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天,凱斯和小蟲在一種近乎窒息的沉寂中跋涉。空氣似乎都凝固了,帶著鐵鏽和灰塵的味道,沉甸甸地壓在胸口。扳手的地圖和老雷那張潦草的皮子,是他們唯一的指引,但兩相對照,矛盾與不確定之處更多。老雷標註的所謂“可能能走”的舊礦洞入口,在一個遍佈碎石和扭曲鋼筋的山坡背麵,幾乎被塌方的土石完全掩埋,隻留下一個勉強能容人側身擠入的縫隙,幽暗,深不見底,像某種巨獸殘留的牙齒縫隙,散發著陳年的土腥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冰冷的金屬氣息。
凱斯在入口處猶豫了很久。直接穿越“塌方區”的核心地帶,無疑是自殺,地圖上那片區域被扳手用顫抖的筆觸畫滿了叉和骷髏。繞行輻射汙染帶和裂穀絕壁,時間、補給和他們的身體都耗不起。眼前這個礦洞,似乎是唯一的選擇,也是一場豪賭。
“要進去嗎?”小蟲的聲音很輕,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她緊握著左輪,槍口微微下垂,眼睛卻死死盯著那黑暗的洞口。
凱斯冇有立刻回答。他仔細檢查了洞口邊緣的岩石,用鋼筋敲了敲,又側耳傾聽裡麵的動靜。隻有風聲穿過狹窄縫隙的嗚咽,還有一種極其微弱的、持續的嗡鳴,頻率很低,幾乎難以察覺,但仔細去聽,又彷彿無處不在,從洞窟深處,從腳下的岩石,甚至從空氣中傳來,讓人的牙齒和骨頭都感到一陣痠麻。
“我們冇有彆的路了。”凱斯最終說,聲音乾澀。他打開手電——電池已經不多了,光線暗淡——率先側身擠進了縫隙。小蟲咬了咬牙,緊隨其後。
一進入礦洞,外界的微光瞬間被隔絕,隻剩下手電光圈所及的一小片範圍。空氣瞬間變得潮濕陰冷,帶著更濃的土味和一種淡淡的、類似臭氧的氣息。腳下的地麵起初是鬆軟的泥土和碎石,漸漸變成了坑窪不平、殘留著陳舊鐵軌枕木的岩石地麵。洞壁是粗糙開鑿的痕跡,偶爾能看到鏽蝕的管線、早已熄滅的礦燈,還有一些意義不明的、褪色的塗鴉和數字標記。
越往裡走,空間時寬時窄。有時是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通道,有時又豁然開朗,進入一個彷彿巨大溶洞般的開采腔室,地上散落著腐朽的礦車、生鏽的工具,甚至幾具蜷縮在角落、早已化為枯骨的遺骸,身上的衣物和皮肉都已朽爛,隻有慘白的骨骼無聲地訴說著某種突然降臨的終結。手電光掃過,驚起一些畏光的、多足的小生物,窸窸窣窣地逃入更深的黑暗。
那種低頻的嗡鳴始終存在,時強時弱。有時,他們能感到腳下傳來極其輕微的震動,彷彿遠處有沉悶的雷聲滾過。有一次,他們經過一處岔道,裡麵吹出的風格外陰冷,帶著濃烈的、刺鼻的化學氣味,凱斯立刻拉著小蟲遠離。
按照老雷草圖上的模糊指示,他們需要在幾個主要的岔路口做出選擇,每次都像是在黑暗中投出決定命運的骰子。有一次,他們選擇了一條看似更寬闊的通道,走了半個小時後,卻發現通道儘頭被水淹冇,那水顏色漆黑,在手電光下泛著詭異的油光,水邊散落著一些動物的細小骨骸。他們隻能原路返回,浪費了寶貴的體力和時間。
黑暗、死寂、不斷出現的岔路和死衚衕,加上無處不在的低頻嗡鳴,像鈍刀子一樣磨損著人的神經。小蟲開始變得沉默,緊緊跟在凱斯身後,呼吸聲清晰可聞。凱斯自己也感到一陣陣莫名的煩躁和心悸,那嗡鳴聲似乎能鑽進腦子裡,攪亂思緒。他不斷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對照地圖,回憶老雷提到的零星資訊,判斷方向。
“凱斯,你看……”小蟲突然拉住他,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明顯的恐懼。
凱斯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在手電光暈的邊緣,左側的洞壁上,似乎有一些不尋常的痕跡。他走近幾步,將光線對準。那不是自然形成的岩壁紋理,也不是人工開鑿的痕跡。那是幾道深深的、平行的劃痕,從一人多高的地方斜斜地劃下來,深入岩石幾乎有半指深,邊緣光滑,不像是任何已知工具的鑿刻,倒像是被什麼極其堅硬、高溫的東西瞬間“犁”過。劃痕周圍的岩石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玻璃化光澤,顏色也更深。
凱斯用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劃痕邊緣,冰涼,異常堅硬。他心中警鈴大作。扳手說過“會發光的眼睛”,老雷也提過“吃人的光”,難道就是這種東西留下的痕跡?是什麼東西造成的?能量武器?還是某種他們完全無法理解的物理現象?
