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3. 雨過不知龍去處（補1500珠加更）
【今日更新(2/3)】
當雍王與宋瑾明班師回朝時，距平南王之死已過三個月，此時野花如雪繞江城，淮京正下著春末的最後一場春雨。
雍王等人之所以會這麼晚回來，不為旁的，是他們二人回程路上還奉旨到昌州，抄了平南王府。
皇帝龍體抱恙而令太子監國，也已有四個月。
寢宮中，身著寑袍的皇帝半臥在床上，麵容虛弱，卻不掩其眼中鋒芒。
他打開宋瑾明呈上來，說是自平南王府書房搜來的木盒，裡頭放著數本謗議聖上的大逆不道書冊，還有一柄藥瓶。
太子徐時琮見到，皺了眉頭，道，“此等穢物，由兒臣代勞銷燬即可。”
他伸手要去取，卻讓皇帝拍了手背讓他退下，他不解地看向父親。
“⋯⋯這些書冊，大約是宋瑾明自己隨意在路上買的。平南王根本不屑收藏這些書，畢竟全冇他罵朕罵得一半狠。”皇帝笑了笑。
“父皇⋯⋯？”太子滿是疑惑。
皇帝取出那外身已讓歲月染上一層黃斑的白釉藥瓶，“那些書冊不過是障眼法，宋瑾明特地呈上來的，隻有這個。”
“⋯⋯這是裡頭裝的，是當年毒殺太子哥哥所用毒藥。朕一時大意，忘了這藥瓶是太醫許多年前給朕調藥用過的，幸虧叔父替我調了包，我才能活到今日。”
“父皇？！”聽到父親坦言當年奪位之事，太子聞言驚愕不已。
“怎麼，你很震驚？”皇帝苦笑，“我那太子哥哥，同你長兄一樣，心性敦厚，不懂防人⋯⋯隻可惜，我父皇看不出他因對兄弟心善而處處遭人掣肘的處境⋯⋯”
皇帝長籲一口氣，眼神看著前方，緩道：“我本想安安份份，一輩子替大哥做牛做馬，當個閒散宗室。可是⋯⋯大哥他重手足，遲遲不肯對三哥他們下手⋯⋯三哥背後的貴妃娘娘手段太過厲害，我們被逼得幾乎無路可退。偏大哥也不肯認真反擊，每一回⋯⋯我替他鞍前馬後，卻隻換來他的一句本是同根生，總要我手下留情。”
“三哥他們是真狠，眼看就要將大哥引入彀中，父皇甚至起了廢東宮的心思⋯⋯我隻好⋯隻好⋯⋯”他喘著氣，眉頭緊蹙，“我隻好，先下手為強⋯⋯大哥一死，三哥受到猜忌，也斷了東宮之路。”
徐時琮覺得呼吸困難，他從未想過，自己的父親竟真如傳聞所說，是當年毒殺東宮的真凶。
“你與時宸的命好⋯⋯有振理坐後宮，使你們能自幼便感情甚篤，本該⋯⋯本該兄弟和睦一世。是朕⋯⋯是朕急於斷易氏命脈，把他逼上絕路⋯⋯”
“⋯父皇⋯⋯”徐時琮愣愣看著父親將那藥瓶砸碎在地。
“宋瑾明，辦事極為妥貼⋯⋯你看，他特意買了這些書混在裡頭，若是冇有這些書，呈上來的時候旁人眼中就隻見得到這藥瓶了⋯⋯所以除了宋瑾明以外，朕也想不到還有誰能跟著你弟弟去抄平南王府。”
皇帝笑了笑，“雖是宋守綱那食古不化老頑固的獨子，但同時也是溫氏之子⋯⋯那個溫氏不簡單啊⋯⋯在易府長大的，比起十六歲就嫁入王府的振理，到底待在易府時日多些，手段更像易老太君⋯⋯幸好宋瑾明性子更肖母，所以他甚能體恤朕意，總能知道，什麼時候該裝傻，什麼時候能同朕據理力爭。我寵信他的理由，你可明白了？”
“兒臣⋯⋯”
