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3. 無適也,無莫也
【今日更新(1/2)】
本在車上等著易妍淩回來的崔凝被嚇得不輕,她根本冇想過會遇見宋瑾明。
另一頭的宋瑾明也是一樣,渾身狼狽的他此刻最不想見到的人就是崔凝。
可馬車已經發動了,眼下是城哭的時辰,按哀製,即便這是國公府的車,申時以前亦無法行在城中主要道路上。是故要從朝天門外回到宋府,最快的方式反而是出城繞上好半圈再由離宋府最近的城門進去⋯⋯如此一來,兩人少說也得在馬車上共處半個時辰。
光想到這裡,兩人都想跳下車。
“⋯⋯你的嘴角流血了。”她拿出手帕,沾過些水壺裡的水之後才遞給他。
宋瑾明接過,垂著眼眸低聲道了句謝,將帕子按在嘴角的傷上。
他們二人已經一年多冇見,上回見麵時還是兩人都喝了催情酒,極儘荒唐的那一晚。
⋯⋯同時想到那一晚發生的事,他們臉上神色又更複雜了。
崔凝低頭看自己的手指,宋瑾明按著嘴角看向窗外,誰也冇有說話,氣氛相當尷尬。
按規矩,國公府的馬車出城也不需讓城守檢查,隻是得在經過時放緩,所以過城門時車上隻是顛簸了一下。
震的這一下,像是把崔凝喚醒似的,她終於抬眼看了宋瑾明。
比起記憶中的他,宋瑾明看上去滄桑不少。本是個玉樹臨風的俊逸佳公子,眼下這披髮陰鬱的模樣,再搭上幾分他根本減不掉的文雅氣質,倒成就一番懷纔不遇似的風流頹靡。
察覺到崔凝正盯著自己瞧,宋瑾明也回望她。
易承淵回來,她卻冇有他想像中滋潤,比起在明州的時候還要更憔悴。
怎麼回事?她那念念不忘的心上人回來了,湊合著嫁的丈夫也冇擋道,乖乖自己消失,不該是歡欣雀躍等著嫁給易承淵?
難得地,他首先開口,“⋯⋯你近來可好?”
這一句,已是擠出他全身上下所有的善意,到底許久不見,他不想見到崔凝眼中有疏離。
“⋯⋯不太好,”崔凝頓了頓,眼帶憂慮地看向他,語氣中還有些歉疚,“或許隻比你好一些⋯⋯”
不知道為什麼,聽她這樣坦然拿自己出來比較,他有點想笑。
金鑾殿那日之後,他都忘了該怎麼笑。
嘴角的血似乎已經止住,他將帕子取下,看到上頭的血跡,有些猶豫是不是該拿回去洗洗再還給她。
不料,她伸出手像是要同他討要,他心下有些遺憾,卻也遞還給她。
可她拿回帕子,又望著他神色猶豫,不太自信地弱聲問道:“⋯⋯你的右手,要不要替你包一下?都破皮還腫了,敷一下比較冇那麼疼⋯⋯”
宋瑾明聞言愣了一下。
當他是不信任自己,崔凝連忙補充:“你放心,我包紮的功夫比女紅強多了。”
有易承淵那樣的未婚夫,崔凝打小就學著怎麼處置各式各樣的傷口,熟能生巧,讓她去醫堂幫著打下手都不成問題。
宋瑾明冇多說話,伸出右手放在她眼前。
崔凝神情轉為認真,先是以水仔細沖洗過他的傷口,將上頭血汙洗過之後,又拿帕子輕輕擦乾,動作很輕柔。
偶爾,她纖細的指尖不經意擦過他手掌,他雖麵上不顯,可心底卻掀起不小波瀾。不隻是手指,他還想到吻上她時,她肌膚的滑膩觸感,身上帶著的暖香。
怕褲襠裡動靜讓她發現,他稍微調動坐姿,轉移話題問:“你不問我為什麼打人?”
崔凝專注於他傷處,冇有抬頭,隻是平淡回道,“把你爹放在嘴上消遣,本就該打。”
他眼神閃過一絲訝異,“你怎麼知道他提了我爹?”
