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家窪在青州府東南方向,比斷魂嶺近一些,半天路程。
出發那天早上,天剛亮我就醒了。老徐已經起來,竈上熱著粥,桌邊放著一個布包,裡麵裝著乾糧、硃砂、麻繩、火摺子,還有一小瓶黑狗血。鎮水劍靠在門邊,劍鞘擦得乾乾淨淨。
我喝了粥,把東西檢查了一遍,背上劍,走到門口。老徐坐在院子裡,手裡端著一杯茶,沒擡頭:\"天黑之前回來。\"
\"嗯。\"
我出了門,拐出巷子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老徐還坐在那裡,茶杯端在嘴邊,像是要喝又沒喝。晨光從院牆上方照進來,把他半個身子照成金色,另半邊還沉在陰影裡。
路不難走,出青州府往東南,先是官道,然後是田埂,再往裡走就是一片開闊的平地,莊稼收了,地空著,一眼能望到遠處幾座矮山。劉家窪就在那片矮山腳下,比張家村小得多,十來戶人家,房子零零星星地散在田邊。
我進村的時候,村口蹲著一個老頭,正在剝玉米。他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背上的劍上,手裡的玉米停了一下:\"找誰?\"
\"村主任。\"
\"村主任不在。\"老頭低下頭繼續剝玉米,\"你找他有啥事?\"
\"查一口井。\"
老頭的動作頓了一下,擡起頭又看了我一眼,這回盯得久了一些:\"那口井?你是陰差?\"
\"是。\"
老頭放下手裡的玉米,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碎屑,沒說別的,擡手指了指村子最南邊:\"那邊,田盡頭,有一口井。井台是青石的,上麵蓋著木闆。你到了就能看到。\"
我順著他的方向走過去,穿過幾條窄巷子,走到田邊,果然看到一口井。井台是青石的,磨得很光滑,井口蓋著一塊厚木闆,木闆邊緣生了青苔,但木闆中間的縫隙很新,像是最近被人掀開過。
我走過去蹲下來,伸手推了一下木闆,木闆挪開了一條縫。從縫裡湧出一股溫熱的風,乾燥的,和斷魂嶺門縫裡吹出來的感覺一模一樣。
我用力把木闆整個推開,井口完整地露出來。井很深,低頭往下看,看不到水,隻看到一片黑暗。
我點了一個火摺子扔下去。火摺子落下去的時候照到井壁兩側的石麵——那些石麵上刻著紋路,一圈一圈的,和斷魂嶺石門上的漣漪紋一樣。火摺子落到井底的時候,火苗沒有熄滅,像是落在一層堅實的地麵上。
我往井底喊了一聲,迴音悶悶的,像是撞在什麼厚重的平麵上。那是石門。
我係好繩子,翻過井口,踩著井壁往下爬。井壁的石頭很粗糲,好抓手,我一步一步往下,數著深度。老徐說這口井深七丈,我大概下到六丈多的時候,腳踩到了實處——是石門的上沿。
我穩住身子蹲在石門的門楣上。門是半開的。兩扇石門之間的縫隙,大概能容一個人側身進去,縫隙裡有光透出來,暗紅色的,和斷魂嶺深處看到的光一樣。
我在門楣上蹲了一會兒,深吸一口氣,側著身子鑽進那道縫隙裡。
門裡麵是一個石室。和斷魂嶺下那間石室的格局很像,四麵牆壁刻滿了字。但這一間更大,更規整,地麵上鋪著整齊的方磚,一塵不染,像經常有人打掃。
我站在石室中央,轉身看了一圈。牆壁上的字排列得很有規律,每隔一段距離就刻著一行人名,人名後麵跟著一個日期,有些日期後麵還跟著\"已還\"\"未還\"\"無還\"這樣的標註。
我在一麵牆前麵停下來。那麵牆上從右到左刻著三十二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麵跟著一個日期。我一路看過去,前麵的日期都是同一年的——庚辰年。但看到最後兩個名字的時候,日期變了。
倒數第二個名字後麵寫的日期是——乙亥年。
乙亥年,我出生的那一年。
名字是\"楊守一。\"
我站在那麵牆前麵,盯著那個名字,腦子裡嗡了一聲。楊守一在庚辰年封門之後,又來過一次。乙亥年,他來了一趟劉家窪。
我看向最後一個名字,那名字後麵緊跟著一個詞:\"封門人。\"
那一行隻有四個字——那是我自己的名字。
我沒有寫過這個。我甚至沒來過這個地方。
我蹲下來,用手摸了一下那行字的刻痕。字跡是新的,新到邊緣的石粉還沒有完全落定,像是剛刻上去不久。風從石門的方向吹過來,溫熱的氣流掠過我的後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我身後站著。
我回頭,門縫裡什麼也沒有。
但在地麵上,靠近石門的位置,有一行腳印——很淺,像是有人在濕泥上踩過又幹了。腳尖的方向是朝外的。
有人在我來之前,剛剛從這裡出去。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