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爺爺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沒聽那個要飯的話。
那是九幾年的事了。我爺爺當時四十齣頭,在鎮上開了一家壽衣店,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一天傍晚,店裡來了個要飯的,渾身髒兮兮的,頭髮打結,指甲縫裡全是黑泥。
要飯的說:“老闆,給口飯吃,我給你算一卦。”
我爺爺心善,給他盛了碗飯,又夾了兩筷子鹹菜。要飯的吃得狼吞虎嚥,吃完抹了把嘴,盯著我爺爺看了半天,突然說了一句讓我爺爺記了一輩子的話。
“你命裡該有個孫子。但這個孫子,你留不住。”
我爺爺當時就火了:“你吃我的飯,還咒我?”
要飯的搖搖頭,沒再說什麼,站起來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記住,要是哪天你兒媳婦懷孕了,別讓她吃魚。鯉魚不行,黑魚更不行。”
我爺爺當他是瘋子,沒當回事。
過了兩年,我媽懷了我。
我爺爺高興得不行,殺了一隻老母雞燉湯。但不知道怎麼回事,那段日子我媽特別饞魚,說做夢都在吃魚。我爺爺想起要飯的話,心裡犯了嘀咕,但還是沒太在意。就讓我爸去鎮上買了兩條鯉魚。
我媽吃完魚的當天晚上,就開始做夢。
她夢見自己站在一條大河邊上,河裡有個人在叫她。那人站在水中間,隻露出一個頭,臉看不清楚。那人說:“你肚子裡這個,是我。”隨即發出類似“咯咯咯“的瘮人的笑聲。
我媽嚇醒了,一身冷汗。
我爺爺聽說這事,臉都白了。他翻箱倒櫃,找出一個布包,裡麪包著一張黃紙,紙上畫著鬼畫符一樣的東西。他說這是年輕時候一個遊方道士給他的,說關鍵時刻能救命。
他把那張符燒成灰,兌了水,讓我媽喝了。
我媽喝完就吐了,吐出來的全是黑水,腥臭腥臭的,裡麵還有沒消化完的魚骨頭。但那魚骨頭不對勁——上麵長著細細的絨毛,像是什麼東西的爪子。
從那以後,我媽再也不饞魚了。
但更怪的事還在後頭。
我媽懷我到七個月的時候,肚子大得出奇,比正常孕婦大了整整一圈。村裡的老人都說,懷的是雙胞胎。可我爺爺找了鎮上的醫生來看,醫生說隻有一個,但胎位不正,恐怕不好生。
我爺爺又問:“那為啥肚子這麼大?”
醫生也說不清楚。
我媽那段日子特別遭罪。她跟我說,她每天晚上都能聽見肚子裡有聲音,不是胎動那種,是有人在說話。嘰裡咕嚕的,聽不清說什麼,但聲音很尖,像老鼠叫。
到了第八個月,我媽已經下不了床了。她整個人瘦得皮包骨頭,就肚子鼓著,看上去像一根竹竿上掛了個皮球。我爺爺急得不行,到處找人看,可誰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有一天,村裡來了一個收破爛的老頭,長得黑瘦黑瘦的,背都駝了。他路過我家門口,往裡看了一眼,突然停下來了。
他問我爺爺:“你家有人懷娃了?”
我爺爺說:“是啊。”
老頭說:“懷的不是人。”
我爺爺愣住了。
老頭又說:“你兒媳婦肚子裡那東西,是從水裡來的。它想借你家媳婦的身子投胎。”
我爺爺想起要飯的話,腿都軟了,撲通一聲給老頭跪下:“老先生,救救我家。”
老頭擺擺手:“我救不了。但我可以給你指條路。往南走三十裡,有個白雲觀,觀裡有個老道,姓白,你去找他。就說南河溝的老鱉說的,讓他來一趟。”
我爺爺連夜去了白雲觀。
那觀子破破爛爛的,門都快倒了。我爺爺敲門敲了半天,纔出來一個小道士,睡眼惺忪的。我爺爺說找白道長,小道士說師父雲遊去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
我爺爺急了,在觀門口等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一個老道從外麵回來了。那老道鬍子拉碴的,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道袍,看上去不像個高人,倒像個叫花子。
老道看了我爺爺一眼,嘆了口氣:“你就是南河溝老鱉說的人?”
