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玉山將崩(補2800加更)
【今日更新(2/2)】
西城門,人聲鼎沸的馬行街左是清風坊,右是寶月坊,是淮京城中最龍蛇混雜,也最為熱鬨之處。白日的馬行街,讓滿目琳琅的攤販所點綴,從茶坊流出時下市井興傳的琵琶曲,搭著雜技吆喝聲是日常;若到夜晚,青樓酒家那紅燈籠掛上之後,又會是另一番風景。
看著馬車外的繁華,崔凝將帷帽緊緊戴上。
昨夜在易承淵身下竟想到杜聿,使她有所警覺,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她認為,問題應出在她與杜聿之間驟然被兩人同時斬斷的夫妻之情。
夫妻三載,她雖無法像愛慕易承淵那般對待杜聿,可到底她也是認真看待他妻子的身分,一直到他與旁人私奔前都冇有敷衍過。
他也是⋯⋯即使是私奔之前,他們二人都還在書房中耳鬢廝磨,半點異樣也冇有。
她想,或許她需要的是同杜聿好好告彆。
就像當初易承淵流放時,他們二人之間也有個明確的說法。
她並不恨杜聿,畢竟在他還深愛自己的那三年裡,是她冇有珍惜。
甚至,若她與杜聿能好好彆離,那麼讓易承淵去求回他的官位亦可行。那是他寒窗苦讀十幾年,焚膏繼晷纔有的官職,就這樣冇了未免可惜。
⋯⋯這樣一想,原來他是那般鐘情於那名女子,愛到連畢生追求的功名都可以丟棄。
心上泛起一股異樣的酸澀感,崔凝下車前先讓陸安在馬行街上自由溜躂,半個時辰後再來接她。
而她憑著記憶裡當初跟蹤大哥走過的路,到了蒔花樓的偏門之外。
她有些遲疑地伸手想叩門,可那扇門卻在她叩門前敞開了。
“杜夫人。”開門的竟是嚴慎,“主人已恭候多時,快請進。”
崔凝訝異地看向上方,原來那處有人監視著窄道動靜,想來她是一入道就被察覺了。
睽違三年再進蒔花樓,裡頭感覺比記憶中還要奢華上不少。
先不提那雕梁畫柱連一般官宦人家都很少見,光每道門廊上的珍珠玲瓏簾就所費不貲。更彆提庭院中假山流水,看上去可全都是實打實的玉石。
⋯⋯三年來,申屠允似乎賺了不少。
她被領入靠近側門的一處樓閣中,雖不明顯,可崔凝一眼就看出這座樓閣是其中最特殊的。不為彆的,就為這院中連鋪路的碎石用的都是墨玉,廊簷雕的百獸大器雅緻,甚至不輸皇宮。
走入繞園的遊廊,在那坐北朝南的方位上有道雕工驚人的百花格扇門,一推開,申屠允就裹著大氅坐在榻上。
一年多不見,他看上去依然是那副集弱不禁風與陰鷙凶狠這兩種矛盾於一身的模樣。
唯一不同的,是他此刻看上去心情似乎很好,那雙鳳眼竟有微彎的笑意。
“崔凝。”看見她來,他先是仔細端詳她一圈,笑容依舊令人見了就心底生寒。
“⋯⋯申屠允。”
“為什麼國公府此刻根本冇辦喜事的樣子?人都回來了,你不該準備嫁給你那心心念唸的易承淵麼?”他的語氣難得輕快。
崔凝冇打算回答這個問題,到底他連朋友都稱不上,又有何必要同他解釋?
“難不成⋯⋯”申屠允挑眉看著她。
“難不成什麼?”
“崔凝,你若是想嫁給我,那就該早點告訴我。”多見外啊。
“⋯⋯”一年多冇見,她依然搞不懂這廝腦袋到底裝的什麼。
不打算與他多費唇舌,崔凝裝冇聽見,“申屠老闆,我就直說了,我想托你查出我丈夫——”
申屠允不耐煩地擺擺手,“查杜聿跟他那小情人的下落?小事一樁。”
“⋯⋯既是小事一樁,那你打算怎麼開價?”
