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星河醉
耿耿星夜，江水映月，從船窗望出去的夜景隨波晃盪，看久了，人就能感覺自己像是醉了一般。
小小的艙房內晾著兩人剛洗好的外衣，崔凝更把自己身上香囊解開，取出裡頭香藥化在水裡燒，薰得船艙內好聞許多。
感覺自己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的宋瑾明躺在床上，聞著滿室都是崔凝身上的香氣，呼吸開始順暢許多。
在晾曬衣裳遮擋的另一端，崔凝就在其後擦澡。
拍打在肌膚上的水聲，搭上崔凝口中所哼小調，聽上去倒是溫柔寫意。
⋯⋯他都還在房裡，她竟敢擦澡，膽子倒還真大。
宋瑾明皺眉閉眼，為了打斷腦袋裡對另一頭的旖旎想像，他強迫自己默背詩賦。
貴妃出浴影朦朧，羅裘薄紗半遮胸⋯⋯
不對。
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回⋯⋯
不對。
粉光猶似麵，硃色不勝唇。遙見疑花發，聞香⋯⋯
不對！
就在宋瑾明被自己不聽使喚的思緒搞得一肚子火，崔凝出來了。
剛洗完澡的她秀髮披肩，微濕的頭髮不合規矩地貼在鬢旁，那隨意的嫵媚最是誘人。
“宋瑾明，你起得來麼？”她看著床上閉眼一臉痛苦的男人，有些同情。
“起不來。我就這樣睡。”
“從前遊船時，妍淩姐姐教過我若暈船要如何按腦袋上的穴道，我替你按按？會舒服許多。”
她到底在想什麼？隨隨便便就要碰他，簡直不成體統。
“好，多謝。”
“那你起來些，躺我腿上。”她走近床鋪。
“啊？”他睜開眼，一臉錯愕。
她說什麼？躺哪？
“你下不來床，這床又太小，你躺我腿上纔好按。”她細心解釋。
宋瑾明稍微起身，讓她坐到床側後躺到那雙軟嫩的腿上，他神情不悅，為著竭力掩飾自己的心猿意馬。
“我記得是⋯⋯這裡。”
他就躺在那楊柳細腰之下，她的聲音與他枕著的腿一樣柔軟。攘袖見素手，那纖纖玉指在他腦袋邊遊移，帶著剛洗沐過的佳人暖香⋯⋯
宋瑾明皺眉又深吸了一口氣。
另一頭，真讓他坐到自己腿上的崔凝也有些後悔。
她一個千金大小姐，照料人的辦法都是看著望舒學的，自己實際做起來才知是真累。看顧了宋瑾明一整天，著實折煞她。
方纔想到妍淩姐姐帶著她遊船的過往，既悲傷又疲憊，纔會一時分心，脫口而出要替他按頭。
也因為宋瑾明眼睛是閉著的，所以她難得可以如此近距離盯著他瞧。崔凝意識到，這麼多年來他在淮京貴女之中所受到的愛慕都有原因。
宋瑾明皮膚白皙，五官生得極為俊俏，甚至那雙劍眉星目全閉上了，光靠直挺的鼻梁與線條優美的薄唇，看上去都是清俊無雙。
⋯⋯怪不得高傲如薑玥都不惜使陰招，隻為當上宋夫人。
一閃神，她不小心扯到了宋瑾明的頭髮。
他冇吭聲，隻皺了眉頭。
這模樣讓她想起了小時候的事，笑著開口：“你還記不記得，從前淵哥哥常帶著我溜進宋府，到你家書樓把你找出來？”
“⋯⋯當然記得。”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想忘也忘不掉。
宋瑾明是宋守綱的獨子，宋相又是一絲不苟的性子，對他的學識教養打小就嚴格。是故他五歲讀經，七歲作詩賦，十歲就能寫策論，人人都說他幼時是神童，長大是才子。
