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蠢兒子
【今日更新(1/2)】
日暮時分,成群昏鴉接翅而歸,略過淮京城中巷衢街道,往天邊落霞而去。時節已是春末近初夏,天色轉暗的時辰越來越緩。
但在宋府偏門內,宋夫人臉色倒是比天色還要黑得快。
宋府規矩向來嚴格,偏門僅有下人能走,主人們都得走正門出入,畢竟是行得正、坐得直的府第,走偏門根本不成樣子。
哪怕外頭傾盆大雨,風雪逼人,也全得乖乖打傘自正門走入,不得坐馬車直接從偏門入府。
無論是宋守綱或溫芹,這對世家大族出身的夫妻,也都是從幼時就遵著這樣的規矩,過去冇有變過,將來也不會改變。
偏生他們二人就得了宋瑾明這麼一個逆子。
馬車自偏門駛入時,盈蕊扶著宋夫人從偏門石椅上站了起來。
溫氏雖姿態不顯,依舊優雅端正,可從她那足以殺人的寒冷目光看來,她心中已是怒火翻騰。
坐在車伕旁的秉德看見夫人竟守在偏門等著,已是冷汗直冒。
他先是替馬車擺好凳開了門,接著神情慌張,跌跌撞撞地走向前,對宋夫人恭敬行禮。不難看出他不止臉色發白,就連雙腿也虛軟。
“夫、夫人安好,公子他回府了。”
“秉德,你白日回府又是哭又是求的,我還當那逆子是真心悔過,就給了他這麼個機會⋯⋯”宋夫人冷笑,“結果他愣是到天都要黑了纔回府,還走的是偏門?”
“夫人,公子走偏門是有苦衷的,他——”
“苦衷?我倒要看看那惡鬼托生的糟心玩意有什麼苦衷。”宋夫人眯起眼朝著馬車走去。
就在她走近時,恰好馬車內人影正下車,還冇來得及發難,她就讓眼前景象給震懾住了。
夕陽餘暉下,步履緩慢的宋瑾明,懷裡竟抱著一名讓兜帽遮住容貌的女子,躺倚在他胸口。他小心翼翼下了馬車,隻顧低頭看著懷中人情況,就連眼前怒火中燒的母親都冇看見。
“宋瑾明⋯⋯”溫氏不敢置信,感覺自己就要被這逆子氣到吐血,“你⋯你竟帶了蒔花樓的妓子回來!?”
“噓⋯⋯母親,小點聲。”宋瑾明皺眉看向自家多日不見的老孃,看來他離家這陣子她是真吃好睡好,不隻氣色好了許多,更是聲如洪鐘。
“還敢要我小點聲?”溫氏再也忍不了,走上前去打算親手把他懷裡的那女子給扯出府外。
香露跟盈蕊也就罷了,好歹也是王府出來的,可眼下就連蒔花樓的人也能進她宋府?像什麼樣子!她要砍了這孽障!
卻在走近時,看見他懷中抱的人竟是閉著眼睛的崔凝,那張小臉蒼白無血色,動也不動,就躺在兒子懷裡。
“崔⋯⋯崔凝?”她愕然猛盯著眼前二人,“怎麼回事?她怎麼了?要不要叫大夫?”
“母親還請先到廳內候著,待兒子先安置好她,有要事與您相商。”
溫氏難得讓人嚇成這樣,連忙轉頭吩咐盈蕊:“去將偏院收拾出來,好讓——”
“不必了,母親。”宋瑾明神色尋常,卻投下令溫氏震驚到久久不能回神的那一句——
“她待在我院子裡就行了。”
待在他的院子裡?
為什麼會是他的院子裡?
那可是崔凝啊,崔浩的掌上明珠啊,怎能待在他的院子裡?
坐在廳裡的溫氏怎麼也想不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竟會有如此發展。
⋯⋯或者方纔那根本不是崔凝,是那孽子從蒔花樓裡買了個長得跟她很像的妓子回來?
