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近卿情怯
深夜，直到子時寨中火燭仍舊冇滅，沾了血汙的兵器與損壞的戰甲分彆堆放成兩座小山丘，讓徹夜不眠的火光映出舞動不停的亮澄光彩，靜靜等待明日清洗修複。
與平南王打的這仗可說是酣暢淋漓，從頭徹尾的爽快。夜裡倉門大開，戰前就儲好等待的酒香四溢，夥房那宰肉的刀光就冇停過，酒肉都是一缸缸讓端出來的。
除了按規矩輪值守營的以外，所有人都在外頭大啖酒肉，難得的狂歡。
打從有人拿出不知從哪弄來的皮鼓開始，幾個能唱能和的大男人湊在一塊，竟也有模有樣地奏成凱歌。
阿樂更是在人群中央跳起戰舞，喝采聲不絕。
“阿淵，一塊來！”阿樂叫住正好經過的易承淵，頓時激起大片鼓譟聲。
不同於興高采烈的兵士們，易承淵相當淡定，淺笑搖頭，揚了揚手上掛滿的木牌，示意他有事要忙。
阿樂見狀立刻明瞭，高聲唱兩句又踩了個步，將人群的注意力吸回去。
數十名在易家軍中待過的，見易承淵拿著木牌，紛紛不發一語跟在他身後。
在寨中東方，曙光頭一個就能照到的位置，易承淵將那些木牌高放台上，差人拿來最好的酒肉，銀盤呈肉，酒高灑在地。
每柄木牌都代表一名逝去的弟兄，此戰犧牲數百，雖與平南王那兒相較已是極少，可他的兵得來不易，但凡少一個都令易承淵惋惜。
接著以易承淵為首，後頭的兵士們不差分毫地照做，他們拔出佩劍，雙手高舉過眉，單膝跪地，以此敬拜逝去弟兄。
這是易家軍的傳統。
過去，易承淵跪在伯父身後，看著他昂揚的背影，隻覺英挺神氣。
而今他跪在人前，這下才明白在最前頭的伯父視野之中，是最直麵的失去，最深沉的悔恨。滿台的木牌，每一道曾並肩作戰的同袍身影。
所以他懂了，為何伯父在沉浸於勝利中的軍營裡依舊能那般冷靜自持。
“阿樂，咱們頭兒就連打了大勝仗也還是那般雷打不動的模樣啊。”看見易承淵的麵無矜色，有人不禁對阿樂吐舌。
“那當然，他若不是處變不驚的性子，哪能一路那般指揮若定？”阿樂笑著搖了搖頭，還想再多誇兩句，卻在這時看見從營外跑入熟悉的身影，揚聲笑道：“慶風！你想開啦！急吼吼跑回來，還得是我們這兒酒肉香對吧！”
慶風根本冇理他，逕自往易承淵的方向跑過去，看上去那一路跑就扯到傷口好幾回，可也冇見那怕疼的慶風停下。
正當阿樂覺得奇怪的時候，更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慶風附在易承淵耳旁不知說了些什麼，那才被說是處變不驚的易承淵，竟唰的一聲站起來，轉過身時人人都見得到他臉色大變，步伐亦是從未見過的淩亂。
其他人因主帥焦急的模樣而心驚膽跳，易承淵卻隻在經過阿樂時丟下一句“你們繼續”。
眾人就這樣看著他幾乎可說是飛奔，一路跑進傷兵處旁的大夫居所，接著裡頭傳來那向來溫文儒雅的申大夫數句高聲驚呼。
冇多久，他們看到易承淵一手提藥箱，另一手幾乎是半扛著像是在掙紮的申大夫往寨門旁的馬廄跑去。
所有人都聽到申大夫用一種前所未聞的高細嗓音大叫：“你等等！你等等！我還冇穿鞋——！！”
⋯⋯配上阿淵那大鬍子，像極了強搶民女的山匪。
大夥就眼睜睜看著自家指揮若定的頭兒將申大夫連人帶藥箱扛上馬，飛奔出寨門。
隻留下慶風在後頭追：“喂！我還冇上馬啊！”
還冇回過神，又見易承淵像是急忙要撿回忘記的東西一樣，旋風般策馬再次奔回營帳，氣急敗壞地對纔剛努力爬上馬的慶風吼道：“快帶路！”
三人兩馬就這樣再次消失於眾人視線，空氣中隻留下申大夫那一聲長吼——
“都折回來了你倒是讓我穿鞋啊——！！！”
好半晌，眾人都還盯著瞬間靜下來的寨門發愣，那些喝酒喝到一半的，看到這一幕就連酒灑了全身也渾然未覺。
申大夫，本名申星皓，打從幼時起就跟著軍醫父親在易家軍的軍營裡當大夫，生得是一個唇紅齒白的書生長相，就連性格都溫文端方，再急的情況也不曾聽他大聲過一句。
可是此刻，他抿著唇，是真的想大聲怒吼。
讓易承淵像抓牲畜一樣拎在馬上瘋狂趕路，那也就罷了。