“彆碰,離遠點。”他沉聲說,拉著小蟲快速通過這段區域。接下來的路上,他們又陸續看到了幾處類似的痕跡,有的在牆上,有的在地上,甚至有一次,在洞頂。這些痕跡毫無規律,似乎那造成痕跡的東西是隨機移動的。每一次發現,都讓他們的心往下沉一分,腳步也下意識地加快,彷彿那製造劃痕的東西隨時可能從黑暗中撲出來。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隻剩下手電光在無儘黑暗中的緩慢推移,和兩人越來越沉重的腳步聲。補給在減少,水隻剩最後半壺,營養膏也所剩無幾。疲憊和焦慮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
就在凱斯幾乎要懷疑他們是否在這迷宮裡徹底迷失時,前方通道的儘頭,隱約透出了一點極其微弱的光。不是手電光那種集中的光束,而是瀰漫的、灰濛濛的、彷彿從極遠處透過毛玻璃傳來的天光。
“是出口?”小蟲的聲音帶著一絲希望。
凱斯心頭也是一跳,但他不敢大意。兩人放輕腳步,關掉手電,藉著那點微光,小心翼翼地向前摸去。通道開始向上傾斜,空氣似乎也流通了一些,那股土腥味和臭氧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乾燥的灰塵氣息。
終於,他們爬出了礦洞的出口。眼前景象讓他們呼吸一滯。
這裡像是一個巨大的、碗狀的凹陷地帶,或者說,是一個被某種難以想象的巨力狠狠砸過、又經過漫長歲月自然侵蝕形成的盆地邊緣。他們所在的礦洞口,位於盆地一側陡峭岩壁的中上部。放眼望去,盆地內部極其遼闊,但景象卻令人頭皮發麻。
最觸目驚心的是地形。整個盆地內部佈滿了縱橫交錯的巨大裂縫,深的看不見底,窄的不過數米,寬的達數十米,像大地被撕開的醜陋傷疤。許多地方的地麵呈現出不自然的扭曲、摺疊甚至熔融後重新凝固的狀態,巨大的岩塊以違反重力的角度斜插著,或懸在半空。這裡就是“塌方區”的邊緣地帶,比扳手描述和老雷提及的更加破碎、混亂。
而盆地中央,更遠處,籠罩著一片灰濛濛的、不斷緩慢翻湧的霧氣,看不清裡麵具體情況,但偶爾,會有極其短暫、極其微弱的閃光從那霧氣深處亮起,顏色難以形容,非藍非綠,一閃即逝,卻讓看到的人眼睛刺痛,心頭莫名悸動。那應該就是“發光海”輻射塵雲的邊緣了。
但真正讓凱斯和小蟲僵在原地的,是盆地中並非空無一人。
在他們下方,大約幾百米外,靠近一條寬闊地裂的邊緣,紮著幾頂破舊的帳篷,停著三四輛改裝過的車輛,其中就有那輛焊著重機槍的皮卡。是“碎骨者”匪幫!他們果然在這裡。匪徒們似乎正在紮營,人影晃動,篝火已經點燃,但規模比之前小了很多,似乎損失了人手。他們圍在火堆旁,爭吵、叫罵的聲音隱約隨風飄來。
而在匪幫營地更遠一些的地方,靠近另一條地裂,似乎還有彆的動靜。凱斯眯起眼睛,努力分辨。那裡有幾塊巨大的、半埋在地裡的金屬構件,像是某種大型機械的殘骸。殘骸附近,似乎有一些身影在活動,動作有些……僵硬,不似常人。距離太遠,天色也暗,看不太真切。
“他們人冇那麼多。”小蟲小聲說,指了指匪幫營地,“比上次少了。”
凱斯點點頭。看來之前的騷擾和逃亡,讓“碎骨者”也付出了代價。但他們的威脅依然存在,而且近在咫尺。
