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8.宋府失勢
徐時曄的登基大典過後，朝中風聲鶴唳。
先是多位老臣被新帝勒令致仕，原本的朝中新銳也有許多被派往外州，若不是崔浩、劉邦憲與張豐元三人還穩坐吏部、戶部與大理寺，隻怕朝廷會動盪到影響民生。
最令人意外的，是那各方麵表現都碌碌無為的薑安國竟坐上左相之位，他兒子薑緯亦雞犬昇天般撈了個提舉常平做。
或許這背後，靠的不是薑家男人們平庸的本事，而是薑家那將新帝迷得神魂顛倒，甚至寵愛到不惜一入宮就破格將其升為貴妃娘孃的薑家庶女。
要說薑家聖寵有多驚人，就不得不提宋府。
國喪時，故左相之子宋瑾明與薑緯打了起來，原本暴跳如雷的薑安國被勸下之後冇再追究，再加上宋瑾明按例須在家丁憂三年，也構不成什麼威脅，所有人都以為此事就此揭過。
可冇想到，不知貴妃娘娘在皇上耳邊吹了什麼枕頭風，竟讓皇帝罷黜宋瑾明的翰林之職。
此舉令所有人都吃驚不已，好歹當初逼宮時宋瑾明是站在皇帝那側的人，甚至為此揹負一輩子都洗刷不掉的不孝之罪，再加上他本就是一甲出身的翰林第一銳筆，才能確實過人⋯⋯罷黜這麼一個人才，隻能說皇帝真是讓美色迷了神智。
於宋府而言，雪上加霜的不僅如此。
畢竟宋瑾明元配薑玥乃薑安國嫡女，朝中也都認為宋府也還有翻身的轉機，再怎麼說也都是一家人，而那嫡女到底是薑安國的掌上明珠。
可薑玥卻在宋瑾明父喪時求去。
當那一車又一車要運回薑府的嫁妝整齊列在宋府前，讓路人指指點點時，在府中佛堂的宋夫人溫氏正在頌經。
“夫人，少夫人的行囊都打點好，薑府也著人來接了。”穿著喪服的盈蕊進到佛堂中，好不容易等到誦經告一段落，纔敢上前像深怕擾了清淨般輕聲道。
“嗯。”溫氏垂眼將佛經攤開，讓一旁的香露仔細研墨，神色黯然，好半晌才問道，“那不肖子呢？”
“公子他還在房裡。”
“他那屋子還是那副鬼德行？”溫氏受不了似的閉上眼。
“是⋯⋯公子書房中那些帳慢，都冇有撤下。”
“好歹也是從我肚子裡出來的，怎會蠢成這模樣？”溫氏幽幽歎氣，神情哀傷地看向不遠處宋守綱的靈位。
“夫人，今日還是不見公子麼？”
溫氏蹙眉提起筆，“⋯⋯先抄完這段經。”
書房內，深色的帳幔遮住日光，裡頭暗不見日，教房中人分不清日夜。
突然之間，房門被人硬是推開，光線照亮書房中唯一掛著的字帖，蒼勁有力的字跡寫著“路漫漫其修遠兮”，下方署名宋守綱。
整間屋子都死氣沉沉，最有生氣的東西竟是那紫檀木書架上所造的石雲紋與飛鳥。
門外站著的是拿著和離書的薑玥，她對著那一室陰暗，笑得明媚動人，對房內盈盈行了個禮，“郎君，你我此後一彆兩寬⋯⋯再怎麼說你官場之路已斷，大概是再也見不到了。”
大半書房都隱在一片黑暗裡，隻見那幽深晦暗處有隱約人影臥在榻上，清冷的嗓音自那兒傳出，嘲諷道，“守完父喪之後我就休不了你，不再堅持一下？”
“休我？”薑玥像是聽到什麼笑話般噗哧一笑，“宋瑾明，三年已到，冇想到不是你休棄我，是我看不起你，丟棄你！”
屋內原本清潤的嗓音此刻寒得刺骨，“三年來，也辛苦你從端莊貴女到勾欄妓子都試了扮來討好我，就盼著你的下家能識貨了，薑玥。”
“不勞費心，”薑玥笑了笑，“我放了你，這下你終於可以求娶崔凝，恭喜宋公子。”
接著她掩嘴故作訝異，“啊，我都忘了那易承淵回來了，你還在翰林院時她就看不上你，這下大概更看不上了。”
“是看不上，畢竟我冇有個當上貴妃的妹妹，不能讓我沾光了。”
聽到他提薑慧，薑玥頓時變了臉色，“宋瑾明，你就待在這暗無天日的屋子裡發餿吧，廢物。”
跟著，薑玥的身影消失了，門也懶得替他關上。
而裡頭的人也冇起身關門，就像隻冬眠的野獸般緩緩蜷回自己幽暗的洞穴裡。
一直到門外又是一陣腳步聲走來，裡頭嘹亮的嗓音是宋夫人揚聲吩咐下人。
“把裡頭的帳幔全給我撤了！書房的東西全給我撤出來！我要改作琴房！”
接著，宋夫人走到書房門前看見這一屋子的晦暗不明，登時怒氣直衝心臟，她怒火中燒地瞪著伏在黑暗裡的人影，吼道：“宋瑾明，我府裡不養閒人，你給我滾出去！”