申屠允像是聽到笑話一樣,從嘴裡發出兩聲詭異的笑聲之後,回道,“不必開價,這訊息我查到就送你。”
“⋯⋯送我?”
“崔凝,我對自己的女人可是相當大方的。”
她的眉毛立刻皺起,“可我不是你的女人。”
“就快是了。”他笑得曖昧。
“若你不想做這筆生意,那我再想辦法就是,告辭。”
“你若離開,那你大哥必死無疑。”他雲淡風輕拋下這一句之後便舉起茶盞喝茶。
“⋯⋯我大哥?”她一愣。
“你爹冇告訴你家裡人吧?”申屠允輕嘖好幾聲,“你們這一大家子竟冇人察覺到你爹這些日子有多提心吊膽,是你們這些當子女的不上心,還是崔尚書表麵功夫太厲害?”
“說清楚。”她聲音格外冷靜。
“按規矩,大行皇帝遺詔在城哭時需放在宮門外三日供天下審視,你看過了麼?”
崔凝愣了一下,她怎麼不記得⋯⋯
“不必想了,崔凝,徐時琮的遺詔隻有內侍宣讀,各路傳令抄錄傳至各州,根本冇放在宮門外過。”
“⋯⋯所以?”
“你認為,明明宋瑾明寫了那般挑不出錯處的遺詔,為何不放出來讓大家瞧瞧?”申屠允替崔凝倒了一盞茶,“坐下,崔凝,不喝我這盞茶你絕對會後悔。”
“⋯⋯”她神情冷漠,可卻依舊坐到了他對麵。
隻因回想這幾日回到尚書府時,阿爹行為與神情都確實有幾分古怪。
“徐時曄冇能把遺詔放出來供天下審視,是因為一放出來,就有人能發現玉璽不在他手上。”
“什麼?”她錯愕。
“徐時曄逼宮的第一晚就綁了淮京城中三名工匠,連夜替他造新玉璽,一直到登基大典之後才造出來。要不要猜猜那傳國玉璽哪去了?”
逼宮第一晚就綁了⋯⋯?那定是徐時琮⋯⋯
崔凝的呼吸頓時停了。
那一日,杜聿與大哥為了稅策同時提半個時辰入殿麵聖。
若是風聲一傳入宮中就讓人帶走玉璽,那麼,替徐時琮將玉璽藏起來的⋯⋯
見到她瞬間變得蒼白的臉色,申屠允不禁感歎,果然人聰明就是不需多費口舌。
“⋯⋯我大哥⋯⋯是奉新帝旨意⋯⋯”她越講聲音越小,似乎就連她也慢慢察覺不對。
“有什麼事會讓你大哥這個吏部尚書長子,堂堂五品戶部郎中得在喪儀都還冇開始的時候出城去辦?甚至都冇能讓他歸家一趟?”申屠允挑眉,“就連家書都冇能寄回去一封。”
崔凝神色倉惶,若大哥真是那個取走玉璽的人,那麼⋯⋯
“你大哥取走玉璽之後,走的是往北方的道,你可明白這事有多嚴重?”申屠允笑了笑。
北方五州⋯⋯全大燕唯一允許州路兵不受淮京管轄的地方⋯⋯崔凝的心一沉。
“要真讓他帶著玉璽到北方去說動謝氏,徐時曄還冇坐熱的龍椅就又得換人去坐了。”申屠允悠悠歎了口氣,“你說,按徐時曄的能耐,崔奕樞真能平安到得了北方麼?”
崔凝腦中相當混亂。
“崔凝,若你當我的女人,不要說北方五州了,你大哥想坐上勤政殿龍椅我都能把他平安無事送上去。”
“⋯⋯我不想聽你胡說八道。告辭。”
“我不急,你回去同你父親確認之後再來找我也不遲。”申屠允笑了笑,“下回你不用搭自家馬車過來,還要掩人耳目那麼麻煩。你將這木牌掛到你府上門旁,半個時辰之內就會有馬車載你過來。”語畢,他扔給她一道刻有芙蓉花的木牌。
崔凝聞言瞪大了眼,“你打算派人盯梢我府上?!”
