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懷仁的邀請來得突然,但又像是在意料之中。
“明天跟我一起去崖壁吧。”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還盯著遠處的龍門崖壁,沒有看沈硯。“我這次來,就是想盡可能多地記錄這些文物。移走之後,就再也沒機會看了。”
沈硯答應了。
傍晚,他在鎮上找了一家小旅館住下。老闆娘收了錢,遞給他一把鑰匙,指了指樓上,一句話沒說。她的眼睛一直看著別處,始終沒有落在沈硯身上。
房間在二樓盡頭。沈硯推開門,一股黴味撲麵而來。被子潮潮的,枕頭上有股說不出的味道,像是什麽東西在上麵躺過很久。他開啟窗,想讓房間通通風,卻發現窗戶正對著龍門崖壁的方向。
夕陽照在崖壁上,那些眼睛又變成了暗紅色。
他拉上窗簾。
晚上,他躺下來,翻來覆去睡不著。被子裏的潮氣貼著麵板,讓他渾身不舒服。他閉上眼睛,但總覺得有什麽東西在看他。
不是從窗外。是從房間裏麵。
牆角。衣櫃的縫隙。天花板的角落。那些黑暗的、看不見的地方,好像都有眼睛。
他猛地坐起來,掏出羅盤。
指標在輕微顫動,一下一下,指著崖壁的方向。那顫動的節奏,和他自己的心跳一模一樣。他把羅盤貼在耳邊,想聽聽有沒有聲音。沒有。隻有那種顫動,傳到他的手心,傳到他手臂,傳到他的胸口。
和他心跳共振。
他把羅盤放下,重新躺下。閉上眼睛。
然後他聽見了腳步聲。
很輕,一下一下,從走廊那頭傳過來。腳步聲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走到他門口的時候,停了。
沈硯睜開眼睛,盯著房門。沒有敲門聲。沒有人說話。隻有門縫底下透進來的一線光,和剛才一樣。
他等了一會兒。腳步聲沒有再響。
他爬起來,光著腳走到門邊,從門縫往外看。
走廊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
但地上有一行濕腳印。
從樓梯口開始,一步一步,一直延伸到他門口。那腳印很大,不像女人的,也不像男人的——太大了,大得像是什麽東西用腳掌踩出來的。腳印的邊緣還在往外滲水,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光。
沈硯盯著那行腳印,後背一陣發涼。
他慢慢開啟門。走廊裏沒有人,沒有聲音。隻有那行濕腳印,從他門口一直延伸到樓梯口。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地上的水。涼的。很涼。像是剛從河裏撈出來的那種涼。
他抬頭看走廊盡頭。什麽都沒有。
但那些腳印,是從樓梯口過來的。是從樓下上來的。是從外麵進來的。
他關上門,把門閂插上。回到床上,一夜沒睡。
第二天一早,陽光從窗簾縫隙裏透進來,照在地板上。沈硯爬起來,第一件事就是開啟門看。
走廊是幹的。那行濕腳印,消失了。
他和章懷仁約在鎮口碰麵。章懷仁背著相機和三腳架,看起來比昨天憔悴了一些,眼袋很深,像是也沒睡好。
“走吧。”章懷仁說。
龍門崖壁離鎮子不遠,走了二十多分鍾就到了。站在崖壁下,沈硯才真正看清那些眼睛有多密集。
高數十丈的石壁,從崖底到崖頂,密密麻麻刻滿了東西。有佛像,有經文,有認不出的符號。但最多的,是眼睛。
圓的,橢圓的,大的,小的。有的刻得很深,線條清晰;有的已經風化模糊,隻剩下一個輪廓。它們一隻挨著一隻,一排連著一排,像蜂巢,像無數個洞,從石壁裏往外看著這個世界。
清晨的陽光照在崖壁上,那些石刻泛著灰白色的光。但沈硯總覺得,那些眼睛比陽光更亮。它們在發光。很微弱,但確實在發光。
章懷仁架好相機,開始拍照。快門聲哢嚓哢嚓地響,在崖壁下回蕩。
“這些眼睛最早的可追溯到漢代,”章懷仁一邊拍一邊說,“曆代都有增刻。你仔細看,有些風化嚴重的是漢代的,線條粗獷一些的是唐代的,精細一些的是明清的。當地人相信,這些眼睛能鎮住黃河裏的邪祟。”
沈硯聽著,沒有接話。
“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麽嗎?”章懷仁放下相機,轉過身看著他,“不管我數多少次,每次數出來的數字都不一樣。有人說九十九隻,有人說一百零八隻,有人說九十九的倍數。我拍了很多照片,回去數照片裏的,也數不清。”
沈硯抬頭看著那些眼睛。
“您相信嗎?”他問。
章懷仁沉默了很久。
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勉強,像是在掩飾什麽。
“我是搞考古的,”他說,“隻相信看得見的東西。但這種民間信仰,本身就有研究價值。”
他沒有正麵回答。
沈硯沒有再問。
他開始數那些眼睛。
一、二、三、四……他從左往右數,一排一排地數。那些眼睛密密麻麻的,數著數著眼就花了。他數到一百二十三的時候,眼睛酸得不行,眨了一下。
然後他忘了數到哪了。
他揉了揉眼睛,重新開始。這一次,他換了個位置,從右邊往左數。他數得很慢,一個一個指著數,嘴裏念出聲來。
一百一十七。
他記得剛纔是一百二十三。怎麽少了?
