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春風送暖入屠蘇(3)
宋瑾明被易承淵的眼淚給嚇傻了。
他倆打從能記事時就玩在一起,易承淵就連從樹上掉下來摔斷了一隻手臂都冇哭,但此刻卻哭得這般淒慘。
聽到易承淵的哭聲,小崔凝轉過頭,先是疑惑地看著,直到認出眼前那哭到五官扭曲的人是誰之後,小嘴一癟,鬥大的淚珠也跟著掉了下來。
“淵哥哥!不痛!嗚⋯⋯淵哥哥⋯⋯”本來的啜泣一發不可收拾,也同樣大哭出聲。
就在奶孃要起身將哭泣的小姐抱回來哄時,那小小的女娃竟自己從宋瑾明的身上扭下來,哭著往易承淵的方向跌跌撞撞走去。
她抓著易承淵的衣裳一直哭,“不痛!”
易承淵頓時知道,她是誤會自己哭是因為哪兒痛了,見她哭得比自己還可憐,他連忙蹲到地上抱住小肉球,兩個人可憐兮兮地哭在一起。
易承淵抽抽噎噎的,崔凝更是難過得淚水止不住,抱著易承淵的脖子一直哭。
一旁的宋瑾明頓時覺得很委屈。
他明明冇做什麼,對小女娃也擠出了所有能擠的友善,可此刻自己卻像是把他們欺負哭了的壞人似的。
忍著眼眶裡的眼淚,他僵坐在座位上,修長的睫毛微微顫抖,卻愣是張大眼,說什麼都不肯讓眼淚掉出來。
奶孃起身要去抱小崔凝,但蘇氏卻抬手製止,讓她坐著看就好。
三個孩子的母親冇人插手,全在旁靜靜地觀察孩子怎麼做。
崔夫人對自己女兒的性子很好奇,所以觀察得格外仔細。
小崔凝性子有些霸道,可也極其護短。
在家裡時有三個人是她的所有物,隻要她看到就會霸著不放,更不許人欺負,那三人是奶孃、望舒,還有她大哥。
尤其是崔奕樞,閒暇雖少,可陪著妹妹時總專注得堪比他讀書。依依喜歡纏著大哥不說,在他讓阿爹訓斥的時候,小肉球會咚咚咚地跑到哥哥身前對自家阿爹怒吼“大哥好,阿爹壞”。
崔浩見狀,總會冷著臉瞪她一眼再甩袖匆匆而去。瞪她是為了保住當父親的威嚴,匆匆而去是怕女兒真記恨上他。
年幼的崔凝還住在父母的院子,平時就離書房近,這樣的事發生幾回,不知崔浩到底是煩了還是怕了,到後來,他想訓斥長子甚至必須拉著人躲到馬廄去,免得她又來搗亂。
但令崔夫人訝異的是,不過才見了幾回,承淵在她心中的地位竟能與大哥差不多。
就像此刻,小崔凝抱著承淵,用那小肥手胡亂擦他臉上眼淚,還學大人安撫她時一樣拍他的背⋯⋯這向來是隻有崔奕樞能有的待遇。
這樣一想,也難怪奕樞看承淵的眼神越來越冷漠了。
接著看到宋瑾明的模樣,忙轉頭看向宋夫人,隻見溫芹隻淡淡地掃過自家兒子一眼以後就看向承淵。
溫芹並不怎麼心疼宋瑾明。
畢竟兩人玩在一起那麼多年,向來都是年紀稍小的承淵處處遷就自家這性子執拗的兒子,隻要瑾明能順心,承淵向來不會計較太多,這點她是看在眼裡的。
這還是頭一回,性格溫和的承淵對瑾明不讓半分,甚至氣到當眾哭起來。
所以她格外對定了娃娃親的那倆孩子感興趣。
雖說定了親,可孩子還小,目前不過就口頭上說說,冇有正式書約,真要作數還得等到崔家這小女郎及笄後。
但此刻就已經看出他倆感情好了,兩人就像連著心似的,一個哭了另一個難受,一個難受了另一個哄。
不知道十年之後,這對小娃娃又是什麼光景?
另一頭,周蓮澄也讓自家兒子的大哭給嚇了一跳,她都快忘了承淵哭起來是什麼模樣。
兒子除了老磕著碰著,大小傷不斷以外,旁的冇讓她操過什麼心。聽循景說他過去比承淵更常受傷後,她也就由著丈夫教育兒子了。畢竟武將世家,與其護著不讓孩子受傷,不如就好好讓丈夫教他該怎麼傷纔不會傷到實處。
除了這點以外,承淵讀書習武都不必人擔心,倒也不是天賦異稟,就是能刻苦,耐性足。
真說起來,或許還比雙生堂兄姐懂事穩重。
易承淵這一哭,周蓮澄才意識到他也不過是個快七歲的孩子。
想到半年後自己與丈夫要離開年幼的兒子戍守邊關,心頭又是一陣絞痛。
“承淵,你哭啦?”踏入廳裡的男人咧嘴一笑,露出滿口白牙。
在這樣的冬日隻穿著薄衫的高大男人,隻有腰間圍著的鹿皮腰封勉強能在母親麵前虛應故事,其他的根本是夏日怎麼穿怎麼來。
“循景,怎麼今日又上山練武去了?不是說了有客人?”太君皺眉看向次子。
“今早山間空氣清新,我那套槍耍起來順得很。哥,晚點去練武堂一起試試?”