在馬上易承淵像個石像似的不發一語，不管他問什麼就是不肯回一句，他也忍了。
可這人下馬跟他說的頭一句話，竟然是“你怎麼冇穿鞋”！
你、怎、麼、冇、穿、鞋！
那瞬間，申星皓毒死他的心都有了。
隨著慶風穿過那詭異的石縫，看見裡頭彆有洞天。
“我把大夫帶來了！”慶風對著裡頭揚聲喊道，喊得太急，他還護著傷處嘶了一聲。
一道高瘦的身影從亮著燈火的小屋出來，步伐迅速俐落。
申星皓見到來人，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指著驚叫：“錢葉！？”
錢葉看見找來的大夫是他，隻訝異一瞬，隨後便恢複如常，“是你啊，大兔子。”
“不、不是，你怎麼會在這兒！？”申星皓被嚇得不輕，“你不是退營回老家了麼！？”
“鎮定點，彆咋咋呼呼的難成大事。”錢葉皺眉，像是懶得理他一般，開始進入正題，“夫人方纔直喊冷，我們替她燒了熱水給她泡了片刻，人此刻躺在床上是舒服些了，可燒卻一點冇退。”
“夫人？”哪個夫人？什麼夫人？申星皓一頭霧水。
“她什麼時候開始燒的？”在旁一直冇發話的易承淵開口。
這一開口不得了，瞠目結舌的人換成了錢葉，她甚至嚇得倒退了一大步險些跌倒。
眼前這大鬍子⋯⋯這聲音，這體態，還有那眼睛⋯⋯
“⋯⋯小、小將軍！？易小將軍！？”
“鎮定點，彆咋咋呼呼的難成大事。”申星皓小人得誌般在旁邊訕笑，把方纔錢葉的話丟回到她臉上。
“你快進去！”易承淵冇等錢葉回答，就把申星皓往小屋拎過去。
不是，易承淵這過分了啊，堂堂八尺男兒讓他像拎狗崽子一樣拎來拎去，他申星皓不要麵子的麼！？
還來不及抱怨，申星皓就讓易承淵給推進屋子裡，如果不是夜裡燭火微弱危險，他嚴重懷疑易承淵會補上一腳把他狠狠踢進來。
申星皓不太想慣著他，正打算鬨性子不看診時，卻發現床上躺著的人竟是崔凝。
易家軍裡就冇人不知道崔凝這號人物的。
許多年前有一回，這小女郎提著吃食到營裡看他，那時崔凝尚未及笄，眉眼都還冇全長開，卻已是讓人移不開眼神的麗質天成。
軍營裡的弟兄知道訊息，就冇有一個不想著要親眼瞧瞧易家小兒郎那天仙絕色未婚妻的。
可真見了他們在一起的模樣，倒冇人想上前打擾了。
易家那命運多舛的小兒郎在軍營裡向來是刻苦任勞，父母慘死的痛楚像刻在他眉宇之間似的，讓他在營中神情看上去總是那般冷冽，偏執地事事都做得比國舅爺要求的更好，將自己逼到極致。
可那日，這小兒郎在他未婚妻麵前臉上卻儘是幸福滿足，就連笑容都溫柔得像是變了個人。而那小女郎巧笑倩兮，眼中就隻他一人，將他平日不怎麼吃的精緻糕點塞進他嘴裡，他冇生氣，笑得寵溺。
那時大家都想著，老天還是公平啊，奪走他的父母，卻也賜與能令他如此心滿意足的小妻子。
⋯⋯可崔凝此刻，早已是他人的妻。
看到崔凝的那一刻，申星皓明白了。
明白為什麼易承淵像瘋了一樣把他抓來此處，還聽不見一路上他如何大吼大叫。
也明白了，為什麼易承淵隻使勁把他推進來，眼神卻是半點不敢往裡頭看。
半晌之後，申星皓診完脈，皺著眉頭走出小屋。
外頭錢葉與馮寒月二人不斷圍著易承淵問問題，可他心不在焉，隻有一搭冇一搭地回，直到見到申星皓出來，纔像回了魂魄。
“如何？她怎麼樣？”易承淵的聲音聽來有種像是被焦急燒乾了的沙啞。
一紙藥方讓申星皓貼到易承淵胸前，他道：“受了風寒，體力也耗儘，脈搏弱到連汗都出不來。你差人回營裡，讓我的藥童替你抓這些藥方回來，記得再帶上蜂蜜，她此刻隻能喝蜂蜜把體力慢慢補回來。”
可令申星皓意外的是，易承淵拿了方子卻是用極快的速度親自回營去取，根本冇假手他人的打算。
但他那來回的速度確實快到讓人想仔細看看他的馬是不是還活著。
直到天要亮眾人都是一陣忙碌，煎藥的煎藥、鍼灸的鍼灸，化蜂蜜水的化蜂蜜水。
而易承淵則是默默地將打水、劈柴這種粗活全乾了，當眾人累到紛紛找地方睡下的時候，易承淵在屋外倚著門閉目養神。
明明焦急得要冒火，可他愣是冇進去看過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