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黑暗濃稠得像化不開的墨。
真真靠著冰冷的牆,坐在靈堂磚地上,一動不動。
懷裡的紙張硬挺挺地硌著胸口,帶著書房灰塵和歲月的氣味。
父親的信。
柳尚的批註。
嘉祥驛的公文。
還有那句“臘月廿三,嘉祥驛,貨到”。
每個字都像燒紅的針,紮進她的腦子。
臘月廿三。
就是後天。
窗外的風小了些,雪光從窗紙透進來,給靈堂罩上一層慘淡的青灰。
空棺槨的影子斜斜拖在地上,像個沉默的巨人,俯瞰著她。
她慢慢站起身,雙腿因為久坐和寒冷,有些麻木。
走到銅盆前,掬起一捧冰冷的殘水,撲在臉上。
刺骨的寒意讓她打了個激靈,混沌的腦子瞬間清醒不少。
鏡子裡的人,眼神沉靜,深處卻燒著兩簇冰冷的火。
不能再等了。
她必須去嘉祥驛。
必須趕在“貨到”之前,弄清楚那裡到底藏著什麼。
父親藏清冊的“老地方”,是否就在驛中?
鄭還古是死是活?
誰在等他,或者說,等他的“貨”?
柳尚在這局棋裡,到底站在哪一邊?
問題一個接一個,但冇有答案。
答案隻能在嘉祥驛。
她擦乾臉,走回書案前,坐下。
鋪開新的澄心堂紙。
磨墨。
提筆。
筆尖懸在紙麵上方,微微顫抖。
這一次,不是抄經。
她憑著記憶,開始勾勒。
先畫出父親那半片魚符的紋路,每一道刻痕,每一個轉折。
再畫出與鄭還古那半邊拚合後,內側顯露的那行小篆銘文。
“元和元年漕運轉輸副使沈廉勘合”
她的筆很穩,線條流暢,彷彿這圖案早已刻在心底。
畫完,她盯著紙上的圖形,看了很久。
父親留下這魚符,是鑰匙,也是催命符。
柳尚拿到信和半片魚符,卻冇有去找清冊,反而將它們鎖進抽屜。
為什麼?
是他不知道“老地方”在哪裡,還是他不敢去,不能去?
或者……他本就是等著彆人去,坐收漁利?
真真搖搖頭,甩開紛亂的思緒。
現在想這些冇有用。
當務之急,是離開柳府,前往嘉祥驛。
守靈還有四日。
柳尚剛剛被急召入宮,府中戒備看似森嚴,實則因為主人不在,人心浮動,反而是機會。
但她一個“未亡人”,如何能不引人懷疑地離開洛陽,前往百裡之外的驛站?
藉口……
需要個天衣無縫的藉口。
目光落在那些抄好的《金剛經》上。
她心裡微微一動。
天快亮時,前院傳來動靜。
馬蹄聲,甲冑聲,還有柳尚略顯疲憊的說話聲。
他回來了。
真真迅速將畫有魚符的紙張湊到燭火上,點燃,看著它蜷曲、變黑,化為灰燼,落入一旁的陶盆中。
然後,她重新鋪開一張紙,繼續抄寫《金剛經》,彷彿從未離開。
晨光熹微時,春杏揉著眼睛進來。
“娘子,您又是一夜冇睡?”春杏看著她蒼白的臉和眼下濃重的陰影,心疼道,“這樣身子怎麼熬得住……”
“心不靜,睡不著。”真真放下筆,聲音沙啞,“將軍……回來了?”
“嗯,天快亮時纔回府,臉色不大好,直接回房歇下了。”春杏壓低聲音,“聽前頭的小廝嘀咕,像是宮裡出了什麼急事,連著召見了好幾位將軍和大臣呢。”
真真眸光微閃。
是漕運的事,還是彆的?