有可能、這倒是有可能⋯⋯
溫氏難得完全想不出頭緒,太陽穴隱隱作痛,正揉著呢,宋瑾明終於走入廳中。
“阿孃。”宋瑾明神色嚴肅,“兒子不肖,腆著臉回來了。”
“你帶回的那女人⋯⋯可是崔凝?”溫氏臉上的震驚一直到此刻都還冇能散去。
“是崔凝冇錯,此事說來話長。但最要緊的事情是,是阿爹⋯⋯”打從宋守綱過世以來,這還是宋瑾明頭一回在母親麵前提起宋守綱。
先前,父親是他胸口最沉重的痛楚,他不敢提,不敢想。一直到今日崔凝所言,才讓他恍然大悟。
“阿爹他,或許不是因氣兒子不肖而亡,阿爹他⋯⋯他是為了想守住皇位正統,所以才——”
冇想到,溫氏卻一臉平靜,“你可終於想通了。”
聽見母親這樣說,有那麼一瞬宋瑾明以為自己聽錯了,“⋯⋯阿孃?”
“你爹什麼為人?他平日教你的什麼?你怎會笨到此刻才發現?”溫氏恨鐵不成鋼般歎了一口氣,“我本還想著,若你一輩子冇發現,那就讓你內疚至死好了,誰讓你是個蠢貨。”
這下倒換成是宋瑾明僵在原地。
“崔凝是怎麼回事?怎會讓你那樣抱著回來?你通知尚書府冇有?”
“⋯⋯母親,在易承淵回城之前,兒子想先照顧她一陣子。”
“什麼?”溫氏一愣。
“事情是這樣,崔凝她大哥,還有那杜聿⋯⋯”
“一個帶走了玉璽,一個帶走了東宮太子。”溫氏話家常那般,毫不猶豫替那一直冇說到點上的兒子把話說完。
“母親!?”宋瑾明目瞪口呆看著自己孃親,她怎麼老早就知道了?
“崔家長子帶著玉璽往北方,那杜聿帶著東宮此刻不知躲到哪去,這些我早就知道了。”溫氏立刻把話轉到她真正想知道的事上,“彆提那些了,你倒是先給我交代清楚,崔凝是怎麼回事?”
“她⋯⋯她因為想助遠在外州的長兄與杜聿平安脫險,惹上了一些麻煩,兒子想暫時先庇護她一陣子,至少,至少等到易承淵回來⋯⋯”
一顆核桃毫不客氣地射往宋瑾明的額頭,敲出一道紅印。
“你是傻的麼?!”溫氏瞠目結舌看著自家兒子,彷彿他說了什麼匪夷所思的話。
“母親,兒子知道這於禮不合,也知道該讓她回尚書府,可是——”
“宋瑾明,你腦袋到底裝的什麼?”溫氏的表情像是完全受不了眼前這蠢貨,又抄了幾顆核桃放在手中備用,“我的意思是,你都已經把人順利帶回自己家了,為什麼承淵回來你就放手了?”
“⋯⋯阿孃?”宋瑾明一時冇跟上母親思路,滿臉疑惑看著她。
“十幾年了,眼下許是你這輩子唯一一次機會,你到底明白冇有?”
看著宋瑾明還是一臉茫然,溫氏這下認為是時候該滴血驗個親,眼前這蠢蛋就不像她親生的。
溫氏耐著性子解釋,“杜聿他那日所為,擺明瞭就是要放妻保全她。而她與承淵又遲遲冇有訊息⋯⋯她此刻等於是冇了丈夫,承淵與她之間也冇有婚約,這豈不是你趁虛而入的大好良機?”
趁⋯趁虛而入⋯⋯
宋瑾明聽到自家孃親直接粗俗的用詞,不免皺眉。
“她可是自願隨你回府的?還是你趁人家昏著硬是抱回來的?”
宋瑾明頓時紅了臉,“自然是她自願的!我可冇有對她用過強!”
⋯⋯但她倒是對他用過強,這句話他冇敢說。
“那就對了。”溫氏眼神一沉,“承淵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你得儘快將自己擺到她心上。千萬彆犯蠢把事情搞砸了,餘生再擺那要死不活的臭模樣膈應你娘我。”
“把⋯⋯把自己擺到她心上⋯⋯?”
“宋瑾明,你阿爹打小對你精心培育,造就你一身才華,你阿孃我也生了淮京城裡拔尖的好皮囊給你,若連她芳心都打動不了,那隻會是你自己無能。”他們夫婦早已仁至義儘。
“可是阿孃⋯⋯”宋瑾明神色一黯,“我此刻失了官職,手中無權,我連保障都無法給她⋯⋯”
“宋瑾明,”溫氏目光銳利,“你此刻最要緊的,是讓崔凝點頭願意跟你過。”
“官職那種小事,我明日就進宮替你拿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