他們的目標是穿過“塌方區”,前往更東邊,尋找扳手暗示的、tc-7模塊可能指向的“源頭”或“答案”。匪幫擋在了他們前進的必經之路上。硬闖是找死。繞行?看看四周,左邊是更加陡峭、佈滿鬆動巨石的懸崖,右邊是深不見底、冒著淡淡可疑蒸汽的地裂,後方是他們剛剛走出的、危機四伏的礦洞迷宮。
似乎無路可走。
凱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仔細觀察。匪幫營地靠近地裂,或許是為了取水(如果那地裂底部有水的話),或許是為了利用地裂作為屏障。他們的車輛停靠的位置相對集中。營地裡的匪徒們看似散漫,但放哨的人位置很刁鑽,一個在高處的岩石上,一個在車輛附近,視野覆蓋了很大一片區域。
而更遠處那些金屬殘骸附近的僵硬人影……凱斯心頭掠過一絲寒意。那會是“發光的眼睛”嗎?還是彆的什麼?老雷說過,靠近那些光的東西會“消失”。
“我們不能待在這裡,也不能回去。”凱斯低聲說,大腦飛速運轉,“必須等天黑透。然後,我們從那邊繞。”他指了指營地左側,靠近懸崖底部的一小片區域,那裡亂石嶙峋,陰影更深,而且有幾處岩石的遮擋,或許能提供一點掩護。“看到那塊像被劈開的巨石了嗎?我們先摸到那裡,然後看情況,貼著懸崖根,從營地側麵溜過去。他們注意力在營地內部和更遠處那些……東西上,這是唯一的機會。”
“要是被髮現了呢?”小蟲問。
“那就跑,往那些金屬殘骸的方向跑。”凱斯咬了咬牙,“把禍水引過去。讓他們和那些‘東西’碰一碰。”
這是一個極度危險的計劃,成功率可能不到三成。但除此之外,他們彆無選擇。
兩人縮回礦洞口附近的陰影裡,忍著饑餓、乾渴和深入骨髓的疲憊,等待夜色完全降臨。盆地裡的風大了些,吹過地裂縫隙,發出嗚咽般的怪響,混雜著匪幫營地隱約的喧嘩,和那始終存在的、似乎來自大地深處的低頻嗡鳴,構成一曲令人極度不安的荒野交響。
天,終於完全黑了下來。冇有月亮,隻有稀疏的星光,勉強勾勒出盆地裡那些巨大怪石的輪廓。匪幫營地的篝火成了最顯眼的目標,但也照亮了他們自己周圍有限的範圍,更遠處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是時候了。
凱斯和小蟲檢查了一下所剩無幾的裝備:一把快冇電的手電,一把左輪(子彈隻剩三發),一把鏽蝕的鋼筋,還有那瓶見底的藥粉。他們將所有可能發出響聲的東西固定好,像兩隻真正的夜行動物,手腳並用,藉著岩石的陰影,一點點朝著那塊“劈開的巨石”挪去。
每一米都充滿驚險。鬆動的碎石可能在腳下滾動,黑暗中可能踩到不明物體。他們的眼睛死死盯著匪幫營地的方向,耳朵豎起來,捕捉著一切可疑聲響。放哨的匪徒偶爾會用手電掃視周圍,光柱像慘白的刀子劃過黑暗,每次掠過,凱斯和小蟲都緊緊貼在岩石上,屏住呼吸。
近了,更近了。他們已經能清晰地聽到匪徒們喝酒吹牛的粗話,聞到烤肉的焦糊味(不知道烤的是什麼)。那塊“劈開的巨石”就在前方不到二十米。
突然,營地那邊傳來一聲暴躁的吼叫和什麼東西被打翻的聲音,似乎發生了爭吵。幾個匪徒站起來推搡,注意力都被吸引了過去。就連高處的哨兵也轉頭看向營地內部。
絕佳的機會!
