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背靠著門板,能感覺到木頭在顫。
不是他的身體在抖,是門板本身在抖。外麵每敲一下,門板就震一下,震得他的後脊梁骨發麻。
翠芬癱在地上,臉埋在膝蓋裏,肩膀一抖一抖的,沒有聲音。她哭不出聲了。
沈硯想說什麽,但張了張嘴,發現喉嚨幹得像砂紙。他嚥了一口唾沫,喉嚨裏火辣辣地疼。
外麵,敲門聲還在響。不是一家,是家家戶戶。砰砰砰,嘎吱嘎吱,咚咚咚——三種聲音,三種節奏,從村頭到村尾,此起彼伏,像一場沒有指揮的交響樂。
沈硯深吸一口氣,慢慢站起來。他的腿發軟,膝蓋打顫,但他撐著門板站直了,把眼睛湊到門縫上。
月光下的村道,不再是村道了。
那些濕腳印,從河邊一路蔓延過來,現在鋪滿了整個村子。不是一條線,是無數條線,像河的分岔,分流到每一戶人家門口,停下來,等著。
沈硯數了數。村口這邊,老周家、老李家、王寡婦家、劉瘸子家……七戶人家。七扇門。每扇門前都站著一團黑影——不是站著,是停著,像在等待什麽。黑影在月光下看不真切,隻能看見模糊的人形輪廓,低垂著頭,一動不動。
但它們在敲門。
那些聲音就是從它們身上發出來的。
老周家,拳頭捶打,砰砰砰,每一下都震得門板發顫。老李家,指甲抓撓,嘎吱嘎吱,那聲音隔著這麽遠都能鑽進耳朵裏,讓人頭皮發麻。王寡婦家,腦袋撞擊,咚、咚、咚,一下一下,像鈍刀子割肉。
沈硯看見老周家的門框上,已經出現了三個血手印。紅色的,新鮮的,在月光下泛著暗光,邊緣還在往下淌水——不是淌血,是淌水,渾濁的、黃褐色的水。
第三個手印剛出現的時候,沈硯看見了它出現的過程。
不是突然出現的。是先有一片濕痕在門框上暈開,木頭的顏色變深,然後那濕痕慢慢收攏,收成五根手指的形狀,再收成一隻完整的手掌。手掌貼在那兒,指縫裏滲出細細的水流,順著門框往下淌。
沈硯的牙關咬得咯咯響。
翠芬突然抬起頭,聲音啞得像砂紙磨木頭:“它們……它們在數人。”
沈硯低頭看她。
翠芬的眼睛紅腫得隻剩一條縫,但眼珠子在動,盯著門縫的方向。她的嘴唇在抖,但聲音還在往外擠:“我公公說過……河裏的東西上岸……會數人……數夠數了……就……”
她說不下去了。
沈硯腦子裏轟的一聲響。
數人。
那些腳印隻敲有人住的門,空屋它們繞過。那些敲門聲,每家都不一樣——是在“認人”。它們在確認這戶人家住的是誰。那些血手印,是數過的記號。一家一個手印,一個手印代表一戶人已經被“數”過了。
七戶。七個手印。
沈硯猛地轉身,從門縫往外看。老周家,三個手印。老李家,兩個。王寡婦家,一個。劉瘸子家——
那個手印正在出現。
沈硯看見那團黑影停在劉瘸子家門口,用腦袋一下一下撞門。咚、咚、咚。每撞一下,門框上那片濕痕就擴大一圈,收攏一點。撞到第七下的時候,一隻完整的血手印浮現出來,手指又細又長,像常年不幹活的那種手。
劉瘸子是木匠,手粗得跟樹皮一樣。
那不是他的手。
那是淹死的那個人自己的手。
沈硯的腦子裏飛快地轉——八十年前那三十七個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各有各的手,各有各的敲門方式。拳頭捶的,是幹粗活的莊稼人。指甲撓的,是女人,是常年做針線活的女人。腦袋撞的——也許是那個死在河裏的傻子,縣誌上記過一筆,民國二十七年沉船裏有個傻子,整天用腦袋撞牆。
它們不是在隨便敲門。
它們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讓屋裏的人知道——誰來了。
沈硯後退一步,撞在桌子上。他踉蹌了一下,扶住桌角,眼睛還盯著門縫。
外麵,那三十七個人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但仔細聽,能聽出層次來——
砰砰砰,砰砰砰。嘎吱——嘎吱——嘎吱。咚,咚,咚。
