兄長最疼愛的小兒子,那可是我自小看大,與我最親的侄兒。”
崔凝垂眸看了四周堆成數疊,抄了一遍又一遍的佛經,那是眼前這名溫婉女子無法承受的罪孽,日複一日的煎熬。
“娘娘,我夫君那日出城,並未留給我隻字片語,敢問娘娘⋯⋯如今,我兄長與丈夫,是何打算?”
盧辛夷的眼神黯了一下,“依依,皇位隻能由衍琛來坐,那是我丈夫的遺命。”
“娘娘,那是臣妾長兄與丈夫的性命。”崔凝聲音微微顫抖,“我崔家不若娘娘母家那般有盤根錯節的勢力,更彆提我丈夫,他⋯⋯”
“我明白,所以我才讓你來見我。”
“敢問娘娘是何意?”
盧辛夷從懷裡取出一掛麒麟藍田白玉,色澤溫潤,質地細膩,光是拿在手上都能感覺麒麟腳下的溪水清涼純淨,壓在麒麟玉之下的,是一張寫滿名字的紙。
“這柄玉佩,是我盧氏在淮京城中的信物,那些受我父兄提拔的臣子以此玉為信,至於能有誰,這兒有名單。”
“⋯⋯娘娘是希望我替你聯絡這些人?”
“不。”盧辛夷原本柔和的目光裡閃過了一絲淩厲,“崔凝,這些東西,能助你崔家在聖上麵前獲得信任。”
崔凝瞪大的眸子裡映著眼前人的堅定神情。
“讓你爹找合適的時機,拿著盧氏的底,去換徐時曄的信賴。我將我僅剩的手段交給你,不求崔氏能幫我兒取回皇位,隻求你們想辦法護他性命。”
“娘娘⋯⋯”崔凝低眸看著她硬塞到自己手上的東西。
崔凝略看了一眼為首的名單,按他們為官發跡的時日判斷,這些應是盧氏父兄的人。
江東盧氏,靠的是世家望族攏絡官場的那一套,可如今盧辛夷被廢失勢,在外人眼中隻存了一個小公主,這些人有多少能聽話,數月以來關在深宮中的她自然無從得知⋯⋯盧辛夷棄了這些人,想方設法穩固已經半隻腳踩在她家船上的崔家,確實是一步可行的路。
“這是我予你崔家的誠意,我隻求你們能想方設法繼續護我兒性命,我犧牲什麼都可以。”
“⋯⋯我明白娘娘意思了。”
“還有,必要的時候,這些東西⋯⋯或許交給元清徽更為有用。”
崔凝又是一愣。
“畢竟,這些東西若是放到對盧氏恨之入骨的人手上,能做的事更多一些,價碼也高些。”盧氏淡淡一笑,可眼神中卻冇有笑意。
崔凝絞儘腦汁,就是冇從記憶裡撈出任何晉王妃與陳王妃不和的傳聞。
“人人都以為,我與她是遠房親戚,在當年知時宴看上去又是那般要好,所以自然無人想得到⋯⋯我們之間的恩怨,是她殺了我也不奇怪。”
盧氏的視線停在不遠處抄寫到一半的佛經,眼神中有著深深的疲憊。
“依依,你可知道,當年的元清徽,無論家世樣貌,品德名聲,在知時宴上都是貴女之中的翹楚?”
“知道。”崔凝輕輕應了一聲,畢竟時隔十多年,在花宴上都還有人偶爾會讚歎當年的陳王妃是多麼令人傾倒,舉手投足皆是豔冠群芳的大家風範。
“她本該是徐時宸的太子妃。”盧辛夷說話的聲音像是夾雜了隱約的歎息,“那年,徐時宸也在易皇後麵前點名想選她⋯⋯可後來卻出了樁不能言說的事。”
“出了⋯⋯不能言說的事?”
“我那愚蠢的父兄,隻因太子殿下也同我多說了幾句話,就誤以為若冇了她,那太子妃之位就會落到我頭上。所以,就在知時宴後冇幾日,她同我一道赴了我阿孃請的茶席,隔日⋯⋯”
想到那時,盧辛夷臉上添了灰敗之色。
“那日早晨,我去找她的時候,她的臉色跟死人一樣蒼白,癸水⋯⋯”她眼神顫了一下,似是不忍再說下去。
崔凝聽了也愣住,“所以⋯她纔會⋯⋯這麼多年來一直無所出?”
盧辛夷垂著頭,語氣中滿是悔恨,“若非姨母⋯宋夫人發現得早,看出她是中了毒,她怕是會死於血崩,那樣的死法,說不定就連身後清白都會讓人非議。”
“我父兄做法最惡毒之處在,元清徽甚至還有個疼入心肝的小妹,若是那樣的死法傳出去,不隻她身死,她妹妹的人生也會斷了盼頭。”
“之後,她命雖是保住了,可是到底當時傷了根本,多年來一直無法生育。我雖也同樣冇能當上太子妃,可我在大婚之後冇多久就懷上衍琛⋯⋯看在她眼裡,又該有多心如刀割?”
“你說⋯⋯她會有多恨我盧氏?若能得機會報仇,她定會好好酬謝你,甚至大力保住你丈夫兄長的命亦有可能。”
崔凝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什麼,她知道那樣的百年望族與崔家這般士大夫之家不同。
崔家的根本是子孫必須於科舉爭氣,才能延續家族榮光。
可元、盧兩家之流,不隻需要出色的兒子,更要倚賴爭氣的女兒,若要藉由聯姻將他們攔住富貴的網織得牢不可破,女兒是他們最重要的手段。更多時候,在那群紈絝兒子不夠爭氣時,是女兒必須負責延攬更優秀的男子入族。
就在這個時候,灼華的聲音急切地響在宮殿外頭,“娘娘,您不能進去!”
“我要見皇後孃娘!”
來人的聲音聽得崔凝心驚膽跳。
“皇後呢?!易振理——!!”
門被硬推開時,髮釵淩亂,一身狼狽的王蒹葭,神色倉皇地出現。
“婆母⋯⋯”
崔凝雖冇有轉過頭,可也從盧氏的聲音裡聽得出來,她已是身心俱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