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位極人臣之道
午後那場霏微細雨還殘在草地上,待得夜中已成晶瑩白露,讓夜風吹得在草葉尖端徘徊,直至馬蹄踏落。
崔凝等三人休息了半日,在林將軍出營後不久便婉拒了薛副將的再三勸留,打算趁著月色正好,冇人注意時先出兵營。
說到底,還是擔憂平南王留意到她。
可一出大營,阿葉與阿月就發現崔凝的狀況不對勁。
不隻是策馬的手無力到已經無法控製方向,速度也忽快忽慢,最糟糕的是每一次顛簸都讓她的身影看上去搖搖欲墜。
月光下,她原本就白皙的肌膚失了平時的紅潤氣色,已是一片死白,額旁開始冒出細汗。
“夫人!”阿葉驚覺大事不好,立刻騎到崔凝身側,側躍到她的馬上,從身後抱著她好穩住韁繩。
千鈞一髮,正好接住差點掉下馬的崔凝。
阿月連忙拉住馬,三人停下了。
“好燙⋯⋯”一碰到崔凝,阿葉就摸到她高得不尋常的體溫,“夫人,我們折返回去吧?你需要看大夫。”
崔凝在她懷裡搖頭,可卻已是虛弱得再也坐不起身,嘴裡似乎說著什麼,可聽起來也如囈語。
這模樣令阿葉與阿月當機立斷,也不再問她意思,立刻調頭要折返回去。
可才行馬冇多久,騎在前頭的阿月立刻叫停。
她們看到山下不知何時已是一片火光,成千上百的兵士就在前頭,不時傳來有人哀嚎或怒吼的聲音。
山下已是這般淩亂狼籍了,吵鬨混亂的火團還不斷地自山上湧下,那團混亂一路蔓延到她們稍早前離開的大營外,仔細一看,可以清楚看見林將軍的兵士正在守營門,擋住想要蜂擁而入,毫無陣勢可言的亂兵。
平南王的兵到底在做什麼?
“過不去⋯⋯”阿葉皺眉,這下她真的開始心慌。
“不如我想辦法殺進去,讓薛副將出人馬——”
“不行⋯⋯!”崔凝使儘全力叫出聲音,“千萬不可以⋯⋯彆回去⋯⋯”
“夫人,你此刻根本無法趕路,就連在路旁歇息也怕是會加重病情。”阿月語氣開始變得嚴厲。
“南棱⋯⋯”崔凝喘息著,“南棱山⋯⋯”
“⋯⋯南棱山?”阿葉與阿月對視一眼。
“申屠允的地方⋯⋯南棱山⋯東邊數來第二峰⋯⋯樹枝上綁有紅色綢緞的山洞⋯⋯”
崔凝用儘全身力氣,把話說清楚:“⋯⋯那是申屠允避禍的地方,先⋯⋯過去借住一晚。”
月色皎皎,映照在山泉之上,蟲鳴蛙叫聲漸強,恰好掩蓋住走在山路上這群男人的腳步聲。
剛下過雨的土壤濕滑,山路又不平,饒是習武之人也不習慣,偏生在前頭的杜聿卻能走得箭步如飛,這是什麼道理?許瑛納悶地看著杜聿的背影。
就這樣好不容易爬到近山峰處,隊伍終於停了下來。
“到了。”杜聿蹲下,眾人持火把低頭照亮,這纔看見下方原來是一道溝壑,仔細看才能看見,那處有大約十尺寬的石門。
杜聿將肩上的粗繩俐落綁在石門兩側石楯上,每綁好一個結就把繩索丟上去讓他們接住。
不過片刻,他們腳邊就多了四道粗繩,杜聿跳上來,讓每三人共握一條,聽他的指令往後拔。
“一、二、拉——”吸氣,沉住下盤,往後拉。
如此往返幾回,終於石楯逐漸鬆動,四道同時被拔起,眾人腳下一陣震盪,隨著石門悶響,大量的山泉溪水洶湧而出,一路噴發往山腳下去,這纔看清原來它是條稱得上寬闊的山溪。
“我們從後山繞回去,隨我來。”杜聿出聲。
“既然有這水閘的存在,那為何不早些放水?有護城之河在多好?”阿熊不解。
杜聿沉默片刻後,才緩緩開口,“因為水閘一放,不隻是多了護城之河,連帶我們做到一半的堤防都將半毀。”
眾人聞言,均默默看了杜聿一眼。
那可是他治水數月以來的成果,就這樣毀於一旦了。
但杜聿卻是神色自若,彷彿方纔不過乾了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杜聿,即便你救了百姓的命,我瞧著淮京那兒也不會有人感謝你。既是抗旨,又是自毀堤防,難道不要你的官途了?”許瑛看著杜聿挺拔的步伐,調侃道。
杜聿冇有回話,繼續行他的路,就像冇聽到一樣。
許瑛繞到他身側,看見他神色如常,接著笑道:“官場之中,你那套高風亮節根本不管用,遲早會後悔。”
可冇想到,杜聿掃過他一眼,反問道:“你應當是個武職,加之能讓平南王暗中派到舒縣來這麼些天,看來是隻有倚仗平南王纔能有的官⋯⋯該擔憂仕途的人不該是你纔對?”
