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2. 欲寄相思千點淚
望舒沉迷話本子的毛病越來越嚴重了。
或者該說，最近得望舒垂青的那話本子，嚴重造成崔凝的困擾。
“要我說，那三心二意，有了人還朝三暮四的男人，全都該下地獄去。”望舒憤恨地放下話本，拍案低吼。
旁邊正在看賬的崔凝手上拿的筆顫了一下，墨色在她纔剛寫下的字旁暈開。
留意到小姐手上的失誤，望舒以為她是想到了那忘恩負義的杜聿，一時心疼自家小姐，嘴上罵得更不留情。
殊不知，明日就是與宋瑾明相約的初一，心中滿是不安的崔凝聽見三心二意、朝三暮四這等詞，愧疚感令她覺是有人在戳她脊梁骨。
當時怎麼就一時衝動把宋瑾明拉下來了呢？仔細一想，宋瑾明根本比那申屠允還不好收拾，至少申屠允知道她的底線，不會隨意跑到易承淵麵前顯擺晃悠。
宋瑾明是何等高傲的性子，讓他活像個外室一樣，就算一時意亂情迷什麼都答應，但長久下來他定是不滿的⋯⋯在他不滿之前，有辦法令他放手麼？
而她，真做得到與他不複往來麼？
崔凝頭疼地閉上眼，覺得自己千不該、萬不該在他表明心意之後還與他越過那條界。
但做都做了，後悔也來不及。
“小姐，你說這方書生，明明說好了要與柔娘雙宿雙棲，可遇上那花魁娘子，前頭的許諾都不作數了！”
“⋯⋯或許也不是不作數，隻是有時候辦不到而已。”
“可老爺就辦得到，他堂堂吏部尚書，與夫人都恩愛幾十年了，也冇納過妾室。”
“⋯⋯是啊，阿爹與阿孃那樣真好，一生就那麼一雙人，子孫滿堂，白頭偕老。”
看見自家小姐一臉沮喪的模樣，望舒皺眉，“小姐，您與國公爺也會像老爺夫人那樣恩愛一世的。”
崔凝放下手中的筆，把賬本推到一邊，接著人發懶似的往桌上一癱，幽幽道，“要是國公府冇有出過事該有多好？我從一開始嫁的人就是淵哥哥，也冇那麼多事。”
“我瞧啊，八成是月老一時出了錯，不小心把小姐與杜聿纏在一塊了。”
聽到杜聿的名字，崔凝心頭一緊。
“杜聿是不見人影了，但我說啊，最好那杜聿在外頭就——”
崔凝眼皮一跳，連忙按住她的嘴，“彆咒他！不許咒他！”
望舒讓崔凝的反應給嚇了一跳，因為她看見小姐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眸中水光乍現。
“就算是在心裡咒罵也不許！再讓我聽見你咒他，你就回尚書府去等著阿孃替你婚配，我不要你了！”
望舒愣愣地看著眼前的小姐眼眶含淚，氣得發抖，完全不瞭解小姐為何對那薄情郎會是這般反應。
曲山縣，離常州還有五日路程，此時正是春茶收穫的時節，往來車馬無數，來買茶葉的外地商人絡繹不絕。
人潮中，麵色冷峻的男人與頭戴帷帽的妙齡女子，一前一後走在熱鬨大街上。
那女子似是有些疲累，走路踉蹌，遇到吆喝正起勁，動作稍大的小販，險些被他絆倒。
男人眼明手快地往後一扶，穩住了身後的女子。
“哎唷，公子、姑娘，對不住，我一時喊到忘形了，冇傷著吧？”
“冇有大礙，這位小哥，我是外地來買茶的，想請教您一下，這縣城裡有哪處大客店是有食有宿，價錢還公道的？”
“你這可問對人了，前頭曲橋右轉就能看到那王家客店，廚子會煮，生意好得不得了，就是你得趕緊去問問還有冇有空房。”
“多謝小哥。”
“殿下，”杜聿扶著假扮成女子的徐衍琛，低聲問道，“就在前頭了，可還走得動？或者我背您？”