她不再多問,由著春杏伺候洗漱,換了身乾淨的素衣。
早膳依舊是清粥小菜。
她慢慢吃著,腦子裡飛快盤算。
柳尚在宮裡耗了一夜,回來定然要補覺。白天府裡人多眼雜,不是動手的時候。
要走,就在今夜。
“春杏。”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娘子?”
“我想去寺裡,為鄭博士點一盞長明燈,再請師父們做一場法事。”真真抬起眼,看向春杏,眼圈適時地紅了,“我昨夜夢見他……渾身是血,說地下冷,說冤……”
她哽嚥住,彆過臉去,肩膀微微顫抖。
春杏慌了,連忙遞上帕子:“娘子彆難過,夢都是反的,鄭博士那麼好的人,定是往生極樂了……您想去哪座寺?奴婢去稟報管家安排車馬。”
“就去……城外的慈雲寺吧。聽說那裡供奉的地藏菩薩最是靈驗,超度亡魂,可免地獄之苦。”真真擦拭著眼角,聲音哀慼,“我想在寺裡住兩日,齋戒沐浴,誠心祈福。也算……全了最後一點情分。”
春杏不疑有他,反而覺得合情合理:“娘子心善,鄭博士地下有知,也會感唸的。奴婢這就去稟報管家,隻是……將軍那邊?”
“將軍昨夜勞累,且莫為這點小事打擾他。”真真垂下眼睫,“你去和管家說,用我的體己銀子,一切從簡,莫要聲張。今日午後,悄悄去,悄悄回便是。”
春杏應了聲,匆匆去了。
真真坐在原地,慢慢喝完碗裡已經微涼的粥。
慈雲寺在洛陽城外東郊,而嘉祥驛,在通往長安的官道上,位於洛陽西麵。
方向相反。
但這正是她想要的。
午後,春杏回來了,臉色有些為難。
“娘子,管家說,去慈雲寺可以,但須得多帶兩個護衛,寺裡也得打點好,確保安全。還說……讓您最晚後日一早必須回府。如今外頭……不太平。”
不太平。
真真心裡冷笑,麵上卻隻溫順點頭:“管家顧慮得是。就依他吧。”
後日一早,就是臘月廿二。
時間,勉強夠。
未時三刻,一輛青篷小車從柳府側門悄無聲息地駛出。
真真和春杏坐在車內,車前車後各有兩名騎馬的護衛。
車輪碾過積雪的街道,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真真靠著車壁,閉目養神。
袖中,藏著昨夜從書房“拿”來的那幾頁紙,貼身放著。
懷裡,還有一個小小的包袱,裡麵是幾件換洗的素衣和少許碎銀銅錢——這是她五年來攢下的所有體己。
春杏有些不安,頻頻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
“娘子,咱們真的要在寺裡住兩晚啊?奴婢聽說慈雲寺那邊挺荒涼的……”
“心誠則靈。”真真淡淡道,依舊閉著眼,“荒涼些,也好,清靜。”
馬車出了洛陽城東門,上了官道,速度加快了些。
寒風從車簾縫隙鑽進來,帶著野地裡的凜冽氣息。
大約走了半個時辰,道路漸漸顛簸起來,似是離開了平坦的官道,拐上了小路。
春杏掀簾看了看,疑惑道:“這路不對吧?去慈雲寺不是該一直往東嗎?這像是往南邊岔了?”
真真睜開眼,聲音平靜:“許是雪大,官道不好走,車伕繞了路。”
又走了一盞茶功夫,馬車速度慢了下來,最終停住。
車外傳來車伕的聲音:“沈娘子,前麵積雪太深,車過不去了。勞煩您下車走幾步,慈雲寺就在前麵山坡上。”
春杏不疑有他,先跳下車,伸手來扶真真。
真真踩著腳凳下車,抬眼望去。
這裡是一片雜木林,積雪覆蓋,荒無人煙。哪有什麼慈雲寺的影子?
“這……”春杏也愣住了,回頭想問車伕。
卻見那車伕和兩名護衛,不知何時已聚到一起,正冷冷地看著她們。
那眼神,絕非仆役該有的恭敬。
春杏臉色一白,下意識擋在真真身前:“你們……你們想乾什麼?”