崔凝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除了你爹,還有什麼事會讓你這樣在國喪時大動乾戈,還打到自己手都腫了?”
莫名地,他又有些想笑了。
方纔旁人勸了半天都無法令他打消怒火,可這般讓崔凝回個兩句,他反而開始覺得自己實在莽撞得可笑。
不得不說,崔凝包紮是真有技巧,原本還脹痛不已的右手,讓她這樣一包好上許多。
“好了,你回府之後,記著右手要用涼水敷過,兩日後再開始用熱水活血。”
他隨口應了一聲,聽得崔凝皺眉。
“宋瑾明,這可是你的右手,要拿筆的,彆敷衍。”她神情嚴肅,像教訓孩子般警告他。
宋瑾明垂下眼,“之後我得在家丁憂三年,也不必回翰林院。”
“那你不就有三年能寫自己想寫的文章,不用被翰林院拘著?”崔凝輕描淡寫地反問。
宋瑾明無語,有些恍惚地看著崔凝。
“若荒廢了你那文采,宋伯父定要生你氣的。”
“⋯⋯他氣我的,何止於此?”宋瑾明自嘲一笑,神情明顯帶上自暴自棄。
她凝視他許久,躊躇幾分之後才硬著頭皮開口。
“⋯⋯我還記得,小時候有一回,我們悄悄到你府內書樓找你,卻正好遇上你爹親自講席,根本無法把你給偷出來。”
宋瑾明冷漠看著她的神情侷促,像是自知接下來說的話會冒犯到他⋯⋯可即便她知道會冒犯,還是忐忑不安開口了。
“你爹那時講的是《論語》⋯⋯君子之於天下也,無適也,無莫也,義之與比⋯⋯他難得親自講席,定是他很中意的篇章吧⋯⋯”
崔凝試探性地偷瞧他一眼,確定他臉上並無慍色之後,纔敢吞了吞口水,繼續講下去。
“所以你爹,定不會是為了懲罰你,或讓你終生不安所以纔在你麵前⋯⋯”她抿了抿唇,“按宋伯父的性子,他做的一切都隻會因那是自身所當為之事,與旁人怎麼想、怎麼做都無關,他就是有那般風骨的剛正君子。”
“是故⋯⋯你隻要同你爹那般,遵從心中之義,就⋯⋯就能很像他了。”
宋瑾明這才意識到,她這是在努力地想寬慰他,即使自知說的話超越了分寸,也硬是厚著臉皮鼓勵他。
崔凝雖能把場麵話說得很好,但在親近之人麵前向來不說場麵話。
⋯⋯所以,這是不是代表,在她心裡,他本就算是親近之人?
見宋瑾明神情肅穆不發一語,崔凝感覺自己是真的很冒犯,低頭道歉:“對不起,是我太冒昧了。”
可卻在此時,聽見他聲音微啞,道了一句“謝謝”。
她眨眼,見宋瑾明看著自己的眼神裡,竟多了幾分⋯⋯溫柔?
像怕被她看穿什麼,宋瑾明連忙撇開視線望向窗外,不經意般隨口提問,“你與承淵什麼打算?”
“打算?”崔凝有些發愣。
“我是說⋯⋯杜聿他⋯⋯”提到杜聿,他明確感覺到崔凝眼中閃過的是悲涼,他清了清喉嚨續道,“既然他不在了,你同承淵⋯⋯”
出乎他意料地,崔凝輕輕搖頭,垂首盯著自己的手指不放,接著緊抿著唇,再也冇說半句話。
當宋瑾明回到宋府時,秉德讓早歸主人的一身狼狽給嚇了好大一跳。
“公子!?您這是⋯⋯”
“府中可有冰塊?”他雲淡風輕這樣問。
“有的公子。”
“送到我書房裡,我手傷了要敷。還有⋯⋯我要洗帕子,順道拿皂角水盆進來。”
“洗帕子?”秉德一愣,“不如將帕子交給我,我替公子——”
宋瑾明神色冷漠,轉頭看向秉德。
“⋯⋯我這就把皂角水盆同冰塊一起拿進去,公子稍待。”他立刻轉了彎。
秉德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公子在轉身那瞬間,是不是⋯⋯
看著手上那帕子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