少年低頭，看到眼前人幾乎要磨壞了的靴子，“我自己走就行，你已經一路揹著我下山了，不能連你也累倒。”
“我先帶殿下到客店歇息，難得能進城，我們就在此住兩晚，順便打探淮京的訊息。”
“好。”
進了王家客店，二人幸運拿下最後一間客房。
一進房，徐衍琛脫下帷帽之後立刻癱倒在床上，直到杜聿拿進烙餅茶水才撐著起床。
“殿下，我待會再扛熱水進來，您吃飽了，洗個身，多加休息。已同小二說了彆進來打擾，您大可放心。”
徐衍琛看著有些疲憊的杜聿，逃出淮京都快三個月了，受父皇所托的他，為避人耳目一路領他朝深山野林走，除非是此刻這般外地人往來頻繁的城鎮，否則他不會隨意進城讓人瞧見。
若無杜聿，自己怕是老早死在路途上。
“路上聽來四叔已穩固滿朝文武，各州也堪稱安穩，就連皇祖父的冥辰佛會也要辦了⋯⋯我真能如父皇所令，回淮京承大統麼⋯⋯”
杜聿神色一斂，認真問道，“殿下是真無心皇位？”
“我做皇帝，也不一定能比四叔做得好。”他苦笑，“四叔打小就文武雙全，我父皇還在時就說過，他是所有皇子中最聰慧有才的。”
杜聿沉默了片刻，問道，“殿下可還記得，路上我同您一回回算過各州百姓所擔稅賦，還有租稅之外，讓那地方官，還有大商號層層剝削後⋯⋯那僅能餬口的營生收入？”
“當然記得，你一路上告訴我的，太過深刻震撼，我想忘也忘不掉。”
“百姓生活困苦，已是從世宗朝就存在的，您還冇見到南方各州，那兒的情勢更糟糕，加之官商之間盤根錯節的利害，百姓已無法考慮自己活得好不好，而是如何才能活下去。”
“徐時曄再好，他最多也隻能做到世宗朝時最好的那模樣，可您不同，唯有您才能帶大燕破此困局。”
“為什麼？”
“因為無論是世宗皇帝，或是徐時曄，他們都得位不正。”杜聿黯下眼神，口吐大逆不道之語。
“杜聿⋯⋯！”徐衍琛大驚失色。
“得位不正之人，在上位前就已拿了太多東西去交換登上龍椅的那條道⋯⋯最容易被拿出去交換的，便是百姓福祉。”
“殿下，”杜聿目光深沉，“我與崔大人，將所有身家性命都托付在殿下一人身上，為的就是唯有您能打破這從世宗朝以來的僵局。”
徐衍琛呼吸一窒。
他想起了那一日在禦書房中，父皇特意找他一起過來聽崔奕樞與杜聿的稅製新策。彼時天色未明，父皇目光清亮，雖是神色不顯，可他這做兒子的卻能感受到父皇躍躍欲試的興奮之情。
那日，也是他與父親見的最後一麵。
已經快三個月了，聽聞南方情勢益發險峻，可四叔也真如杜聿所說的一般，冇有辦法實行新策。
“殿下，若您對皇位無心，那麼臣依然會送您到江州，讓您的外祖舅舅庇護您平安。”
杜聿神情嚴肅，“可若您有決心要達成先皇遺願，杜聿就算肝腦塗地，都會遵照遺命，替您將皇位奪回來。”
徐衍琛看向眼前這個略顯狼狽，一路上視死如歸將他平安護送到此處的男人。
他隻有在當眾說要放妻後顯露過短暫脆弱，之後便神色堅定當他的後盾。
從那寫了許多次都還送不出去的放妻書看來，杜聿為了他，忍痛舍下了心中最舍不下的妻子。
“我想要皇位。”少年哽咽，“杜聿，我想要皇位，我想要完成我阿爹冇能做完的遺願。”
杜聿神情緩和，“那麼您就先按計劃歇息吧，我出去打探訊息，順便想想有冇有什麼好辦法能通過城關，順利到江州去。”
“好。”
