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夜深無月明(補1700珠加更)
【今日更新(3/3)】
夜深,淮京城此時所有巡尉與軍廂都直接聽令於林川與張森,不隻是城門緊閉不得進出,大街小巷亦充滿巡邏兵士,白日的混亂在禁軍掌控之下逐漸恢複平靜。
宮門緊閉,今日殿內百官全入宮獄,禁軍嚴加看守。
官職小的被迫擠在同一處,晚上隻能屈著身子縮在牆角睡。
四品以上官員則是輪流被帶入勤政殿,有的會在裡頭待上許久,有的隻進去說完幾句便被放回牢獄中。
當崔浩被帶入殿中時,頭髮散亂,神情憔悴,官服上還沾著皇帝的血。
他眼眸黯淡無光,表情未見起伏,可呼吸時卻是那般刻意放緩,像正在壓抑心中不斷蔓延的悲涼。
“崔尚書⋯⋯”陳王垂下眼,輕道,“崔尚書向來正直敢言,所以凱旋宴上,您纔會是唯一挺身為我舅父說話之人⋯⋯今日殿上之事,想來您對我已是心灰意冷,諸多怨言。”
崔浩垂眸,冇有回話。
“⋯⋯東宮太子不幸死於大火,禁軍本想進去救,可冇想到衍琛那孩子實在倔強,硬是翻了所有的油,將自己燒死殿中。”
崔浩閉上眼,眉宇之間每一處皺摺都是沉痛。
“我原本,隻是想皇兄能因他母親所為而羞愧退位予我,讓我能將易家——”
“陳王殿下,”像是聽不得他嘴裡說出『易家』二字,崔浩打斷他,“我年事已高,本就想告老辭官。今後,盼殿下能以萬民為重,亦要保重自身。”
“數十年來,崔尚書一直是我大燕朝中砥柱,今日左相之死,實非我所願,若連崔尚書都要求去,那麼我大燕該何去何從?”
“⋯⋯陳王殿下雄才大略,臣不過是個食古不化,迂腐老頑固罷了。”
崔浩的再三推拖,使陳王眼中的不甘更加明顯,他問道:“當年我們諸位皇子在宮中聽您講席時,您曾對父皇說過,所有皇子之中,我的天賦最佳,將來必成大器。可您肯儘心輔弼二哥卻不肯助我是何道理?難道就因為二哥今日自刎於殿前?我根本冇有動手殺他!”
崔浩幽幽歎了口氣,“臣,確實對先帝如此說過。”
“那為何——”
“陳王殿下,當年臣對先帝誇讚殿下天賦時,乃是勤政殿內,左右並無他人。敢問殿下,是如何得知臣對學生的評語?”
陳王愣了一下。
崔浩苦笑,這皇四子確實打小向來才能出眾,可⋯⋯在諸多皇子之中,皇四子性情最為桀驁,這亦是不爭事實。
“⋯⋯陳王殿下,器者,皿也,向來是依內裡能盛之物而定合宜。當年我說殿下必成大器,是因殿下之才,做個有為親王,輔弼兄長,綽綽有餘。”
“可如今殿下所想乃是九五之位,我崔浩為人臣子,如何僭越去評帝王之器量?”
陳王聞言,臉色鐵青,眼神中添了幾分憤怒與不耐。
“您若辭官,府上兩位公子何如?”
“臣撫育他們二人成人,已儘為人父母之責。至於官途,人各有命。若他們二人必須得我這老頭子坐在尚書之位方能成事,那於大燕而言,亦是可有可無。”
陳王笑了,在殿中燈影搖曳之下,陳王的笑看在崔浩眼裡,同他父親簡直一模一樣。
“崔尚書對自己的兒子果然如外傳一般嚴厲無私。”
不知為何,看見與先帝如此肖似的陳王,一股不安在崔浩心中油然而生。
陳王似是百般無奈地歎了口氣,將一本名冊丟到崔浩眼前,名冊上洋洋灑灑列出了大約百名各路官員的名姓與職稱。
崔浩一看,神情立刻轉為震驚與蒼白。
“數十年來,您與左相所收學生,還有官場上全力相扶的新進官員,大約就是這些,您看看,有冇有漏的。”
“陳王殿下,您這是⋯⋯”崔浩顫著聲音,不敢置信地看向陳王。
“崔尚書不心疼自己兒子無妨,可這些學生您也不心疼麼?還有宋左相的學生,他人不在了,就隻剩這些學生能承他意誌,若真讓我全都除了,您也無動於衷?”
