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嶺外斷魂嶺在半天的路程之外,但我們走了將近一天。
不是路遠,是路難走。出了青州府往東南方向走,先是土路,然後是石子路,再往裡走就隻剩羊腸小徑了,兩邊的樹越來越密,枝丫交錯著,把天遮了大半,走進去像鑽進了一條綠色的通道。越往裡走,空氣越涼,越濕,像每一步都在往地底下沉。
老徐走得不快,柺杖在地上戳一下,邁一步,再戳一下。他沒有往常那種悠然的樣子,一路上幾乎不說話。我走在他旁邊,能感覺到他的步子比平時重,像是每一步都在琢磨著什麼。
“你以前來過這兒?”我問。
“來過一次。”他說,“送我師父最後一程。”
“周半城?”
“對。他死前交代我,把他葬在斷魂嶺外麵。他說這輩子沒教好苗大川,沒臉進嶺。”
我沒接話。老徐也不再多說,繼續往前走。
又走了小半個時辰,前方的路被一片亂石灘截斷了。石頭大大小小,稜角鋒利,像是從山上崩下來的。亂石灘盡頭是一座黑黝黝的山嶺,山不高,但形狀很怪,像是被人從中間劈了一刀,裂開一道深溝。
老徐在亂石灘前麵停下,拄著柺杖看向那道深溝。“過了這道溝就是斷魂嶺的地界。”
我沿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溝裡瀰漫著一層薄薄的灰霧,看不見底。“那溝裡有什麼?”
“什麼都沒有。”老徐說,“但苗大川在裡麵放了東西。”
“什麼東西?”
“一個窟。”
我沒懂:“窟是什麼?”
“水魅還沒成形的時候,會先凝成一個‘窟’。像一團霧,沒形狀,沒意識,但能感知周圍的東西。誰靠近它,它就會粘在誰身上,順著那個人找到他的住處。”
我往後退了一步。
老徐看了我一眼:“現在不怕了。你把張家村的井封了,你的血沾過水魅的氣,窟認得出你。它不會粘你。”
“那它粘誰?”
“粘路人。”老徐說,“苗大川在這條溝裡放了三個窟。任何一個進溝的人,都會被粘上。等那個人回家,窟就會跟著他回家,然後苗大川就能順著窟找到他。”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為了找陰命人。”老徐說,“他不能滿世界去查八字,但這些窟會替他搜。方圓百裡之內,任何八字偏陰的人路過,窟都會示警。然後他就會派人去看。”
我沉默了。苗大川不是一個守在一個地方等人上門的獵物,他在主動找。
“那三個窟還在溝裡?”
“還在。”老徐說,“但它們已經沒用了。你沒來之前,我進過一次溝,把它們都破了。”
“什麼時候?”
“你知道周半城為什麼死嗎?”老徐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看著溝裡的霧氣,語氣平得像在說別人的事,“他是替苗大川頂了罪,但陰司要殺他,還有另外一個原因。”
“什麼原因?”
“他在溝裡養了一個窟。”老徐說,“不是替苗大川養,是替他自己養的。他想用那個窟找到苗大川。但窟養到一半,陰司發現了。他們說他犯了和苗大川一樣的罪。他沒辯解,認了。”
我站在亂石灘上,風從溝裡吹出來,帶著一股潮濕的土腥氣。
“他死在陰司的牢裡。”老徐說,“不是病死的,是被人下了葯。”
“誰下的?”
“不知道。但我查了很多年。”他轉過臉看著我,“苗大川進不去陰司的牢房。能進去的隻有陰司的人。”
他說完往亂石灘對麵走去,柺杖在石頭上磕出清脆的聲響。我跟上去,兩個人的影子被正午的太陽壓得很短,貼在碎石頭上麵,像一小片一小片的黑色剪影。
過了亂石灘就是那道深溝。走近了纔看到溝底並不深,大概兩三丈,溝底鋪著一層碎石,灰白色的,像是被水沖了很久很久的河床。溝底散落著幾塊黑色的布料碎片,邊角焦卷,像是被火燒過的。
老徐指著那些碎片:“窟的殘骸。我燒的。”
我們沿著溝邊繞過去,繞到山嶺的南麵,一道窄窄的山口露出來。山口不到一丈寬,兩邊的石壁上長滿了深綠色的苔蘚,地上有一行腳印。
腳印不大,比我的腳小一圈,深陷在泥裡,像是有人穿著重靴踩出來的。腳印從山口裡麵出來,往外走了一段,然後消失了。
老徐蹲下來看了看那行腳印:“三天之內踩的。”
“苗大川的?”
“不是。他的腳比這個大。”老徐站起來,朝山口裡看去,“是別人。有人來過這兒,又走了。”
風從山口穿過來,帶著一股熟悉的味道。腥的,涼的,像是開啟了什麼潮濕的東西。
老徐站在山口前麵,側身看了一眼天色,太陽開始偏西了。他轉身對我說:“天黑之前必須出來。斷魂嶺晚上不能留人。”
“為什麼?”
“因為晚上的斷魂嶺不是我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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