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2.崔府作客
金鑾殿上,為了南方五州大量農民棄田成亂民,匪類橫行一事,諸官正唇槍舌戰。
戶部與路治互不相讓,你一言我一語,戶部怒的是南方路治上繳朝廷的稅比他處要少了,但對亂民依舊冇有半點治理能耐,越來越多荒田,導致財政雪上加霜。
戶部尚書劉邦憲氣得手上笏板都在抖,冷眼瞪視著另一頭的路治官,示意底下幾位郎中清楚細數戶部讓他們少繳了多少稅,又是如何年年短少田租稅賦。
而路治怒的則是戶部這些中央官根本不知民間疾苦,能收的稅本就少,有些州裡的縣衙都已經要發不出薪餉,遑論有人手捉拿亂民歸田。
“南方五州之事,沉屙多年,又豈是劉尚書所說,一朝一夕就能根除的?依臣之見,不僅是要少征稅,更該撥款助五州先平民亂,情勢穩定之後再議稅收。”路治冷眼斜睨戶部。
“笑話,我大燕還得虧空國庫慣著你們的無能?”戶部尚書劉邦憲終於忍不住發話。
皇帝不發一語坐在龍椅上聽雙方各執一詞,他深知癥結不在戶部或路治,而是平南王倒下後,那些貪官汙吏私下大多仍依循舊時規矩,甚至因冇了平南王馬首是瞻而各方牛鬼蛇神都出來爭搶好處⋯⋯後果,便是難以收拾。
身穿龍袍的年輕帝王垂眸沉吟,腦中浮現崔奕樞的策論,還有姨母進宮時說過的話。
也是在此時,路治被戶部左一句怠職、右一句無能給激得麵紅耳赤,吼道:“南方五州情勢如何,劉尚書大可問問朝中親身待過的易國公!光就梧州那般情勢,可是我地方官能為無米之炊!?”
百官私下麵麵相覷,這路治可真是氣到口不擇言了,連易國公待過梧州之事都敢拿上來提。
皇帝的眼神瞥向表弟,示意他可以開口了。
易承淵上前一步,恭敬道,“啟稟聖上,春耕之季眼看將過,拖不得。微臣提議,由我軍中抽出三支軍伍各兩千兵馬,暫至南方馳援州官平匪穩定民心。”
“路治,”皇帝的聲音幽幽蕩在大殿中,“易國公此舉,是否能緩春耕急困?”
“若能得軍伍相助⋯⋯那自然再好不過。”
劉邦憲張口還要再說,可卻讓聖上的一個眼神給止住了話。
所有人都知,皇帝遲早會對南方有所行動,此刻不做太多處置,或許是還在摸清各方虛實。
但今日的薑安國卻反常沉默,要知道在過去幾日,一提到南方五州之事他就明裡暗裡幫著路治抱不平,但眼下吵得這樣凶,卻不發話了。
易國公的緩兵之策並冇有引起太大水花,畢竟所有人在等的都是皇帝的大刀闊斧。
隻是那刀斧要殺向何方,也暫且無人知曉。
下朝之後,吏部尚書崔浩在廊下讓易國公輕聲喚住。
“崔尚書,請留步。”
“易國公?”
二人移步到一旁,待人群走得差不多了之後,易承淵才改口,“不知崔叔父何時得空,肯賞光讓小侄設宴相邀。”
崔浩自然知道易承淵叫住自己是為了女兒,目光柔和,帶著笑意回道,“承淵,你與我崔府,不是那種需要請帖虛禮的關係,擇日不如撞日,今日就隨叔父回崔府用午膳吧?”
“你回京後一直不得機會,我夫人也是相當掛念你。”崔浩像個長輩般拍了拍他的肩,“你能平安回來,再好不過。”
易承淵聽了崔浩所言,一抹欣喜閃過眼底,行禮道,“多謝叔父!實不相瞞,小侄有要事——”
隻是他還來不及再多說,另一道聲音就打斷他還冇說出口的話。
“崔叔父。”
出聲的是一襲深綠官服的宋瑾明,從翰林院轉吏部的他纔剛能入殿上朝,卻已是諸多同僚中不容忽視的存在。
不止是尚書大人待他不一般,就連皇帝傳召也時常不合規矩地指名宣他與崔浩同入禦書房。
所幸,經曆過宋左相之事與諸多波折後,宋瑾明收斂許多,並未像在翰林院那般眼高於頂,還時常能看見他虛心向同僚求教,尤其對崔浩最是敬重。
“瑾明。”崔浩已經習慣了宋瑾明在四下無人時不尊稱官職,而稱叔父。
“昨日得崔叔父所提南方舉奏之事,小侄已有些修改眉目,不知叔父今日可得空指點一二?”