易循寬用眼神暗示弟弟,母親手上有東西。
看懂兄長暗示的易循景快步上前,經過自家兒子時還用手按了一下易承淵的腦袋,惹得易承淵用嫌棄的眼神瞪了一眼那比他還像幼童的爹。
易循景低頭一看,立刻挑眉看向崔夫人。
“喂,我說大姨子,這畫我同你討了多少回?不是說再多銀子也不賣麼?”
雖然蘇氏與妻子同年,她丈夫崔浩甚至比易循景小一歲,但她教訓起他來就像周蓮澄的親姐姐,所以易循景都戲稱蘇氏為大姨子。
蘇氏皮笑肉不笑,“我說的是不賣你,冇說不贈太君呀。”
易循景連忙貼著母親撒嬌,“阿孃,你瞧這畫是不是擺在練武堂很合適?阿爹說過,那練武堂可是我們易家兒孫立身根本,放那兒再合適不過。”
易老太君先是白了次子一眼,再瞪了長子一眼,就讓嬤嬤趕忙把畫收走了。
“什麼易家兒孫,你倆兄弟就土匪,去去,彆打我東西的主意。”
易循寬跟易循景兩兄弟見母親這是不肯割愛了,隻好摸摸鼻子打消念頭。
易循寬轉向溫芹,從襟內摸出一隻竹笛要交給她。
“阿芹,這竹笛是我親手做的,替我帶入宮中拿給阿姐可好?”
聽到他口中阿姐二字,易循寬與老太君的眼神同時黯淡了一下。
溫芹苦笑著應,“自然好,去年親自做筆,今年親自做笛啊?”
易循景嘿嘿一笑,“是啊,我守關後也會瞧著有什麼好玩的,明年再做不一樣的給她,到時候讓驛吏順道捎你府上,你再替我代轉呀。”
易家人想與宮中的易振理聯絡,最妥當的方式總是透過溫芹。
皇後生有太子,若與手握重兵的母家過從甚密,難免會引起帝王猜忌,是故不隻是老太君,就連兩位嫂嫂也是無事不入宮以避嫌。
溫芹乃下嫁河東望族的大長公主所出,與皇帝稱得上是表兄妹,是入了皇宮也能高旁人一等的貴重身份。
“我也想進宮看姑母!”
易妍淩不知何時從外頭蹦蹦跳跳地跑進來,聽到小叔在說姑母之事,不由得插嘴。
江遙見女兒進廳,挑眉問道,“怎地跑回來了?”
易妍淩歎息一聲,“我投壺贏了崔家倆兒郎,大哥讓我回來拿些瓜果,說贏客人得請吃食。”
崔浩聞言心底一沉,反省自己太重兒子們的課業,反倒疏忽了他們強身健體,竟會輸給這樣的小女郎。
易循寬看見崔浩的神情,連忙打圓場,“彆看我這閨女年紀小,她二哥投壺也時常贏不了她。我家孩兒就是性子野了點。”
崔浩笑回,“確實我家兒郎平時鍛鍊得少,光就讀書了,想想兒郎還是得健體強身,我回去就盯他們多練練。”
一旁江遙笑道,“既然住得近,那就讓府上兩位公子多跟著我家強身吧?我家兒郎除了承澤以外,讓他們讀書都活像身上有蟲似的,多幾個穩重斯文的孩兒陪著極好。”
“好啊,”一旁的蘇氏笑道,“君子六藝,不可偏廢,能同國公府兒郎一起學可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那也帶上瑾明吧?我肚子裡的落地後怕會冷落了他,讓他待在易府同孩兒們一塊熱鬨熱鬨挺好,順道讓他適應手足。”溫芹連忙補上兒子。
“冇問題,”易循景一口應下,“就交給我吧,有我帶著,承德跟承澤也懂事,你們放心。”
就在大人們你一言我一語討論著之後能讓孩兒們一起玩時,端著瓜果的易妍淩發現了堂弟懷裡的小女娃。
此刻的易承淵與小崔凝把彼此都哄好了,除了還微微泛紅的水汪汪眼睛以外,已經看不出方纔哭得傷心欲絕的模樣。
易承淵正將自己親手雕的木兔子拿給小崔凝玩,那是他跟父親學著做的,就想今日要送她。
小崔凝見了果然愛不釋手,開心極了。
粉撲撲的柔嫩臉蛋,靈巧的大眼睛,看得易妍淩心花怒放。
“阿淵,這就是你的依依呀?”易妍淩上前,想摸摸她的臉,卻讓小崔凝皺眉躲開了。
她緊抓易承淵的袖子躲到他懷裡,好奇探看易妍淩。
易妍淩靈機一動,端著瓜果就風風火火地朝外頭跑去。
冇多久,她再跑回來時滿手都是梅花。
不出她所料,小崔凝一見花朵,立刻兩眼放光,開心拍手道,“花!花!”
易妍淩就這樣用梅花把堂弟的小媳婦給騙到自己懷裡,她將這小肉球抱個滿懷,心滿意足地蹭了蹭她軟綿綿的臉頰,小崔凝更開心地在她臉頰上親了一大口。
不隻看得易承淵臉色一沉,後頭坐著的宋瑾明也變得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