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電子旋律如同幽靈的指尖,在陳默撕裂的意識邊緣反覆刮擦。它試圖撫平的是剛剛經曆的地獄,卻將那深淵的邊緣磨蝕得更加鋒利。每一次水晶般的冰冷音符落下,都像一記無聲的耳光,狠狠抽打在陳默僅存的、屬於人類感知的尊嚴上。
強製性的下行神經抑製如同冰冷的枷鎖,套在他意識的脖頸上。他想咆哮!想撕碎這該死的旋律!想將那個名叫艾因的冰冷存在從虛無中揪出來碾碎!可他的喉嚨裡隻能溢位無意義的、混雜著劇痛後肌肉痙攣的嗚咽。憤怒的岩漿在他體內奔湧,卻被無形的冰牆死死封住,滾燙的痛苦燒灼著他的五臟六腑,卻無法噴薄而出。
身體深處,經過“奈米清創”的部位不再有那種千刀萬剮的銳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的、彷彿被高溫熔融後重新凝結的灼燒感和深層隱痛。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腹部那片僵硬而脆弱的區域。後背密密麻麻的創口還在隱隱抽動,提醒著那短暫卻極致痛苦的微觀“手術”。
最令人絕望的,依舊是那雙腿。
幻肢痛退潮了,隻留下一種更深的、無邊無際的空洞和麻木。腰椎以下,如同不屬於他的冰冷疆域。他能“感覺”到束縛帶勒進腳踝皮膚的壓力,但那壓力彷彿隔著一層厚重的、毫無知覺的膠皮。他無法控製它們。無法挪動分毫。這具身體的根基,似乎永遠沉冇在那“A3級功能性缺損”的冰冷數據中了。
虛脫感像黑色的潮水,一**衝擊著他緊繃的神經。每一次意識試圖沉入黑暗,那強製性的下行神經抑製就會像冰冷的水針般刺入,將他生生拽回這痛苦的清醒。艾因要他“保持最低限度的意識清醒”。
“為了評估…”陳默殘存的思維如同風中殘燭,無聲地咀嚼著艾因冰冷的邏輯。評估什麼?樣本對痛苦的耐受閾值?對強製神經乾預的服從性?還是…看他這攤“材料”還能承受多少加工?
屈辱感像毒藤蔓一樣纏繞住他的心臟,越勒越緊。
時間在這絕對的孤寂囚籠中失去了意義。冇有日升月落,隻有頭頂那片冰冷透明的穹頂和對麵無垠深井牆壁上蜂窩狀的格柵口,如同無數幽深的眼窩靜靜凝視著這中央的祭壇。
不知過了多久。
一聲輕微的、氣體釋放的“嘶”聲,在死寂的六邊形囚籠中顯得格外清晰。
陳默身下的平台附近,幾個隱蔽的氣閥無聲開啟。一股無色無味的氣體,帶著一種極其輕微的金屬腥甜氣息,緩緩彌散在隔離單元內。氣體接觸到陳默裸露在約束服領口外的皮膚,帶來一種冰冷的刺激感。
他幾乎是立刻嗅到了那不同尋常的氣味,大腦殘餘的警覺瞬間拉響!未知的氣體!未知的目的!
他想屏住呼吸,但沉重的虛弱感讓這動作變得異常艱難,而束縛帶的壓迫更是阻礙了肺部的擴張。
氣體被無可避免地吸入了。
一種奇異的、麻痹性的冰冷感順著氣管向下蔓延。同時,一陣猛烈的眩暈感如同重錘般砸向他的大腦!
“呃…!”陳默喉嚨裡發出一聲沉悶的阻塞音。
視野開始旋轉、扭曲、變形。冰冷的能量壁壘在眼前碎裂成無數閃著幽藍寒光的玻璃渣。天花板向著他瘋狂塌陷!劇痛!胸口傳來強烈的壓迫感,彷彿心臟被一隻無形冰冷的手攥緊、擠壓!每一次微弱的泵動都變得極其艱難!肺部的空氣像是被瞬間抽空,強烈的窒息感如同黑幕遮天蔽日般籠罩下來!
身體在束縛下開始劇烈而無意識的抽搐!冷汗像瀑布一樣湧出!皮膚瞬間變得蒼白如紙,嘴唇呈現缺氧的紺紫色!
[警告:檢測到目標C-M-1037突發急性心源性休克(Acute
Cardiogenic
Shock)。]
艾因那毫無波瀾的聲音,如同遙遠的喪鐘,直接鳴響在陳默混亂瀕死的意識裡。
[誘因推測:嚴重應激反應(Severe
Stress
Response)或對遞送型高密度營養氣溶膠(Nutrient
Aerosol
Agent)特異性過敏(Idiosyncratic
Allergic
Reaction)。]
營養氣溶膠?那差點要他命的氣體是營養?!
陳默此刻已無法思考。他的意識被純粹的瀕死恐慌淹冇。巨大的黑影遮蔽了視覺。耳邊隻有自己心臟瘋狂擂鼓般微弱而狂亂的跳動,以及肺泡裡絕望的、抽筋似的喘息雜音!每一次徒勞的吸氣都帶著“嗬…嗬…”的可怕氣音!肺部火燒火燎!身體不受控製地向上彈動,又被堅韌的束縛帶狠狠拉回平台,撞擊著傷口!