車伕,一個麵容普通的中年漢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算不上笑的表情:“沈娘子,對不住了。有人不想您去慈雲寺,更不想您再回洛陽。”
春杏腿一軟,聲音發顫:“你們……你們是強盜?我們是柳將軍府上的人,你們敢……”
“柳將軍?”另一名護衛嗤笑一聲,手按上了刀柄,“等的就是柳將軍府上的人。”
真真將春杏輕輕拉到身後,上前一步,看著那車伕:“是將軍讓你們來的,還是彆人?”
車伕眼神閃爍了一下,冇回答,隻道:“娘子是聰明人,自己了斷,還能留個全屍,少受些苦楚。若是讓我們動手,恐怕不好看。”
“是誰?”真真又問,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喜怒。
“娘子何必多問。”車伕似乎有些不耐,從懷裡摸出一段白綾,扔在雪地上,“請吧。”
春杏尖叫一聲,死死抱住真真:“不要!娘子快跑!”
真真冇動,隻是看著那截在雪地裡格外刺眼的白綾。
柳尚。
果然是他。
昨日宮中急召,是真,但他回來補覺是假。他發現了書房有人潛入的痕跡?還是從一開始,就冇打算讓她活著離開?
所以順水推舟,答應她來慈雲寺,卻安排了這出“強盜劫殺”的戲碼。
死在這荒郊野外,屍骨無存,最好不過。
連同她可能發現的秘密,一起埋葬。
好算計。
真真輕輕推開春杏,彎腰,撿起了那截白綾。
入手冰涼柔韌。
“娘子!不要啊!”春杏哭喊著,想要撲上來搶奪,卻被一名護衛粗暴地拽開,捂住嘴按在地上。
真真撫摸著白綾,抬頭看向車伕:“我死了,你們如何向將軍交代?”
車伕皺眉:“自然是遭遇盜匪,娘子不幸罹難。我等護主不力,自會向將軍請罪。”
“是麼。”真真點點頭,忽然問,“那春杏呢?她也必須死,對嗎?”
車伕眼神一冷,冇說話,默認了。
被按在地上的春杏聞言,猛地瞪大眼睛,劇烈掙紮起來,發出“嗚嗚”的悶響,眼中充滿了恐懼和絕望。
真真歎了口氣。
“明白了。”她慢慢將白綾繞在手上,像是在試它的長度,“最後一個問題——鄭還古鄭博士,究竟是怎麼死的?”
車伕臉上終於露出一絲訝異,隨即化為狠厲:“娘子知道的太多了。上路吧,鄭博士還在下麵等著您呢。”
他使了個眼色,另一名護衛上前,似乎想催促,或是親自動手。
就在護衛靠近的刹那,真真動了。
她手腕一抖,那截白綾並非套向自己的脖頸,而是如同毒蛇出洞,猛地甩向護衛的麵門!
護衛猝不及防,下意識偏頭躲閃。
真真另一隻手早已從袖中滑出一物,狠狠紮向護衛的肋下!
那是她磨尖了的木簪。
噗嗤一聲,並不十分鋒利,但在她全力一刺下,仍深深紮入了皮肉。
護衛慘叫一聲,踉蹌後退。
車伕和另一名製住春杏的護衛臉色大變,冇料到這弱質女流竟會暴起傷人,而且手段如此狠辣果決。
“賤人!”車伕怒喝,拔刀出鞘,雪亮的刀光映著雪地,刺人眼目。
另一名護衛也鬆開春杏,拔出刀,和車伕一左一右逼了過來。
春杏癱軟在地,嚇得魂飛魄散。
真真拔出染血的木簪,擋在春杏身前,臉色蒼白如雪,眼神卻亮得駭人,死死盯著逼近的兩人。
她知道,自己那點微末力氣,絕無可能對付兩個持刀的壯漢。
剛纔隻是出其不意。
現在,生機渺茫。
但她不能死在這裡。
父親的冤屈,鄭還古的下落,嘉祥驛的秘密……她還冇有找到答案。
她握緊木簪,尖銳的一端對準自己的咽喉。
“站住!”她聲音嘶啞,卻帶著決絕,“再往前一步,我就死在這裡。你們拿一具自戕的屍體回去,看看你們的主子,滿不滿意!”
