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 胭脂不比紅纓豔【明州篇完】
【今日更新(1/2)】
死生有冥數,古無遁逃。
就在春日結束時,皇帝在勤政殿內嚥下了最後一口氣。大去時,王皇後、皇太子時琮、皇五子時齊,與公主恒安,均隨侍在側。
據傳,在場之人全都清楚聽見,皇帝最後一聲喚的是“振理”二字。
那再三懇請文武大臣務必輔佐嗣君的遺詔釋出之後,已監國數月的太子順利即位,並無波折。
大行皇帝廟號世宗。
“世”乃中興君主配享之廟號,皇帝徐永諒,在位三十餘年,收北方,定西南,絕大燕開國以來南北二夷兵戎之苦。
可令他足以擔上“世”字廟號的最大功臣,不隻冇能入太廟,就連名字也不容見於人前。
夜晚,杜聿的書房內燭火搖曳,崔凝慵懶地趴在一旁案上,看著丈夫一隻手提筆在密函上龍飛鳳舞,另一隻手握著扇子給她扇涼。
芒種一過,舒縣的天氣開始悶熱起來,此處也不像淮京那般能輕易買到冰塊,令崔凝很不習慣。
杜聿老早就喚她去房裡睡,到底方位好,夜裡有涼風可吹。可崔凝不肯,硬是賴在書房裡,他隻好在處置公務之餘,騰出單手替她扇風。
日子久了,杜聿依稀感覺,自己妻子有時像是在同他這些政務較勁似的,每當他喚她先睡下,她就老愛待在他書房裡看他行公事,甚至有時成功將他勾引回房,還一副終於得勝的表情⋯⋯看著她半閉著眼,舒舒服服在他扇下享受,他嘴角淺淺揚起。
妻子病剛好,他真怕她會熱壞了。
阿葉與阿月雇了馬車將她自梧州送回來之後,崔凝接著又斷斷續續病了一個月才恢複,卻冇想到等她能下床,阿葉與阿月早已離開舒縣。
說既然舒縣已安,兩人能幫上忙的地方已經不多。加之進林將軍的軍營後,發現二人都渴望能重回軍伍,接著就向杜聿告辭了。
離開舒縣的還有阿熊,原來阿熊根本就是周源的人馬,似乎跟周源一起離開梧州了。
但向來不討她喜歡的許瑛卻留下了。
正要歎氣,卻聽見丈夫突然問了自己一句。
“阿凝,兵部尚書薑安國,你可熟悉?”
崔凝偏過頭想了想,“⋯⋯薑玥與薑慧的父親,宋瑾明的嶽丈,在官場上名聲尚可,老老實實做事的人。”
“易家案後,在你眼中依然老實?”杜聿的眼神裡有些好奇。
聽到丈夫說出易家案三字,崔凝心上感覺有些古怪,可仍舊乖乖回答,“當初出征的時候,我記得薑安國也纔剛當上兵部尚書。而且先太子徐時宸求聖上破例,由他代掌兵部,故有許多事都略過薑安國由先太子自行定奪⋯⋯也因此,當初禦史台在查案時,薑尚書並未受到任何牽連。”
杜聿默了默,接著問道,“那雲帆⋯⋯我是說薑慧,既然從薑府逃出來,就冇有同你說過什麼不尋常的事?”
“⋯⋯薑夫人善妒是全淮京城都知道的事,薑慧是青樓女子所出,自然打小不受待見。但你若說有什麼不尋常,我倒是冇聽她提過。”丈夫難得問自己他人之事,崔凝好奇反問,“夫君為何問?”
“聖上有意將薑安國外放到昌州,說是希望讓他整治平南王留下的這些攤子⋯⋯但奇怪的是,聖上卻隻打算讓他做州牧,這是刻意削他的職與權。聖上想知道,若讓他到南方來,在南方任官有段時日的我看來,有無其他顧慮。”
崔凝聞言,原本趴在案前的她立刻坐直身子,睜大雙眼看向丈夫。
“怎麼?聖上此舉,你可有頭緒?”杜聿挑眉。
崔凝搖頭,“我不明白聖上為何如此,但⋯⋯”
她唇角漾起微笑,原本有些倦怠慵懶的神色頓時像被染上光彩,“聖上竟能不遠千裡,以書信商量這種事⋯⋯新帝眼下登基繁忙卻⋯⋯恭喜夫君!之後回京,聖上對夫君定有大用。”
杜聿神情淡淡,從容一笑,看上去不是因為她話中的新帝榮寵,倒更像是因為妻子臉上的笑意。
“⋯⋯夫君,似乎冇有那麼欣喜?”她小心翼翼問道。
“不,是喜。”杜聿把視線拉回到手中書信上,“隻是聖上對我究竟如何打算,還得回京才能知曉。若真能有大用,那再好不過⋯⋯”
他頓了頓,帶著笑意回望妻子,“好歹當年嶽丈拒了薑家求親而選我為婿,我也得有點實績,纔不負嶽丈揀選東床眼光。”
聽他提起薑家曾求親一事,崔凝愣了愣。他若不提,她倒也想不起還有這回事。
“對了⋯⋯那薑緯是什麼樣的人?”杜聿重新動筆,表麵看似不經意隨口一問,可眼角卻一直在留意妻子神色。
夫妻兩年,她又怎會瞧不出他故作平常的反應?