還有別的。有指甲劃過木板的尖響,有拳頭砸在門上的悶響,有額頭撞在門上的鈍響,有——
有笑聲。
沈硯聽見了。在那些敲門聲的間隙裏,有笑聲。很輕,很細,像小孩在笑,又像女人在笑,飄飄忽忽的,從這邊飄到那邊,又從那邊飄回來。
它們笑了。
翠芬突然抓住沈硯的褲腿,聲音抖得厲害:“窗……窗戶……”
沈硯扭頭看窗戶。
月光照在玻璃上。玻璃上有一小片水漬,在左下方,圓圓的,巴掌大。剛才還沒有的。
那片水漬在動。在暈開,在擴大,在往上爬——不對,是在往裏滲。從玻璃外麵往裏滲。
沈硯盯著那片水漬,看著它慢慢變濃,變厚,變成一團霧濛濛的白。然後那團白裏開始出現東西——先是兩個黑點,像眼睛;然後是一條弧線,像嘴;然後是輪廓,臉的輪廓。
一張臉。
女人的臉。
腫的,白的,麵板像在水裏泡了七天,皺起來,翻起來,邊緣發著青。眼窩裏塞著兩顆死魚眼,白多黑少,凸出來,盯著裏麵。頭發貼在臉上,一縷一縷的,往下淌水。
它貼在那塊玻璃上,臉被擠得變了形,鼻子壓扁了,嘴唇壓歪了。但它盯著裏麵,盯著沈硯,盯著翠芬。
它在笑。
嘴角往上彎,彎得很慢,像凍僵了的肉慢慢化開,化成一個弧度。不是猙獰的笑,不是惡毒的笑——是那種愉悅的、期待的、像看戲看到精彩處的笑。
沈硯的腿又軟了。他扶著桌子,一動不敢動。
然後第二張臉出現了。
在右邊,同樣的過程——水漬暈開,變濃變厚,浮現五官。男人的臉,年輕男人,下巴上還有稀稀拉拉的胡茬。腫得更厲害,一隻眼珠子掉出眼眶,掛在臉上,連著一條細細的筋。但它也在笑,同樣彎著嘴角,同樣期待的眼神。
第三張。老人的臉,爛了一半,露出下麵青白的顴骨。
第四張。小孩的臉,五六歲,眼睛閉著,但嘴咧著,咧得很大,露出沒有牙齒的牙床。
第五張。第六張。第七張——
沈硯數不過來了。
一整扇窗戶,從上到下,從左到右,全被臉貼滿了。有些臉擠在玻璃上,擠得五官都移了位。有些臉貼在別人臉上,疊著,壓著,像一堵由死人臉砌成的牆。
它們全都在笑。
全都在看著裏麵。
沈硯數了數——三十張?三十五張?他數不清。但他知道總數是三十七。三十七個人,八十年前淹死在黃河裏的那三十七個人。
它們都來了。
翠芬已經站起來了,站在沈硯身後,抓著他的衣服,渾身抖得像篩糠。她沒有叫,沒有哭,隻是抖,牙齒磕得咯咯響。
沈硯慢慢轉頭,看向門縫。
門縫外麵,那團黑影還在。但它旁邊多了幾個東西——濕腳印。五個,整整齊齊排在門口,像在排隊。
客棧的門框上,已經有三個血手印了。
第四個正在出現。
沈硯看見那片濕痕在門框上暈開,看見它慢慢收攏,收成四根手指的形狀——缺了一根。那是第三個手印,那個隻有四根手指的。
它正在往上印。
翠芬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輕得像一根頭發掉在地上:“它們……它們進來了嗎?”
沈硯盯著那個正在成形的手印,聲音也很輕:“還沒有。”
“什麽時候進來?”
沈硯沒回答。
因為那個手印印完了。第四個,完整地貼在門框上,手指細長,中指上還有一枚戒指的印子。
然後外麵安靜了。
不是所有的敲門聲都停了,是客棧門外的敲門聲停了。但村子別的地方還在響——砰砰砰,嘎吱嘎吱,咚咚咚。那些聲音還在,還在繼續數人。
但客棧門外,什麽聲音都沒有了。
沈硯透過門縫往外看。那團黑影還站在門口,一動不動。那五個濕腳印還排在那兒,等著。
它們不敲了。
它們在等什麽?
沈硯回頭看向窗戶。三十幾張臉還貼在玻璃上,還在笑,還在看。月光照在它們臉上,照出那些腫脹的、潰爛的、缺眼睛少鼻子的臉,照出那些彎著的嘴角。
翠芬突然說:“它們在等天亮嗎?”
沈硯不知道。
他隻知道,門外那五個濕腳印,一隻都沒少。而客棧的門框上,已經有四個血手印了。
還差一個。
還差一個,它們就會進來。
他攥緊了手裏那幾顆黃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