我爺爺拚命點頭。
老道說:“走吧,去看看。”
到了我家,老道沒進屋,先在院子轉了三圈,然後蹲下來,用手在地上刨了個坑。坑裡的土是黑的,往外冒著涼氣。
老道說:“你家這宅子底下,壓著一口井。井裡有東西。”
設定
繁體簡體
我爺爺說:“我家住了二十年了,從沒見過什麼井。”
老道沒搭理他,站起來進了屋。
我媽躺在床上,臉白得像紙。老道掀開被子看了一眼她的肚子,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他伸出手,在我媽肚子上按了按,然後猛地縮回來,手指上多了三道血印子。
“裡麵那東西咬我。”老道說。
我爺爺嚇得臉都白了。
老道從布包裡掏出三根銀針,紮在我媽肚子上三個地方。紮下去的時候,我媽慘叫了一聲,尖銳刺耳,像是有什麼東西咬了她一口。
緊接著,我媽的肚子開始劇烈蠕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翻跟頭。我爺爺說,他這輩子忘不了那個畫麵——我媽媽的肚皮上,清晰地印出一個爪子的形狀,五根指頭,像人的手,但指甲很長,彎彎的,像鉤子。
老道臉色也變了,額頭上冒出豆大的汗珠。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在我媽肚子上,嘴裡唸了一大串聽不清的咒語。肚子慢慢安靜下來。
老道癱坐在地上,渾身濕透了,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他說:“東西我暫時鎮住了。但隻能管七天。七天之內,你兒媳婦必須把孩子生下來。晚一天,肚子裡孩子就會被……”
可我媽才懷了八個月。
老道說:“沒法子。那東西等不及了。它要的是你孫子的身子。再不生,它就要硬來了。”
說完,老道收拾東西要走。我爺爺拉住他,塞給他一遝錢。老道沒要,隻說了句:“生的時候,找個殺豬的在門口守著。殺豬的殺氣重,能鎮場子。”
老道走了。我爺爺按照他說的,去找了鎮上的殺豬匠孫屠戶。孫屠戶膀大腰圓,一身的橫肉,手上的刀磨得鋥亮。我爺爺跟他說明情況,孫屠戶一開始不信,我爺爺塞了兩條煙,他才答應來。
七天後的晚上,我媽開始肚子疼。
接生婆還是王嬸。她聽我爺爺說了這事,本來不想來,架不住我爺爺跪著求她,才硬著頭皮來了。
我在當天夜裡十一點多出生了。
王嬸後來跟人說,她接生了一輩子,沒見過那樣的場麵。我媽生我的時候,屋裡的燈自己滅了,院子裡颳起一陣旋風,把晾衣繩上的衣服全吹跑了。
我出生的時候,不哭不鬧,安安靜靜的,就像一隻貓。
王嬸把我抱起來,看了一眼,手一哆嗦,差點把我扔了。
我渾身上下沒有一絲血色,白得像冬天裡的雪。不是那種嬰兒的白嫩,是死人的白,慘白慘白的,像是血被人抽乾淨了。
最嚇人的是,我出生的時候,眼睛是睜著的。
不是半睜,是全睜。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屋頂,一動不動,像兩個玻璃珠子。
王嬸說,她活了這麼大歲數,沒見過哪個孩子生下來就睜眼的。
更奇怪的是。
我左手的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印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勒過。那印子不是胎記,是青紫色的,像是淤血。
王嬸看了那圈印子,臉當場就白了。她說她認得那印子——那是手指印。
是人被掐過之後留下的手指印。
可我一個剛出生的嬰兒,誰會掐我?
我爺爺把老道留下的三道符,一道貼在門上,一道貼在窗戶上,一道貼在我媽床頭上。然後讓孫屠戶提著殺豬刀,站在門口。
孫屠戶站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他的刀上全是水珠。不是露水,是腥的,像是從河裡撈上來的水。
天亮了,風停了,燈也亮了。
我還活著。
但我爺爺知道,這隻是個開始。
那老道臨走的時候,偷偷跟我爺爺說了一句話。我爺爺誰都沒告訴,直到多年以後才告訴我。
老道說:“你這個孫子,八字我看不了。不是我看不了,是我不敢看。他的命不在五行中,不歸閻王管。”
“那他歸誰管?”我爺爺問。
老道沉默了很久,說了兩個字。
“水裡。”
說完,他就走了,再也沒回來。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