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徐拔刀的瞬間，那團黑色的東西動了。它不是從樹林裡走出來的，是貼著地麵滑出來的，像一攤被潑在地上的墨汁在緩慢流淌，但每淌一步都在改變形狀。流淌到山穀中央的時候，那團黑東西忽然往上一拱，拱成一個人形。沒有臉，沒有衣服，隻有一個人形的輪廓，黑漆漆的，像是用影子捏出來的。
老徐站住了。那把短刀橫在身前，刀刃上已經抹了一道血，他自己的血。
水魅沒往前走。它站在離我們七八丈遠的地方，不動了，像在打量我們。然後又開口了——和之前一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水底傳上來的，悶悶的，帶著氣泡破裂的雜音：“你是……那個……小孩……”
它在跟我說話。我握著鎮水劍，心跳得很快：“你是誰養的？”
“苗……大……川……”
“他在哪兒？”
水魅沒有回答。它歪了一下頭，那個動作像一隻狗在聽主人發令。然後它伸手指了指山穀深處那片黑樹林。指完之後又把手指收回來，放在嘴邊，做了一個“噓”的手勢。
老徐往前邁了一步，刀尖朝下：“他在樹林裡？”
水魅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它的身體開始慢慢變形，從人形攤成一團黑色的霧氣，貼著地麵朝我們這邊推進。速度不快，但那種壓迫感像一座山在往這邊倒。
老徐沒動，他側頭對我說了一句：“別慌。它成形三年了，比張家村那隻難對付，但它有一個弱點。”
“什麼弱點？”
“成形的水魅怕火。”他說，“火能燒散它的形狀。沒有形狀，它就動不了。”
水魅已經推進到五丈以內了，地上的碎石被它經過時捲起一層灰濛濛的霧氣。我把鎮水劍往前一刺，劍尖沒入黑霧，像是捅進了一團棉花。黑霧沒有散，而是順著劍身往上爬，像活物一樣纏住了我的手腕。
冰涼刺骨。
我本能地甩了一下，沒甩掉。那團黑霧纏在我手腕上的力道越來越緊，和我手腕上那圈印子的位置嚴絲合縫地重合了。
老徐猛地一步上前，短刀朝黑霧紮了下去。刀尖刺入黑霧的瞬間，那團黑霧劇烈地顫了一下，像被燙著了一樣猛地縮回去幾尺。但我手腕上還纏著一絲黑氣，像一根細線一樣連在我和它之間。
老徐看到那根線，眼神變了：“它在你身上留了東西。把線砍斷。”
我低頭看了一眼那根黑線，細得像頭髮絲，從我的手腕連到水魅的本體上。我用鎮水劍的劍刃去割，劍刃碰到黑線的時候，那線像活物一樣縮了一下，沒斷。
老徐從懷裡掏出火摺子，吹亮，朝那根黑線燒去。火苗碰到黑線的一瞬間，那股刺痛從手腕直躥到肩膀，我渾身一抖。黑線斷了。
水魅發出一聲沉悶的尖嘯，從人形塌成了一團黑水，攤在地上，顫動著，像一隻被踩到的蟲子。老徐把火摺子扔過去，落在黑水上麵，火苗猛地躥高了一截，黑水滋滋作響，冒著青煙，在山穀的風裡散成一股刺鼻的焦臭。
它退了。
黑水縮回了樹林邊緣，縮排樹影裡，消失得乾乾淨淨。空氣中那股腥味也跟著淡了，像是被風吹散了。
老徐收起刀，站在那裡喘了兩口氣，回頭看了我一眼：“疼不疼？”
“疼。”
“忍著。”他說完，拄著柺杖朝那片黑樹林走了過去。我跟在後麵，左手腕還在隱隱發燙。那根線雖然斷了，但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紅痕，和那圈手指印疊在一起。
我們走進樹林，樹很密，頭頂的枝葉把天遮得嚴嚴實實，光線隻能從縫隙裡漏下來，在地麵上灑下一片碎影。走了幾十步，老徐停下了。他麵前有一塊空地，空地上坐著一個人。那個人背靠著一棵樹坐著，穿著一件灰佈道袍，頭髮花白，臉上沒什麼肉，顴骨很高。他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他的右手——放在膝蓋上的那隻——缺了三根手指。斷口處裹著一層發黃的布條，布條上滲著暗褐色的舊血。
老徐站在他麵前三丈遠的地方，沒有走近。
那個人睜開眼睛，看著老徐，然後慢慢地笑了。“師弟，你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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