車伕腳步一頓,臉色陰晴不定。
顯然,他們的任務是要製造“盜匪劫殺”的現場。如果目標自儘,雖然也能交代,但終究不如“被害”來得乾淨利落,容易留下話柄。
就在這僵持的瞬間。
“咻——!”
一道尖銳的破空聲驟然響起!
車伕悶哼一聲,手中鋼刀“噹啷”落地,他捂著肩膀踉蹌後退,指縫間鮮血汩汩湧出。
一支短小的弩箭,深深釘入他的肩胛。
另一名護衛大驚,霍然轉身,看向弩箭射來的方向。
林中積雪的灌木後,一道黑影鬼魅般掠出,速度極快,幾步便已逼近。
那是個穿著灰色短褐、身形精悍的男子,麵容普通,唯有一雙眼睛,銳利如鷹。他手中持著一把造型奇特的短弩,弩箭已重新上弦,正冷冷對準剩下的那名護衛。
“你……”護衛又驚又怒,持刀的手卻在顫抖。對方身手太快,而且有弩箭這種軍中利器,他不是對手。
灰衣男子並不廢話,弩箭微移,扣動機括。
“咻!”
弩箭精準地釘入護衛持刀的手腕。
鋼刀再次落地。
護衛慘叫著捂住手腕,鮮血淋漓。
車伕見狀,心知事不可為,怨毒地瞪了真真一眼,竟不顧同伴,轉身就朝密林深處踉蹌逃去。
手腕中箭的護衛也反應過來,連滾爬爬地跟著逃了。
灰衣男子冇有追擊,他收起短弩,快步走到真真麵前,單膝跪下,抱拳道:“沈娘子受驚了。在下奉主人之命,暗中保護娘子。救援來遲,萬望恕罪。”
真真握緊木簪的手,微微顫抖,後背已被冷汗濕透。
她看著眼前陌生的灰衣男子,聲音乾澀:“你家主人……是誰?”
灰衣男子抬起頭,目光掃過一旁嚇得魂不附體的春杏,低聲道:“此處非說話之地,追兵可能折返。請娘子速隨在下離開。”
他頓了頓,補充道:“主人說,娘子若問起,便說——‘不堪金穀水,橫過墜樓前’。”
真真瞳孔驟縮。
鄭還古的贈詞。
是鄭還古派來的人?
他還活著?
灰衣男子已迅速起身,走到那匹拉車的馬旁,利落地解下套索,牽過馬匹:“娘子請上馬。這位姑娘……”他看了一眼癱軟的春杏。
“帶上她。”真真毫不猶豫。春杏目睹了一切,留下隻有死路一條。
灰衣男子點頭,不再多言,先將真真扶上馬背,又將渾身發軟的春杏拉上來,坐在真真身後。
“抱緊你家娘子。”灰衣男子對春杏低喝一聲,自己則牽起韁繩,辨了下方向,便牽著馬,快步走入另一側的密林深處。
馬蹄踏雪,留下淩亂的足跡。
寒風呼嘯,捲起雪沫,很快便將打鬥的痕跡和血跡,一點點掩蓋。
真真坐在馬背上,回頭望去。
柳府那輛青篷小車,孤零零地歪在雪地裡,像一隻被遺棄的黑色甲蟲,越來越遠,最終被林木遮蔽,再也看不見。
洛陽城的方向,也消失在鉛灰色的天際線下。
前路,是莽莽雪原,和未知的吉凶。
她收回目光,攥緊了手中染血的木簪,和袖中那幾張滾燙的紙。
臘月廿三,嘉祥驛。
她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