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那行腳印邊上,用手比了一下。腳印比我的腳小一號,鞋底紋路很淺,像是穿舊了的布鞋。腳尖朝外,步伐均勻,走出去的時候不慌不忙,像是一個知道這裡不會有人來的人,不緊不慢地走了出去。
我站起來,走到那麵名錄牆前麵,重新看那些名字。
三十二個人,從右到左。前麵的三十個,日期都在庚辰年。庚辰年的名字大部分我不認識,有幾個姓氏我有點印象,像是在哪裡見過。排在最後的兩個名字,日期是乙亥年。一個是楊守一,一個是我自己。
楊守一的名字後麵的日期是乙亥年七月。那是我的生日月份。
我站在那麵牆前麵,看著那兩行字,心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同一個念頭——他是在我出生的那個月來的。他來做什麼?是來看這麵牆,還是來刻下什麼東西?
我蹲下來看牆根的位置。方磚接縫處有一塊顏色比旁邊的深一些,像是被什麼東西浸過。我用指尖摸了一下——不是水,是油。像是有人在這個位置放過一盞燈。
我又往牆壁底部看了看。在“楊守一”這個名字的正下方,方磚上有一道劃痕,很小,像是一個箭頭。我順著箭頭的方向看過去——它指向石室北麵的牆角。
我走過去,蹲在牆角。
那裡的方磚有一塊和別處不一樣,邊緣更光滑,像是被人反覆拿起來過。我用劍尖把磚沿撬了一下,磚鬆動了,我拿起來一看,下麵是一個凹槽,槽底放著一個油布包。
很小,用細麻繩紮著口。我把油布包拿出來解開,裡麵是一張紙,紙疊得很整齊,展開之後上麵隻有幾行字。字跡偏細,像是用很尖的筆寫的,筆畫有力,帶著書卷氣。
開頭是:“緻後來者。我不知道你是誰,也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會看到這封信。但我猜,你一定姓趙。”
我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停頓了片刻才繼續往下看。
“乙亥年七月,我來到這裡,在名錄牆上刻下了你的名字。你可能覺得我不該替你做這個決定。但我已經沒有時間了。你出生的時候,我在這口井裡坐了一整夜,看著石門的方向。那扇門不會自己關上。總有人要來守它。”
“我不知道你會不會恨我替你做這個選擇。但我知道,如果我不做,就沒有別人能做了。”
落款是兩個字——“楊守一。”
那兩個字他寫得很用力,筆尖幾乎劃破了紙麵。我把信放在膝蓋上,把它摺好放回油布包裡,揣進懷裡。
那行腳印還在。從石室門口延伸到石門方向,沒有在任何一個角落停留。
我走到門口,側身鑽進那道門縫。門縫不寬,但比斷魂嶺的大,站直了也能通過。我走出去之後,外麵是一條更寬的甬道,比之前那條高出不少,能直著走。甬道兩側的牆壁上每隔幾步嵌著一盞油燈,燈碗裡的油還沒有幹透,燈芯是濕的。
我點了一盞。火苗亮起來,照出一條筆直的路,往前延伸了一段之後拐了一個彎,看不到盡頭。
我跟著那行腳印往前走了幾十步,拐過那個彎,甬道盡頭是一麵土牆,牆皮乾裂,看不出最近有被碰過的痕跡。腳印到土牆前麵就不見了,像是走到牆根處憑空消失了。
我站在土牆前麵,用手摸了一下牆麵的泥。幹了很久的土,邊緣沒有新剝落的痕跡。那行腳印到這裡就沒有了,像是那個人走到這裡之後就融進了牆裡。
我蹲下來仔細看地麵,腳印消失的地方隻有鬆散的浮土,沒有踩實的新痕。我伸手扒了一下牆腳的土,浮土下麵露出一截東西,黑色,像是什麼東西的尖端。
我把它抽出來,是一根手指粗細的鐵簽,一頭磨得很尖,一頭釘著一小片銅片。銅片上刻著兩個字:“留步。”
我把鐵簽放在手心裡翻來覆去看了看。做工很舊,像是很多年前的東西,但銅片表麵沒有生太多銹,像是被放在乾燥的地方一直儲存著。
“留步”兩個字是刻在銅片正麵的,背麵還有一行小字——“替後來者指路之人留。”
我握著那根鐵簽,站起來,回頭看了一眼來路。油燈的光在甬道裡撐出一小圈暖黃,那行腳印從遠處一直延伸到我腳邊,然後在牆根處戛然而止。
那個人走出了石室,走進了這條甬道,然後消失在這麵牆前麵。他在這裡留下了一根鐵簽,在銅片上刻了“留步”。
他是一個提醒我不要再往前走的人。還是他自己走不下去了?
我站在土牆前麵,攥著那根鐵簽,站了很久。甬道裡很安靜,油燈的火苗穩穩地燃著,沒有風,沒有聲音,連自己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那扇門,不隻一扇。這麵牆,也不隻是一麵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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