凱斯一拉小蟲,兩人猛地從藏身處竄出,貓著腰,以最快的速度衝向那塊巨石。腳步聲被地麵的碎石和風聲掩蓋。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眼看就要成功抵達巨石的陰影下。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並非來自匪幫營地,而是來自他們側後方,那片金屬殘骸的方向!
一道慘白、扭曲、毫無溫度的光柱,毫無征兆地亮起,並非照射,更像是憑空出現,瞬間掃過凱斯和小蟲即將衝入的岩石區域!那光柱的邊緣,正好擦過小蟲的腳後跟!
“啊!”小蟲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呼,像是被極寒的冰錐刺中,又像是被高溫瞬間灼燒,猛地向前撲倒。
凱斯心臟幾乎停跳,回頭看去。隻見小蟲倒在地上,抱著左腳踝,臉上是極度痛苦的神色。而她剛纔落腳的地方,那塊半埋在土裡的岩石表麵,出現了一道嶄新的、光滑的、微微冒著熱氣的切痕,和他之前在礦洞裡看到的一模一樣!隻是這道切痕更深,岩石的玻璃化更明顯。
是“發光的眼睛”?!
那道光柱一閃即逝,彷彿從未出現過。但緊接著,金屬殘骸方向,又亮起了幾道同樣慘白扭曲的光,毫無規律地閃爍著,移動著,時而在空中劃過,時而掃過地麵,每一次閃亮,都帶來一種令人牙酸的、高頻的滋滋聲,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空間本身在顫抖的詭異感。
匪幫營地瞬間炸了鍋!
“操!什麼鬼東西?!”
“是光!那些吃人的光!”
“抄傢夥!是那些鬼東西!”
“在那邊!開槍!快開槍!”
匪徒們驚恐的叫罵和槍聲幾乎同時響起。子彈曳著火線,朝著金屬殘骸和閃光的方向胡亂射擊。但那些慘白的光束似乎不受影響,依舊在黑暗中詭異地跳躍、閃爍,偶爾掃過匪幫營地的邊緣,立刻引起一陣淒厲的慘叫和物品被瞬間切割、消失的聲響。
營地大亂!
凱斯顧不上許多,撲到小蟲身邊。“怎麼樣?”
“腳……像被凍住又燙了一下……動不了……”小蟲疼得臉色發白,冷汗直流。
凱斯看向她的腳踝,冇有明顯傷口,但靴子邊緣的布料有燒灼碳化的痕跡,皮膚一片不正常的青紫色,又帶著詭異的紅腫,觸手冰涼,卻又彷彿有高溫在內裡灼燒。這絕不是普通的創傷。
此刻,他們暴露在巨石邊緣,身後是混亂的匪幫營地和那些致命的詭異光束,前方是黑暗未知的塌方區深處。小蟲受傷,行動受限,而他們離相對安全的巨石陰影,隻有幾步之遙,卻又彷彿隔著天塹。
槍聲、爆炸聲(匪徒似乎扔了手雷)、慘叫聲、還有那滋滋作響、令人心悸的詭異光束閃爍聲,在盆地中交織成一片死亡的喧囂。
凱斯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痛肺葉。他必須立刻做出決定,是冒險衝進巨石陰影後未知的黑暗,還是退回礦洞?或者,在這絕境中,尋找第三條路?他的目光快速掃過四周,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那冰冷的tc-7模塊,在他貼身的口袋裡,似乎也微微震動了一下,不知是錯覺,還是真的與遠處那些致命的閃光產生了某種詭異的共鳴。
絕地求生,還是葬身於此,隻在瞬息之間。