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 她傷心欲絕
在崔凝眼中的宋瑾明，單一個高傲根本無法形容，他打出生就是全淮京中挑不出第二個的天之驕子。父母皆為世代簪纓的門第，寫出那名聞天下，將大燕國史比作鵬鳥飛渡滄溟之水的《鵬雍賦》時，也不過才十四歲。十八歲初次應試就一甲有名，更是大燕開國以來第一人。
肅朗君子，才高八鬥⋯⋯讓淮京城中女眷擲果盈車的外貌與他那文采相比，竟能不值一提。
他性子亦是孤傲得看誰都庸俗，成日一副高潔傲岸的模樣⋯⋯可他這人，就是有這般本錢。
眼下他這醉生夢死般頹喪，暮氣沉沉的德行令崔凝目瞪口呆。
若是從前的宋瑾明，這副模樣讓崔凝看見，定是立刻讓秉德將她給趕出去。
可眼下喝得已是微醺的他想著，反正都淪落到這地步了，還能有什麼不能讓她看的？
更何況，秉德都說了她本就是擔心自己而上門的⋯⋯這蒔花樓是什麼地方？她一個高門貴女竟能為尋他而來，得花多少功夫？
⋯⋯他還不全了她的念，洗耳恭聽她崔凝有什麼指教？
“怎麼？想說什麼？”宋瑾明隨意地將酒盞放到一旁，醉意令他眼帶輕佻，語氣慵懶而散漫，“想勸我力圖振作？還是像上回一樣搬出我爹？”
他嘴角微揚，自嘲笑道，“崔凝，我在滿朝文武麵前背叛父親，眼下冇了利用價值就讓新帝棄若敝屣，更斷了仕途，你還想怎麼勸我？”
“說是人生得意須儘歡，但失意時又何嘗不更該順應飄零，落地為安？總歸大夢一場⋯⋯人生隻似風前絮，歡也零星，悲也零星⋯⋯我呢，空有滿腹疏狂，今朝隻圖一醉。”
崔凝眨了眨眼睛，愣愣地看著他，好半晌說不出話。
宋瑾明像是倔強的孩子般，動也不動，就等著她開口反駁自己。
不料，崔凝竟是垂下眼，幽幽道，“⋯⋯歡也零星，悲也零星⋯⋯說得真好。”
冇等到那光明偉岸長篇大論，倒迎來她消沉附和的宋瑾明愣了一下。
崔凝環顧四周，隻見此屋正對春日庭院，鳥語花香，偶有拂麵春風自那芙蓉軒窗探入，使低垂的紗幔隨風朦朧。室內飄散高雅的沉香氣味，紫檀木高幾上的白釉花瓶斜插幾枝紅豔海棠，雕飾不多，卻很是雅緻舒適。
“你這地方真好⋯⋯能不能跟你討杯酒喝？”她也不等宋瑾明開口，就逕自走到他榻上另一處，坐到他對麵倒酒給自己。
“⋯⋯我有說你能喝麼？”宋瑾明冷眼看她。
她卻一臉哀傷地抬頭，那雙眼睛向來勾人情緒，隻要她一失落黯下眼眸，看上去就是楚楚可憐，“今朝隻圖一醉不是你方纔說的？不缺個酒友？”
見她真的要倒酒來喝，宋瑾明想到替她贖回首飾那日⋯⋯她根本毫無酒量可言，酒品還差！
於是他大掌一伸，按住崔凝正要拿起的酒壺，看見她抬頭的眼神像是在嫌他小氣。
“秉德，把這些都撤了，去換些果酒來。”
此言一出，愣在旁邊的秉德這纔回過神來。
原是希望崔凝能幫他勸勸公子，結果冇想到竟是替公子找了酒伴？
⋯⋯不過到底是換成冇什麼烈性的果酒，也算有點進步。
“宋瑾明⋯⋯”崔凝再次抬頭，語氣虛無飄渺。
“這酒比較烈，你應付不來，果酒於你也比較好入口。”他皺眉耐著性子解釋。
“⋯⋯我想喝桃子酒⋯⋯”
誰給的膽量讓她點起酒來了？他俊臉一抽。
“宋瑾明⋯⋯”
“秉德，桃子酒。”他閉上眼，心中隻覺荒唐。
“最好是白桃⋯⋯”
有完冇完！？他瞪著她，擠出一句，“秉德，白桃。”
秉德動作俐落收起榻案上的酒，端走換酒去了。
崔凝踢掉鞋子，兩隻腿放到榻上，小腦袋擺在膝蓋頂端，整個人縮成一團，“宋瑾明⋯⋯謝謝，有你這朋友真好。”
見她瞬間變得比自己還要頹喪，蹭他的酒還蹭得這樣理直氣壯，讓他啞口無言。
像是聽得見他心聲似的，她開口：“我冇有要白白蹭你的酒，這果酒的賬我會付。”
“不必。”他冷道，“我在這兒喝酒不用付銀兩，都隨便我喝。”
有這麼好的事？她眨眨眼。
“你每日光寫那些，就能換酒食住宿？”
“嗯。”他躺到榻上，隨意應聲。
“那些東西⋯⋯寫起來開心麼？”
“⋯⋯怎麼可能開心？”
他們兩人都冇有看向對方，一個把頭擺在膝蓋上看著窗外，另一個則是漫不經心地盯著頂上梁柱瞧。
“打小我就看你的文章，大哥他們也常拿你的文墨琢磨半天⋯⋯你寫那種東西，我看了心底很難受。”
他冇有回話，隻是有些不耐煩地閉上眼。
“⋯⋯但我也似乎能懂你為何不去國公府。”她的聲音又輕又低，像是呢喃。
“哦？為什麼？”他睜開眼睛，瞥了眼身側的那團身影。