“可惜宋瑾明此人，若要擔當大任，還得多磨他的韌性⋯⋯他打出世以來便是天之驕子，有纔有貌，生來就活得比朕還順遂，磨起來得花太多心思⋯⋯你登基之後，且要留心著磨他心性⋯⋯”
話還冇說完，皇帝重重咳了幾聲，再開口時，嗓音比先前更加虛弱。
“還有崔家長子崔奕樞⋯棟⋯棟梁之才⋯⋯可堪重用⋯⋯”
皇帝又開始咳嗽，太子連忙要取茶水給父親潤喉，可皇帝卻像擔憂話會講不完似的，握住了他的手。
“但方纔所說的兩個人，將來都隻會是你在朝堂上得力的肱骨之臣，他們到底打小就蒙蔭父輩，對你隻會有君臣之義⋯⋯所以朕，留了杜聿給你。”
“他在舒縣乾得好⋯⋯朕本以為他會跌跌撞撞一陣子，卻冇想到他一開始就能關關難過關關過，實屬才能過人，明州之後，亦將有賢名在外⋯⋯幸好朕還在，能替你搓近此人⋯⋯”
“杜聿雖是崔浩女婿，但到底是一無所有的出身，從高中探花開始，初職就在你東宮，更與你一同有了⋯⋯密謀『違抗聖意』，共舒縣救百姓的經曆。”看著瞠大眼睛的太子，皇帝瞭然於胸地笑了笑，“這樣的人，你對他纔有知遇之恩，相扶之情。時琮，待你登基之後，若要有心腹，就可以是杜聿。可記好了？”
“兒臣⋯⋯謹遵教誨。”
“其他的，宋左相、吏部崔浩、戶部劉邦憲、大理寺張豐元⋯⋯都是萬中選一，不可多得的輔弼之才，政事若有不明白的，要儘量同他們學。看看他們如何理事，如何用人。”
“是，父皇識人向來精準，兒臣也是蒙了父蔭。”
“至於易家⋯⋯”
聽到易家二字，徐時琮的心頓時被提到嗓子眼。
“易承德僅存的那個兒子⋯易家那小兒郎不是受你庇護麼⋯⋯？待朕大行之後，你就恢複易府名聲，讓那小兒郎承國公府吧，如此，你在軍中也有了威望。到底是讓你有了救命之恩，易家那孩子不至於將我的過錯遷怒到你頭上。”
“父皇！？”徐時琮這下當真錯愕不已，原以為此事滴水不漏，卻冇想到父親早就知曉。
“所以朕才說，這崔奕樞著實堪當大任⋯⋯”皇帝虛弱地揚了揚唇，“還有那在菀州受流刑的易家女郎，登基之後，赦了她，記著，千萬要將她納入後宮。”
“⋯⋯後宮？”徐時琮愕然。
“你若要重新扶回易氏，務必要將易家女牢牢握在手裡。否則，國公府的爵位寧可廢棄，也彆讓易家小兒郎去承了，太過危險。”
“⋯⋯兒臣明白了。”
皇帝神色一改，頓時目光變得寒冷，“方纔同你說的，是你得好好留在手裡的。另外還有兩個人，你務必得留神。”
徐時琮提起精神。
“一個，是兵部尚書薑安國，千萬記著，此人，絕對不可再用。”
“父皇⋯⋯？”徐時琮不解。
“答應朕，你一登基就得處置他。”
雖不明所以，可父親的眼神肅穆，徐時琮連聲應下，“兒臣遵命。”
“另一個⋯⋯”皇帝的神色瞬間變得萎靡而蒼老，“另一個，是你那四弟。”
“四弟？”
“朕走了之後，你登基頭一件事必須要立刻下旨，讓他返京，複他榮華富貴，可明白？”
“這是自然，兒臣早想就此事同父皇相商，四弟他——”
“但若他遲遲不肯歸京，你絕對⋯⋯絕對⋯⋯”
皇帝身子已達強弩之末，此刻僅剩的唯一生氣，是不帶任何溫度的涼寒目光。
“絕對得除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