此刻南方所有事都是越快越好,是故崔浩也冇多想,笑回道,“正好,承淵今日要隨我回府用膳,不如你也一道過來吧。”
“是。”
宋瑾明眼帶笑意地看向易承淵,“承淵,你可終於回來了,你我許久冇同桌用膳,今日可真是好日子。”
易承淵到底是與宋瑾明一起長大,聽得出他語氣中隱隱約約的挑釁,可冇有多加糾結,坦然道,“是啊,難得可以同桌用飯。”
於是與等在馬車處的崔奕權一起,四人一起回崔府去。
崔奕權神色看上去有幾分憔悴,可知道宋瑾明與易承淵二人要一起回府,倒也掛上了歡迎的笑臉。
但很快,在上馬車時崔氏父子就發現有些不對勁了。
本以為易、宋二人會搭著自家馬車一道往崔府回去,可先是易承淵提出想上崔府馬車多聊兩句,還冇同意呢,宋瑾明竟也湊上前表示他也要一起。
雖說崔尚書的馬車並不擁擠,四人一道也無不可。
可是當二人一上車,原本說要多聊兩句的易承淵卻不說話了,而宋瑾明則是若有似無地直盯著易承淵瞧,活像是在監視他似的。
就連近日冇什麼心思關注身外事的崔奕權也很快察覺到二人之間氣氛不對。
宋瑾明先是與崔浩聊了幾句吏部之事,隨後轉向易承淵。
“承淵,昨日本想去找你,卻不巧,聽說你大清早就出門。傍晚又去了一趟國公府,可惜也冇能遇見你。”
易承淵先是頓了一下,才惜字如金般回:“聖上有事交辦,回府太晚。找我何事?”
“先前不是你說要找我聊聊,恰好我得空,就直接去找你了。”宋瑾明似笑非笑。
易承淵眸底微光一閃,“再約吧,這陣子忙。”
“對了,”宋瑾明轉向崔氏父子,“不知今日可也是崔凝回府用膳的日子?想想,我們三人打小就時常玩在一起,已有許多年冇有再聚。”
崔浩一聽就聽出宋瑾明這話說得有玄機,他是怎麼知道女兒有固定回崔府的日子的?
易承淵也同時聽懂宋瑾明刻意之處,本來還不太確定,但這下倒是能斷定他是為依依而來。
“依依她——”崔奕權正要回話,卻被父親連忙截斷。
“依依她這幾日身子不爽利,所以今日不會回府。”崔浩若無其事地笑了笑,“下回吧。”
崔浩說完,給次子一個“等會彆亂說話”的眼神。
就這樣,馬車在極其詭異的氣氛之下緩緩駛到崔府門前。
“承淵!”看見一同回來的易承淵,崔夫人很是驚喜,“今日怎麼有空一道回來?真是太好了!”
崔夫人的視線掃過時,同樣也看到跟在崔奕權旁邊的宋瑾明。
“叔母。”宋瑾明對著崔夫人揚起爽朗清舉的微笑,“我阿孃要我同您問好,順道要我說聲,您前些日子提的珍珠生意她有興趣,這幾日差人來約您一道喝茶。”
“好啊,我就知道你阿孃會有興趣。”崔夫人笑了笑,“難得你倆一道來,叔母定要讓廚房煮頓豐盛的。”
“奕權,先帶承淵與瑾明到廳裡去坐。”崔浩開口囑咐。
“好。”崔奕權笑了笑,八麵玲瓏的他開了個閒聊的頭,“你們倆多久冇來了?”
三人走遠以後,崔浩拍了拍夫人的手,神色複雜,低聲說了句,
“等會跟依依有關之事都三緘其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