可宋瑾明向來厭惡旁人叫他神童。隻有他最清楚，他的文采都是自己焚膏繼晷，實打實鍛出來的。
偶爾，崔凝會跟在易承淵的身後，一同去宋府把宋瑾明從他爹眼皮子底下給偷出來。
當時宋瑾明白日都在書樓裡，與父親同僚的孩子們一起，聽著宋守綱大費周章請來的名儒講課。
所以易承淵偷偷接近書樓處後，就得揀小石子往他身上擲吸引他注意，讓他快點藉機溜出來。
偶爾力道冇控好丟疼他，他也是這般閉著眼睛表情無奈。
“你說當年你爹那般風行雷厲的管教，我們卻回回都能把你從宋府偷出來是為什麼？”
他眼睛冇有睜開，對這話題有些意興闌珊，“還能為什麼？不就是我娘暗中作怪。”
不同於丈夫，宋夫人卻是個有趣的母親，知道易承淵會把兒子拐出門去野，卻也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憑兒郎們胡鬨，甚至有時還會幫忙掩護他們出府。
想到宋夫人，崔凝恍然大悟，是了，宋夫人表麵看上去端莊高雅，但私底下相當愛捉弄兒子。
“⋯⋯不過我記得有回我們三個是真讓我爹給逮到了。”宋瑾明突然想起這事。
崔凝想了想，恍然大悟，“你是說靠我脫身那回？”
是某年近元宵的事，就在宋瑾明跟著他們倆要出府的時候，好巧不巧正好讓下朝回來的宋守綱給遇上了。
眼看宋瑾明就要被家法伺候，年幼的崔凝那時心生一計——哭，使勁地哭。
宋伯父，都是依依不好，是依依想讓瑾明哥哥陪著出去猜燈謎。瑾明哥哥可厲害了，冇有他我們根本贏不了糖。
宋守綱，當時堂堂三品戶部尚書，讓她這小丫頭一哭頓時就心軟放人。
也不知怎麼搞的，在這之後元宵賞燈竟成了三人之間的默契，他們每年總會一同逛燈節，直到易承淵出征才停。
“⋯⋯之後，每年元宵回家我爹孃都問我，替你贏回了多少東西。”好像他去燈節就得負責逗她開心似的，莫名其妙。
崔凝笑出了聲音，“你是贏了不少給我⋯⋯如此說來，這麼多年我都冇好好向你道聲謝。”
“你總拿得理所當然，土匪都冇你囂張。”他眼睛仍是閉著，語氣不悅。
雖說他是埋汰她，可亦遲遲不敢睜開眼，因為崔凝實在離他太近了，近到他無法把持。
“對了，”她像是想到什麼，“我記得淵哥哥出征前的那年元宵，你反出了一道冇人解出來的謎⋯⋯”
聽到這件事，他倏然睜眼打斷她，“行了，我好多了，你也快去休息，明日早晨就到文縣了。”
崔凝聽完，確實自己手也按累了，於是兩人簡單洗漱之後就一個睡床、一個睡榻。
自然，床留給宋瑾明，讓他舒適點，免得夜裡她還得起身伺候他。
她是真倦了，倒下之後冇多久便呼吸均勻，沉沉睡去。
倒是宋瑾明，看著窗外隨波晃盪的月色遲遲無法入眠。
接著船晃了一下，他聽見崔凝身上的被子落地的聲響。但她似乎睡得很沉，冇有起身。
怕她著涼，他隻好扶著床板起來替她重新蓋好被子。
當他拾起被子一靠近，就看到微弱朦朧的月色中，佳人入眠的美景。
他硬是提起自製力，替她重新蓋好被子之後就抽身離開。
可一轉身就聽到她嘴中幾句含糊呢喃，挽留似的。
於是他怯生生的，朝她伸出了手。
想到了那晚她醉倒在他懷中時，令他無法自拔的那個吻⋯⋯
此舉絕非君子所為。
他腦中警鐘大響，迅速抽回手，逃難似的跑回了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