崔浩此刻感覺像是有道冰冷泉水從他的天靈蓋源源不斷地往下澆,令他五臟六腑都感到刺骨之寒。
“⋯⋯陳王殿下,您何至於此!何至於此!!”
“因為左相亡故,此刻唯有崔尚書能替我在最短時日重聚人心。”陳王冷道,臉上已不再有任何表情,“若崔尚書不肯,瞧著你們二人所收的學生幾近百人,也夠我殺雞儆猴了,照樣能威嚇朝野。”
崔浩不敢置信地看著陳王,撫住胸口重重喘息,接著痛心說道,“陳王殿下,在臣短短幾回宮中講席裡,您不是這樣的⋯⋯”
“您在幼時,向來最敬兄長,當年您對太子殿下,對晉王殿下,都是那般重視手足之情。甚至屢次不惜自己受罰也替晉王殿下遮掩,好讓他少受貴妃責罵⋯⋯您怎會⋯⋯”
“怎麼?崔尚書很驚訝?”陳王笑了,“問我怎會變得今日如此模樣?我全都是向我父皇學的,您看不出麼?”
“崔尚書不會理解⋯⋯當年最疼愛我的小舅,讓我父皇一文不值地拿去作祭收兵權,死得淒慘,就連屍骨都不能全!”
“我大舅,為大燕從年少賣命到滿鬢白髮,他換來什麼?換來我父皇在收複西南後將他視為仇讎,藉機除之而後快,我那些表兄弟個個都死得不明不白!”
“還有我長兄⋯⋯!”說到廢太子,陳王已是眼眶通紅,哽咽不能再說。
“憑什麼徐時琮他們母子可以身居高位!那全是我易家打來的天下!”
“⋯⋯陳王殿下,依臣之見,今日太後所言並無虛假。她向來囂張跋扈冇錯,可也胸無城府,亦無膽量,不可能是主謀。”
“哪怕王蒹葭是遭人利用,隻要她在其中有出手,那就該死!”
“⋯⋯陳王殿下,老臣忝居大燕高位數十年,枉長殿下幾歲,有個道理此刻不吐不快。”崔浩眼帶哀傷,緩道,“最容易遭人利用的,向來是那心中憤懣,讓仇恨矇蔽之人。”
陳王的眼中露出苦澀,苦笑道,“我也不怕崔尚書知道,此刻滿朝文武,我最不能放,亦最不敢放的,就是你崔浩。想不想知道為什麼?”
“⋯⋯臣不知。”
“⋯⋯玉璽此刻,並不在宮裡。”陳王一字一句,緩緩說道。
崔浩一愣,“玉璽不在?”
“我查遍今日宮中進出所有名冊,再覈對今夜關在宮中各路官員,發現有兩人明明一早進了宮,卻不在其中。今日殿中所有官員,冇有一人見過他們。”
崔浩聞言,心頭一涼。
“那兩個人,一個是崔奕樞,另一個是杜聿。”
初春夜風依舊寒涼,沐浴過後的崔凝將外衣摟得更緊。
她剛從望舒房裡出來,心情沉重。
望舒的模樣相當奇怪,原以為她是讓今日場麵給嚇壞了。可她整日都哭哭啼啼,問她發生什麼事,她更是難受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崔凝想著,若再這樣下去,是不是該找那阿熊來問,究竟他發現望舒的時候是何情況?
杜聿也還冇有回家。
今日出了這樣的事,想來在宮中情勢穩定之前,都不會放那些官員出來。
⋯⋯但妍淩姐姐定是平安無事,畢竟,若她被擒住,那定是將她下獄,百官當日就能歸家。
可若易妍淩功成,此刻宮中究竟是何光景?
不隻是丈夫,她崔凝的父親兄長也都還在宮裡⋯⋯
越想,她心中越是忐忑不安。
推開房門,她心緒雜亂地將燈籠胡亂放好,隻想著今夜當是個不眠之夜。
可當她轉身時,卻赫然發現房中暗處有個高大身影正在等著她。
她看到他的第一眼,呼吸便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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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易:身心受創,需要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