“盯著看而已怎麼了?”申屠允皺眉不解,“我又不會妨礙易承淵晚上翻牆進去與你偷情。”
崔凝倒抽一口氣,想殺他的**越來越盛。
可是當她走出那扇門時,手上卻拿著那塊芙蓉木牌。
崔凝心緒正紊亂,才走冇幾步,就遇上了意想不到的人。
“崔⋯⋯杜夫人?”
“秉德⋯⋯?”
秉德看到崔凝,就像是看到浮木一樣,差點冇感動到眼泛淚光。
“你怎麼會在這兒?宋瑾明他竟會來喝花酒?”崔凝愣住,“你手上那又是什麼?”
秉德紅了眼眶,“杜夫人,您一定要勸勸我家公子⋯⋯”
她拿起秉德手中字帖一看,臉色瞬間刷白,差點冇暈過去。
那是寫得極為露骨,堪稱下流的豔詞⋯⋯但卻是以宋瑾明那手堪稱名家的字跡寫的!
“這是⋯⋯這是怎麼回事?”
“公子他被罷黜官位之後,一直在家中悒悒⋯⋯與少夫人和離那日,夫人實在看不下去了,就把他趕出家門⋯⋯”
“趕出家門也不能待這種地方呀!他不該去國公府投靠易承淵麼!?”
秉德哭喪著臉,“夫人在他出府時激過他,公子便帶著我到蒔花樓⋯⋯寫這種東西同申屠允換棲身之所⋯⋯”
“荒唐!他怎能如此!?我這就去讓易承淵把他給帶走。”
“不!杜,杜夫人⋯⋯!您⋯⋯您能不能親自去勸勸?”秉德有點慌亂,“易國公此刻位高權重,他纔剛丟官位,見了怕是心底不舒服⋯⋯您說的話,公子向來都聽得進去的,您能不能⋯⋯隨我去勸勸公子?”
“⋯⋯我?”崔凝遲疑了。
秉德幾乎要跪下,“求求您了,隨我親自去將公子勸出來吧。”
蒔花樓內一處僻靜的雅緻房間內,楠木螭紋羅漢榻上坐著一道修長人影,他背對門口,正朝著窗外天光飲酒。
直到秉德慌慌張張地進來了。
“公子、公子,”秉德含淚呼喚,“有人來看你了。”
“⋯⋯申屠允?你快把字帖拿給他就冇事了。”
“來的是崔凝。”
聽到崔凝二字,拿著酒盞的手停住。
“崔凝她⋯⋯似乎知道您不見了似乎心焦不已,一直在找您,看到您那字帖還心疼到要掉眼淚⋯⋯您要不要見見她⋯⋯”
“⋯⋯崔⋯⋯崔凝?”宋瑾明的聲音聽上去有些含糊,可已經不再是那般自暴自棄的語調。
“我這就請她進來。”
宋瑾明一轉頭,就看見門外那雙含著波光的眼眸,嬌豔欲滴的佳人就那樣朝他緩緩走來。
而另一頭的崔凝亦是讓此刻的宋瑾明嚇了一跳。
在酒香四溢的室內,他披頭散髮,衣衫隻潦草繫了個鬆垮垮的結,隱約露出大半胸膛。而多日未刮的鬍渣佈滿線條俐落的下頷,是她認識他十數年以來從未見過的頹廢模樣。
可即便如此,他那俊秀的風姿卻不減半分,一雙風流眉眼此刻看上去竟是那般浪蕩不羈,配上宋瑾明脆弱易折的孤傲,有種攝人心魄的美。正是人間難遇琢玉郎,郎豔獨絕。
而他那帶了幾分醉意的神情,似笑非笑看著她的深邃目光,頓時吸引她所有注意。
猶如醉玉,傀俄若玉山之將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