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杜聿往客店大堂去了，他迫切想知道淮京城內的訊息。
而商人彙集的此地，是打探訊息再好不過的地方。
他點了簡單的吃食，坐在堂中許久之後，挑中了衣著打扮看上去與淮京風尚較為類似的桌子，禮貌問道，“敢問諸位兄台可是從淮京來？我也打算到淮京城裡做生意，交個朋友可好？”
人在異地，聽見熟悉的故裡自然多了幾分親切，杜聿很快就坐進酒桌，並且以切中要點的言談迅速獲得商人們的好感。
“對了，來月就是潤三月，皇後孃娘辦那知時宴，各州權貴的未婚兒女都往淮京擠，可不能錯過了商機。”
眾人一陣七嘴八舌討論著屆時的生意。
“這宴冇有十年前三位皇子同時選妃那樣風光熱鬨，我看啊，那久病不見人的長公主八成隻是湊數的，隻有雍王殿下和兩位世子纔是重頭戲。”
“不還有當今聖上最為寵信的表弟易國公麼？他也會去知時宴物色妻子。”
聽到易國公尚未娶妻，杜聿僵了一下，握著酒杯的手微微握緊掩飾顫抖。
“對、對，易國公，可風光了，年紀輕輕的，一路替皇上打回淮京，眼下易家又重新掌握兵權了，我看啊，嫁給他說不定比嫁給雍王還威風。”
“可不是。”眾人點頭稱是，“聽聞雍王在英宗葬儀上頹廢不堪，甚至病到現在都冇出府見人。”
“不過那易國公⋯⋯”杜聿抑下心中躁動，開口問了，“不是先前與那尚書府的千金有婚約？”
眾人一陣訕笑，“老弟，我看你訊息不夠靈通啊，那尚書千金老早就嫁人了，還所嫁非人，在淮京城破那天，她丈夫跟個妓子趁亂私奔了。”
“多可憐啊，那尚書千金在閨中就是才貌遠播，眼下被丈夫拋棄如此不堪，過往的未婚夫回到京城還見到自己有多狼狽。”
啪的一聲，杜聿手中的酒杯裂了，碎片刺得他滿手的血。
“怎麼回事？！小老弟你冇事吧！？小二！你們這杯怎麼搞的！”
片刻之後，杜聿神情恍惚走在街上。
易承淵就是周源，在明州時從他種種不合理的行動看來，他對阿凝情意仍在，不然也不會特意派人護著他們夫妻倆。
而當時在山洞中，那隱隱約約感受到的痛楚與心痛也不是錯覺，他定冇有放下過阿凝。
可為什麼，他都已經當眾說要放妻了，他們二人卻冇有在一起？
正恍惚想著，看見前方有人吆喝著告示。
“來啊！來看看！許家商鋪征金匠！手藝過關的，直接領去江州修繕佛寺，佛會在即，上頭要人要得急，甭去官府辦通關了！直接跟著商鋪走！”
杜聿一頓。
金匠？去江州修繕佛寺？
許家商鋪⋯⋯是崔家二嫂的商鋪，主要在淮京做生意的商鋪，怎會同江州修繕佛寺扯上關係？
他瞪大眼睛，快步走到告示前。
征金匠的地方，就這麼剛好，恰好全是需要通關文書到江州的鄰近各州縣，若能進去，等同於解決了通關文書的麻煩。
簡直就像是特意為他準備的便捷之道。
要辦成這件事，除了江州官府得同意特例放行以外，負責修繕的商行也得打點。
而阿凝是知道的⋯⋯知道他曾在金匠手中做過事，他替她修過釵。
在那瞬間，杜聿幾乎確定了，這是妻子替他在淮京奔波打點的道。
⋯⋯她知道了他帶走的是誰，非但冇有嫁給易國公，反而選擇冒險替他打點前路？
抑或是⋯⋯打點這些的人是老師，她隻是說出了他有這門手藝？
“這位小哥，你站在這兒那麼久，可是金匠？”吆喝的人留意到站著不動，死盯著告示看的杜聿。
“是，我想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