“或許是因為不想看到他愧疚的模樣，你隻想當你阿爹的死都是自己的錯？”
“你是觀世音還是如來佛？倒是什麼都明白。”他冷哼，“我就冇你那能耐，看不懂易承淵都回來了，你們有情人終成眷屬，這一副沮喪德行是怎麼回事？”
崔凝低垂著眼眸，冇有回話。
在她方纔一開門，看見失去官位的宋瑾明有多頹喪的那一瞬間，她想起了杜聿。
他甚至連納妾的要求都冇有同她開口過，就這樣全都丟棄了⋯⋯此刻的他，會不會也像宋瑾明一樣，靠著不入流的工作餬口？他也會可惜自己辛苦求來的功名化為烏有麼？
他⋯⋯放棄她的時候，可有想起過三年來的任何點滴？
歡也零星，悲也零星⋯⋯她崔凝在杜聿心中留下的，到底是悲多了些⋯⋯但可曾有留下點歡予他？
宋瑾明見她這副消沉模樣，心裡又有些發緊，不禁開口諷刺。
“崔凝，說要當酒友的人是你，你此刻一語不發，是想平白蹭我的酒喝？”
“⋯⋯宋瑾明，你說，若是人的情意隻是一廂情願，那得多久纔會心涼？”
宋瑾明愣住了。
“若是⋯許久過後才察覺他心意的人懊悔了，又該如何道歉纔好⋯⋯？”
⋯⋯她這是在拐著彎告訴他，她終於發現自己的情意，所以纔不惜辛勞尋他下落？
宋瑾明看著她低垂的腦袋，百般沮喪的模樣竟讓他心頭一慌。
“倒也不需道歉，那些心思本就該是自己心甘情願。至於多久纔會心涼⋯⋯”他清了清喉嚨，“有些人，情至深處，就是一生一世，會一直等下去。”
說得有點露骨，他耳根發燙。
“⋯⋯可若，他等的人根本不值得呢？”
⋯⋯冇想到她還是有在反省自身，知道自己常常對他做得過分。
“崔凝，你這人還是有可取之處的，至少同你在一塊時有趣。”
同她在一塊時⋯⋯
說到這裡，崔凝突然想到杜聿手記裡寫的香囊，他是那麼中意，可是自己⋯⋯
“你哭什麼！？”看她突然掉眼淚，宋瑾明愣了一下，立刻翻身坐起。
“宋瑾明⋯⋯當初我就該聽你的話⋯⋯好好精進繡工⋯⋯為什麼我冇聽你的話呢⋯⋯”
冇料到她會突然哭起來，他頓時手足無措。
“繡工不好又無妨，這有什麼好哭的？”她聽不進他話的時候可多了，又何止這一樣！
可她卻埋頭哭得傷心欲絕，每一聲哽咽啜泣都令他心頭髮緊。
“崔凝，彆哭了⋯⋯”他起身走到她麵前，想伸手觸碰她，卻停在半空。
見她哭得如此傷心，他隻感覺自己胸口也要讓她給哭碎了。
“依依⋯⋯”他把嗓音放柔，喚她的小名。
可好不容易提起勇氣，正要伸手碰她時，房門卻被人猛然打開。
“宋瑾明，你今日的字帖呢？”進門的是一臉不耐煩的申屠允。
宋瑾明像被抓到犯行似的僵在當場，榻上崔凝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抬頭，就連申屠允也愣住了。
空氣頓時凝結在三人之間。
“⋯⋯你怎麼還在？”申屠允看著崔凝，皺眉問道。
“申屠允⋯⋯”崔凝吸了吸鼻子，“若他不交字帖，你一日食宿要收多少？”
“少說也得三十兩。”他挑眉。
好貴⋯⋯幾乎是她生意最好的鋪子一日能收的價錢了。
“⋯⋯太貴了，”她吸了吸鼻子，“能不能算便宜點？”
“崔凝，你打算乾什麼？”宋瑾明錯愕。
“你我朋友一場⋯你幫過我那麼多⋯⋯我好歹也得幫你贖身。”她眼中帶淚。
贖身？她這什麼用詞？宋瑾明臉頓時一黑。
申屠允笑了起來，“崔凝，若是你的話，就不用那麼麻煩。”
她抬頭看向申屠允，“什麼意思？”
“隻要你來我這兒看他，我就不收他字帖，銀兩也不同你算。”
“⋯⋯好。”她吸了吸鼻子，轉頭看向宋瑾明，“我的馬車隻在外頭等我半個時辰，明日再來看你。”
什麼？宋瑾明一臉迷茫，完全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
就在他想開口同崔凝問個清楚的時候，她卻自顧自地戴上帷帽走了出去。
“崔凝，你要不要考慮也來看看我？”申屠允在她經過自己時笑著問。
“⋯⋯若是去替你上香那就行。”她哽咽回道。
申屠允聽見冇生氣，嘴角反而揚了起來。
宋瑾明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但申屠允看著崔凝的眼神令他感到警戒。
可那兩人在他還冇能反應的時候就一前一後消失在他眼前。
“公子！果酒來了！這白桃可讓我找了許久⋯⋯”秉德邀功似的興奮聲音響在廊上。
“換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