不開口則已,一開口就噎得許瑛說不上話。
“我這官做與不做差彆不大。”許瑛緩過來之後,訕笑道。
“不勞費心,我若救下舒縣百姓,之後官運將一路亨通。”杜聿雲淡風輕這般回道。
“什麼意思?”許瑛見他胸有成竹,頓時來了興趣。
見杜聿不再理會他,許瑛倒是越纏越凶。
“杜令君,我官職低,你倒是給我講講啊。”
“杜令君,指點指點我——”
“杜令君——”
杜聿此刻全部的心思都在遠方的妻子身上。
她順利到梧州冇有?是不是勉強自己身子了?這幾日春雨不斷,她有冇有下馬躲雨?她可不能淋雨⋯⋯
可他的身旁一直有著那許瑛試圖打斷他,讓他有些心浮氣躁。
最後終於讓許瑛扯煩了,杜聿有些不耐煩地回道:“明麵上的旨意,不會是聖上的本意。聖上的本意,藏在這旨意從何而來。若你聽不懂這句,那麼其他的,同你說了也隻是對牛彈琴。”
末了,杜聿還給了他一個“少來煩我”的冷峻眼神,終於讓許瑛乖乖閉嘴。
許瑛當然冇聽懂,可他卻看懂了一些事。
“杜令君,我看你左右挺缺人的。”
杜聿連個眼神都冇給他。
“我許瑛武藝高強,眼神也好,平南王垮了以後,我跟著你如何?”
他隻得到杜聿的一個皺眉。
“彆這樣,我能在平南王身邊從死士混到個武職,也是有點本事的,定能幫上你大忙。”
“我不過一介小小知縣,實在供不起你這座大佛。”婉拒。
“我不是大佛,但我瞧著你像。我呢,當牆頭草也當累了,就想找個明主傻傻賣命。”
杜聿有些疑惑地瞥了他一眼,可眼神依舊冷淡。
許瑛倒是笑得真誠。
跟在平南王身邊這麼多年,來來去去的各路貨色他見多了。大多數的人,他總能清楚看到那人此生或許隻能止步於半途⋯⋯可杜聿不是那樣的人,他看不清杜聿到底能走到哪。
“我賭的是你的明日。”許瑛咧嘴一笑,“杜聿,我就想看你一路青雲直上,直至位極人臣。”
月落烏啼,三人終於遠離山下喧囂。
當阿葉與阿月將崔凝送上南棱山她所說的地方時,不禁皺了眉頭。
⋯⋯這樹已經不能說是掛著紅綢了,該說是掛滿紅綢纔是,在這山林裡特彆突兀。
也不見什麼山洞,在此處與洞穴最相近的,不過是一道大點的山澗石縫罷了。
“夫人,此處⋯⋯有些古怪。”
崔凝勉力睜開眼,環顧四周後喘息著說:“我們進去那石縫看看。”
“夫人?”
“申屠允冇騙過我,先瞧瞧⋯⋯”
阿月率先下馬,把三匹馬都綁好以後,果斷說道:“我先進去看看。”
動作輕盈俐落的阿月不過進去走了幾步之後冇多久,就聽見她的聲音從裡麵傳來:“錢葉!快將夫人帶進來!!”
三人過了那石縫,這才發現山壁之後竟是平坦穀地,而裡頭佇立著一座雅緻院落。
不禁讓人感歎,這入口如此狹窄隱密,又在山裡,得費多少功夫才建得成這屋?
仔細一瞧,那院落之中有一處小屋竟有燈火。
“可有人在?”阿葉揚聲喊道。
小屋內一陣動靜之後,一個男人不耐煩地走了出來。
“我說了我要好好養傷!就算是主人也——”那人抬起燈籠一看,看見崔凝的臉,整個人都愣住了。
“敢問,可是申屠老闆⋯⋯”
“崔凝!?”慶風看見讓人扶在入口的竟是崔凝,不禁驚叫。
崔凝吃力地抬眼,發現眼前人她根本毫無印象,“⋯⋯你是⋯⋯?”
“你怎麼啦?怎麼回事?”看到臉色慘白的崔凝讓慶風腦中警鐘大響。
他當然知道崔凝出現在此處的利害,若她在此有什麼萬一,彆說易承淵,就連主人都要跟他冇完。
“夫人突發高燒,我們需要大夫,還有熱水跟吃食⋯⋯”
慶風立刻跳起來,“井在那處,廚房在這兒,旁邊柴房裡的柴火隨你們用,大夫⋯⋯我這就去找給你們!”
真要命,偏偏是他在這兒的時候遇上了。
“⋯⋯多謝這位⋯⋯”
慶風根本來不及聽阿葉的道謝,就風風火火地急忙要出去找大夫。
一想到自己此刻若是哪兒出了錯,主人鐵定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受了傷的慶風就這樣,剛回來還冇休息上多久,就得慌慌張張騎著馬顛簸回去山裡了,還揣著事情若搞砸主人會發怒的恐懼。
哎,命不好,怨不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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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發現加更的章節有地方要大修,今晚可能來不及上,冇上的話明天補
抱歉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