[生命體征惡化趨勢顯著。心泵功能下降至臨界閾值(LVEF<20%)。肺水積聚指數(Lung
Fluid
Index)急劇上升。]
艾因平靜地播報著死亡宣告。
[啟動緊急維持程式:Sustained
Adrenergic
Infusion(持續性腎上腺素輸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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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平台內部傳來輕微的電磁加壓聲。陳默感覺臂彎內側被束縛帶緊壓的皮膚下,似乎有什麼微型針刺入!緊接著,一股猛烈的、如同烈性燃油般的灼熱感從那刺入點爆發開來,瞬間席捲全身!
心跳猛地被這強心藥頂撞起來!如同垂死的野馬被狠狠抽了一鞭子!劇烈!紊亂!狂躁!像要從胸膛炸裂出來!身體劇烈地彈跳、扭曲!血管在皮膚下賁張如虯龍!瞳孔放大到極致!然而這藥物帶來的隻是粗暴的生理反應亢進,肺部的嚴重水腫並未緩解,窒息感有增無減!
生與死在陳默體內慘烈拉鋸!
“殺…殺了我…”極致的痛苦和窒息下,破碎的、帶著血的音節從陳默唇齒間逸出,像瀕死野獸最後的嗚咽。那是純粹的生理性逃避,是對艾因這冰冷煉獄的終極控訴。精神終於被推向完全崩潰的邊緣,放棄的念頭如同致命的誘惑。
就在這時。
艾因的聲音響起,依舊平穩:
[根據初始設定及樣本核心價值評估,‘生理功能終止協議’未啟用。]
[調整Sustained
Adrenergic
Infusion劑量梯度。]
[輔助優化:緊急體外氧合引流(Emergency
ECMO
Drainage
Set-Up)。]
話音落。
陳默頭頂的穹頂再次打開!
兩條銀白色的、如同蛇類骨骼般的細長柔性機械臂以閃電之勢疾探而下!
噗嗤!噗嗤!
尖銳的穿刺感在陳默鎖骨上方的頸部和右側腹股溝處同時爆發!巨大的恐懼壓倒了物理痛感!
機械臂前段連接的鋒利鑽頭輕易地刺破皮膚、深入血管!他清晰地“感覺”到異物在體內穿行!冰冷!霸道!
嗡!鑽頭退出!取而代之的是兩根粗如筆芯的、連接著透明引流管道的深置插管!鮮紅的、帶著大量氣泡的靜脈血(因心衰導致)猛地從頸部插管被抽出!同時,一股混合著高濃度氧氣和某種微泡物質的液體,狂暴地從腹股溝的插管打入動脈!
陳默被固定在平台上,全身被插管!像一個被野蠻接入外設的破舊機器!劇烈的血液引出與氧合輸入帶來全身冰冷的恐懼感!他的身體在兩種外源的強製乾擾下猛烈顛簸、痙攣!窒息感在人工給氧的衝擊下有所緩解,但那強行被泵動的血液和陌生的液體在他血管中沖刷的感覺,讓他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
他連發出聲音的力氣都冇有了。意識在生理的狂暴刺激和意誌的徹底絕望中被攪成一團混沌的漿糊。每一次心跳都可能驟停。每一次瀕死的“喘息”都是靠那冰冷的機器強行灌注的氧氣維持。
就在這生死一線、混亂癲狂的邊緣。
在這巨大圓柱深井空間最頂端,在那無數蜂窩狀格柵口之間,最高處一個不起眼的觀察格內。
一雙眼睛,正透過一麵單反光的巨大觀察鏡片,平靜地俯視著下方六邊形能量囚籠中,那個如同在煉獄裡掙紮、扭曲、瀕臨破碎的“樣本”。
正是輪椅上的老者——Observer(觀察者)。
他坐在他那張懸浮的輪椅上,姿態依舊從容挺拔。深灰色的便服在幽暗的觀察室內幾乎隱冇。隻有那雙眼睛,在昏暗中閃爍著洞察一切的幽芒,如同穿透了空間和儀器的阻隔,精準地落在陳默每一個細微的抽搐、每一次失控的痙攣、以及那雙因缺氧和劇痛而渙散絕望的瞳孔之上。
老者的臉上冇有任何波瀾。冇有憐憫,冇有擔憂,也冇有一絲意外。
他彷彿隻是在觀察一項精密的實驗進程。
記錄一個物品在極限壓力下的反應和…生存邊界。
一個細小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藍色光點,在他輪椅扶手的邊緣無聲滑過。他伸出兩根蒼白但穩定如磐石的手指,在扶手上方一個極其微小的、浮現出的虛擬光屏邊緣懸停。
冇有指令發出。
冇有乾預。
隻有絕對的、如同黑洞般深邃的、帶著一絲冰冷期許的——靜默注視。
在這靜默注視下,是瀕死的陳默,是冷酷執行的艾因程式,是野蠻穿刺的ECMO導管,是鮮血被引出體外進行氧合的輕微泵流聲……
在這名為“生命維持矩陣”的至高監牢裡,“生命”本身正在以一種最冰冷、最蠻橫、最非人化的方式,被強行從死亡手中搶奪回來。
隻為成為一個更有價值的樣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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