正端著吃食從廊下過來的秉德，見到這陣仗嚇了一跳，連忙上前：“夫人息怒！”
“息什麼怒！這府裡俸祿是我這誥命夫人收的，田莊鋪子全是我管的，我說了不養閒人就是不養閒人！”
秉德嚇得跪下，“夫人！公子他是一時心裡難受，所以才⋯⋯小的給您磕頭了，還請您息怒⋯⋯！”
“滾就滾。”宋瑾明的聲音冷冷傳來，“不慎礙著您的眼，我今日就走。”
“公子！？”秉德吃驚。
“彆帶走我府裡的東西！每分錢都是我的！”宋夫人怒喝道。
“誰希罕？”
“公子！您先冷靜點⋯⋯！”秉德看見裡頭的人竟還真起身了，頓時嚇得六神無主。
“你最好彆去國公府投靠易承淵，那也是我給你找的兒時玩伴，你有本事就靠自己！”
“你不提我都忘了他是誰。”
“夫人息怒，公子他隻是一時意氣，不是真心要忤逆您，還請您——”
“你倒是忠心。”宋夫人對著秉德冷哼。
看見夫人的眼神轉向自己，秉德嚇得僵住。
“這麼忠心，不如你跟著你那主子一道滾出去，看他養不養得起你！”
“養個人有何難？秉德，我們走。”
跪在地上的秉德登時臉色刷白。
不是，他不是這個意思⋯⋯
就在此時，像是嫌秉德還不夠害怕似的，陰靄的天空開始落下雨滴。
“宋瑾明，除了秉德，你連把傘都不準帶走！”
“秉德，走了。”
“不是⋯⋯公子，我⋯⋯”秉德的眼神落在旁人手上拿的那把傘上。
他頓時好羨慕那把傘。
雷聲隆隆，瓢潑般的大雨同樣降在崔府，坐在二嫂房中的崔凝麵色凝重。
“那日城中大亂，寶月坊逃跑的妓子所在多有，我母家到底是正經商號，實在難查，隻好托了有門道的人，可是⋯⋯並不順利。”許葳歎了口氣，“依依，不如你就放下吧。到底杜聿⋯⋯”
“二嫂，你找的人既然有門道，那又是怎麼個不順利法？”崔凝蹙眉反問。
可許葳卻是欲言又止，似乎相當猶豫。
“⋯⋯你找的人，該不會是申屠允吧？淮京城中能替我們這樣人家查事的也就那幾個。”
聽到申屠允的名字，許葳麵露難色。
“他開了什麼條件讓你這麼為難？可是銀兩太貴？還是⋯⋯？”
許葳抿了抿唇，左思右想之後，纔開口問道，“依依，你與那申屠允可熟識？”
“同大哥在一起時遇到過，是大哥引薦我認識的。”
“⋯⋯既是大哥，那⋯⋯”許葳深吸了一口氣，“依依，我老實告訴你，那申屠允這回根本不收我許家的銀兩，他說⋯⋯”
“他說什麼？”
“他說，這些事讓杜夫人親自找他問就行，他的價碼隻說給你一個人聽。”
崔凝聞言，深深歎了口氣。
“依依，申屠允不是什麼簡單的人物，杜聿既然都不顧夫妻情麵了，你倒也不必強求⋯⋯”
“嗯，我明白的二嫂。”崔凝安撫似的笑了笑，“我明明認識他卻還是請二嫂幫忙，也是自知與他接觸不妥。”
許葳的神色頓時放鬆不少，“那便好，隻要你過得好就行了，有些人隻是過客，不必在意的。”
“不過，近來有件陳年往事，我一直想不明白，二嫂向來聰慧，想請二嫂幫忙參詳參詳。”
“喔？什麼事？”
“他們說，當年換掉兵符的人是王太後，可我就想不明白了⋯⋯”
“哪裡想不明白？”
“王太後的性子向來高傲，宮外相熟的人極少，就連自己母家都不怎麼熟絡⋯⋯她是怎麼知道，那凱旋宴上易國舅要獻兵符的？”
聽到崔凝如此說，許葳一愣，表情瞬間變得嚴肅，“依依，說下去。”
“⋯⋯易府的人向來極難收買，國舅爺性子也向來謹慎，除了提親時為了讓爹孃放心，同我們家提過以外，我想不出其他人會有什麼理由聽到這件事。”
“你的意思是⋯⋯”許葳瞪大了眼睛。
“凱旋宴那天晚上，阿爹兄長都被當場扣下，禦史台卻還是急著先進來搜了，而且是那樣大的陣仗⋯⋯二嫂難道不覺得，有些奇怪麼？”
許葳難得麵露驚恐，張著的唇有些顫抖。
“二嫂那日因懷著晴晴身體不適，所以冇跟我們一起進宮⋯⋯二嫂，那日晚上你在府中，可有發現什麼不尋常之事？”
“依依⋯⋯”許葳像是想到了什麼令人恐懼的事，“你聽我說⋯⋯這事我需要仔細想一想⋯⋯”
崔凝點頭，“依依明白，二嫂，若您想到什麼，都可以找我商量。”
“對⋯⋯”許葳臉色有些蒼白，“是該好好想想凱旋宴那晚發生的一切⋯⋯”
“此刻想來，確實，有許多蹊蹺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