他以為自己數錯了。再數一遍。這一次他更小心,每數完一排就在心裏記一下。他數到一百二十的時候,確定自己沒數錯——但剛才一百二十三的那個位置,現在是一隻眼睛。
那裏之前好像是兩隻。
他盯著那個位置。那裏確實隻有一隻眼睛。但他記得那裏應該是兩隻並排的。他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兩隻眼睛刻得特別深,像一對雙胞胎。
現在隻剩一隻了。
他不信邪。再數一遍。這一次,他數到一百三十一。
沈硯的後背開始發涼。
他盯著那些眼睛,想看清它們到底有沒有在動。他盯著一隻眼睛看,那隻眼睛一動不動,就是石刻。但他把目光移開,用餘光去看,餘光裏的那些眼睛——好像在轉動。
他猛地轉回頭,直視。那些眼睛又不動了。
他又把目光移開。餘光裏,那些眼睛在動。在轉。在眨。
他不敢再眨眼了。他瞪著眼睛,瞪得眼睛發幹發疼,但他不敢眨。因為他知道,每一次眨眼,那些眼睛的位置就會變。每一次眨眼,它們就會離他更近一點。
章懷仁在旁邊拍照,哢嚓,哢嚓。快門聲在崖壁下回蕩,一聲一聲,像什麽東西在尖叫。
沈硯繼續瞪著那些眼睛。他的眼睛開始流淚,但他不敢眨。那些眼淚模糊了視線,但他還是不敢眨。他怕一眨眼,那些眼睛就會全部睜開。
然後章懷仁喊了一聲。
“奇怪!”
沈硯轉過頭,看見章懷仁對著崖壁最高處拍照。他的手在抖,相機差點掉下來。
“這張照片,”章懷仁的聲音在發抖,“我剛才拍的時候,這裏是一隻眼睛。現在拍,變成兩隻了。”
他把相機遞給沈硯。
沈硯看那兩張照片。同一個位置,同一個角度,同一個光線。第一張,那個位置隻有一隻眼睛,孤零零地刻在那裏。第二張,同一個位置,變成了兩隻眼睛,並排挨著,像一對雙胞胎。
他抬頭看那個位置。現在那裏是兩隻眼睛。那兩隻眼睛正在看著他。眼珠微微轉動,像活的。
“不可能……”章懷仁喃喃自語,“石刻怎麽可能自己增加……這不可能……”
沈硯沒有聽他在說什麽。他抬頭看著崖壁。
那些眼睛,全都睜著。
剛才明明是閉著的——他記得很清楚,剛才數眼睛的時候,有些眼睛是閉著的,線條是兩條弧線,像閉上的眼瞼。現在,全部睜著。圓的,橢圓的,全都睜著,露出裏麵什麽都沒有的眼珠。
幾百隻,幾千隻。從崖底到崖頂,密密麻麻,全部睜著,全部看著他。
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像無數根針,刺得他渾身發麻。那不是普通的注視——是有重量的。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的重量,壓在他的肩膀上,壓在他的胸口,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低頭看手背。
手背上的眼睛睜到最大。灰白色的眼珠正在轉動,和崖壁上的那些眼睛對視。它在看它們。它們也在看它。
它們在交流。
用他看不懂的方式,在說話。
沈硯聽不見它們在說什麽。但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在他身上交織,像一張網,把他捆在原地。他被夾在中間,夾在手背上的眼睛和崖壁上的眼睛之間,像一個容器,一個載體,一個讓它們能夠“見麵”的媒介。
章懷仁還在旁邊喃喃自語:“不可能……這不可能……”
但沈硯知道,這是真的。
他站在崖壁下,站在幾百隻眼睛的注視下,站在手背上那隻眼睛的注視下。陽光很好,照在他身上,照在那些石刻上。但他隻覺得冷。
那些眼睛,還在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