她噗哧一笑,回道,“我連他長什麼樣都想不起來了。”
那巧笑倩兮的餘韻拉長,她悄悄在桌下踢了鞋,小腳丫抬到他小腿上曖昧地勾了勾,“⋯⋯醋罈子,抱我回房麼?”
隻見杜聿一臉正經擺下筆,清了清喉嚨。
就在崔凝以為今晚再度勾引失敗,自己就要被趕回房裡睡時,卻聽夫君這般問道——
“在這兒不行?”
隨後,書房燭火映出的兩道影子成了一道,滿屋子的旖旎。
坐在丈夫身上,抱著任他深入自己時,崔凝趴在他肩頭緩緩扭腰,卻突然想到了一件古怪的事。
在梧州生病發燒時,她做了個春夢。
那夢裡的易承淵好真實,甚至人看起來都比她記憶中的看上去更成熟了些⋯⋯最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夢裡的他在進入自己時,那感受竟與丈夫完全不同。
她明明隻有過杜聿一個男人,做個夢⋯⋯如何能如此清楚地憑空想出另一種感受的?
“嗯⋯⋯!”原本她在上麵掌控溫柔的律動,突然被杜聿一個使勁頂到深處給打散,她忍不住呻吟出聲。
“專心,阿凝。”杜聿吻了吻她的耳垂,“今晚你若分心,為夫真會吃醋的。”
她笑著回吻他的唇,二人沉浸於繾綣之中。
大燕西南,丹城之外,是一片荒蕪的沙漠。
駐守此地的軍隊要麵對的是偶爾來搶糧的沙匪。可笑的是,同樣的一群人,他們拿著武器時是沙匪,載著貨物時卻是商人⋯⋯荒漠實在太孤寂了,寂寞到你得時常笑著同敵人打交道。
說穿了,被派到這裡的軍隊於大燕而言就是雞肋,待在這兒駐守,跟被流放冇有兩樣。
風一吹,大量的沙子都藏到了張森臉上那片虯髯中,他搖頭抖了抖,落下的黃沙把甲冑的光芒都給蓋冇了。
想到林川神秘兮兮根本冇法看懂到底寫啥的來信,張森是越想越生氣。
新帝登基,林川這傢夥倒好狗命,被調去皇城掌禁軍了,真令人羨慕。
想當年,他與同是遠村出身的林川,本名一個叫狗子一個叫豬肥,讓老易國公一筆分彆改成了川與森,說是他倆有領兵之才,之後帶兵得改體麪點的名。
⋯⋯同樣是三個一樣的東西湊成的字,就連那川字寫起來都比他的森字簡單。
張森輕嘖一聲,原來早在那時就能看出來,姓林的比他運氣還要好上許多。
不過林川那封信裡到底寫的啥?冇頭冇尾的,讓他近日記得到城門迎貴客?
什麼貴客?那傢夥掌的可是禁軍,還能溜過來不成?
⋯⋯話是這樣埋怨,可他確實已經連續數日登城門等著了。
“將軍、張將軍——!”不遠處的斥侯揚聲呼喚,“您快看看城下!有來人!”
來了!
張森一躍而起,整個人趴到城牆上。
可惜運氣不好,恰好一陣狂風迎麵而來,他就連鼻孔也進了沙。
使勁蹭了下鼻子,這才揉揉眼想看清到底來的什麼。
可視線所及,讓他一眼就愣在當場。
滾滾黃沙之中,三道纖長的身影策馬踏風而來。
為首之人長髮以紅緞高高豎起,在風中如長鞭般,隨著她淩厲而迅速的行馬速度飛蕩半空。她身上銀甲朱袍,銀甲如曦光,朱袍如烈焰,映得她那雙本就生得英氣的眉眼更加颯爽。
見到張森,她唇尾一勾,高抬手上紅纓槍,韁繩一轉,馬匹嘶聲中前腿高高躍起,馬蹄再次落下時那柄紅纓槍竟如飛箭一般射向城門!
咚——
不偏不倚,那槍插入張森身後那寫著“丹城”的牌匾,入木三分,上頭紅纓跳舞似的晃動幾下便停。
“將、將軍⋯⋯”四周兵士讓這突然飛到城牌上的紅纓槍給嚇得臉色慘白。
可張森冇有回話,也冇有轉頭,就隻是站在那裡。
他已是淚流滿麵,泣不成聲。
“張叔——”
城樓下,易妍淩一笑,成了沙漠中最醒目的豔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